《横戈》荔枝玉

59、几番真切 进退皆宜

　　祁戈身边的一个小伙子喊道：“露两手嘛！嫁妹妹不得来个下马威！”

　　余鹤水挠了挠头，林正音在后面咳了一声，他立马把手放下了，接着便道：“你看，我妹妹还需要我给人家下马威吗？”

　　“哈哈哈哈……”

　　台下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连台上的人都微微笑了。祁戈忽然很怜惜真正的林铮小将军，如果他此时尚在人世，等他回来了，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自己已经稀碎的形象。

　　余鹤水倒不以为意，在一片笑声中道：“早上好哈早上好，我知道大家起这么早，是给我们林家面子，自然不是来听我说这如许多的废话的——”

　　话音未落，台下一人喊道：“说！”

　　“哈哈哈哈，折煞我也。”余鹤水打着哈哈，祁戈还当真不知道，不过短短一段时日，他是怎么在松城混得这么如鱼得水、人见人爱的。

　　余鹤水正色下来，作了个揖，“大家给个面子，安静一下，好歹也是我妹妹的大事，我今日并不想插科打诨。”

　　这还是祁戈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我今日并不想插科打诨”的，难道平日里就非常想了么。

　　余鹤水还真是坦诚得可怕。

　　不过他此话一出，下面那些人觑着他的脸色，倒当真安静下来。

　　余鹤水道：“想来松城人士都知道，我妹妹正音从小就爱舞刀弄枪，我身上的窟窿不少，在战场上倒是没怎么受伤，大多都是我这妹妹小时候手上没轻重给我扎的。”他一边说着，一边还撸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面果然有几个浅浅的伤痕。

　　没想到余鹤水做戏还能做全套，如果是化妆化上去的，那还真是像，只不过这个“全套”的效果……下面的人都笑了，祁戈抬眼一瞧，林正音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冷着脸低头玩着手指，倒是林太守脸上有些红，咳嗽了两声。

　　面对下面人的哄笑，余鹤水面不改色，放下袖子，继续道：“ 不过台下众英雄也不必担心，我妹妹聪明得很，这么多年了，手上的准头早就练出来了，脾气也变好了，能娶她回家不是件坏事，倒是天大的福气呢。”

　　台下仍是一片善意的笑声，台上的林正音终于不再祸祸手指尖的皮了，抬头看了假林铮一眼。

　　余鹤水背对着她，自然没有发觉，继续说道：“大家听着可能觉得可笑，但是我想说的是，这些刀伤剑伤，比我在战场上受下的伤要更有价值。”

　　祁戈看得出来，余鹤水自然没有真正上过战场，但这些伤却也是真实的，他说的半真半假，台下的人却都听了进去。

　　“沙场之上刀剑无眼，伤了便是伤了，我最多可以厚着脸皮说一句自己甘愿为国捐躯，但话说得再冠冕堂皇，也不过是我区区一条性命，我武功平平，杀敌不多，自觉难以受此褒奖。但正音不同，她——”

　　余鹤水停了一下，向后望了一眼，复又转过头来，道：“她与我截然不同，如果我是庸碌无为浑浑噩噩地过完一生，那她一定是光芒万丈、神采飞扬的。她小时候就不像个闺中女孩，天天以打架习武为乐，搞得自己一身伤痛，偏偏还不以为苦。我在给她上药的时候曾经问过她，‘好好地在家中读书识字不好吗，多安逸，又没有波折，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过这样的生活。’

　　“那个时候，正音对我说，‘就是因为很多人都想要过可以读书识字、平安无虑的生活，所以才需要有人披甲上阵，我便想做予人安稳的那个人’，那个时候她才七岁，我想我终究是不如她。”

　　台下一片安静，余鹤水扫视了一圈，道：“我知道台下有许多名门贵客，如果你们当中有人赢了这场比武招亲，希望你不要限制她太多，并不强求，但如果可以陪她一起做那个‘予人安稳’之人，在下感激不尽。”

　　话及此处，不知何人大声喊了一句好，台下纷纷喝彩起来。

　　余鹤水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又成了那个平日中的余鹤水，他转过头，盯着墨兰山庄那边的几个清秀少年，道：“最重要的说完了，但是还有些话，想要三妻四妾，让我妹妹受委屈，那是不成的，长的多漂亮都不成！”

　　他目光神色都太过明显，所有人都转过头去，望着墨兰山庄弟子的方向笑了起来。这几个弟子看着温柔，说话却清正郎朗，道：“放心，决计不会！”

　　余鹤水这才转回头来，笑着道：“你看我，说着不废话，就又废话了一箩筐，真是抱歉抱歉。下面我们就宣布规则，准备开始！”

　　这一场比武招亲，开场无擂主，参与者上台，接受下一任的挑战，胜者留在台上，留到最后的人，便是林家的上门女婿了。

　　宣布完规则之后，台下寂静半晌，无人上台，大家都知道，像这种擂台赛，先上场者耗费气力自然多于后面挑战之人，于是无人想先上场应战。

　　眼看局面僵持，林太守与几名妻妾面上皆无急切之色，林正音更是毫无所谓，台上倒只有余鹤水一人着急了，看上去仿佛他自己要嫁不出去了一样。

　　忽然，一名老者越众而出，虽须发皆白，但动作干净利落，他落于台上，面对下面，道：“我这一把老骨头不敢肖想林家貌美如花的大小姐，但看诸位少年英雄都无人敢抢为人先，不如老朽给你们开个头。”

　　话音刚落，便有人提着大刀飞身上台。那刀有人长，朴实厚重，足有百余斤重，落在台上，竟把擂台一角压陷进去一块。

　　刀如此形状，刀主人也憨然敦厚，他道：“我这次来，也不敢娶林小姐回家——”

　　话音未落，台下又是一阵笑声。这上台的两位，怎么都不是想来跟林家做亲事的？

　　用刀那人道：“我就是听说有不少英雄相聚于此，想来向各位讨教讨教。”

　　老者正面微微颔首，道：“荣幸之至。”

　　二人行了一礼，便动起手来，大汉身形魁梧，用刀刚劲，一柄重刀劈得虎虎生风，老者却应对从容，一腾一挪皆如写意一般闲适，他并无兵器，以掌代刃，或疾或徐，掌风也如清风一般，直冲人穴道而去。

　　两人一动一静，一刚猛一阴柔，又并无下死手的意思，看得众人趣味横生。

　　最终，用刀大汉落败，但给大家开了个好头，他一下台，气氛便热烈起来，不少人跃跃欲试。老者虽招式和缓，但也抵不过车轮战，不久便乐呵呵地下了台，把位置留给年轻人。

　　几番回合之后，情势渐渐紧张起来，毕竟“没打算娶林家大小姐”的人数量有限，众人既然都是同一个目的，争抢之意一起，空气便凝重。

　　又一个受伤之人被抬了下去，上一个受伤者被玉钩伤手臂，念在他收势不及，没有提醒，但他居然又伤一人，这一次伤在那人大腿，鲜血横流，不知有没有伤到筋脉。连伤二人，性质便十分恶劣了，林太守刚要出言警告，就见一人跳上高台。

　　跳上高台之人是墨兰山庄的一名弟子，他于台中站定，长身玉立，额带飘飘，站姿挺拔如秀松，当真似仙人下凡。

　　他朗声道：“此番盛事，原本便是要取喜庆和乐的兆头，如此伤人，恐怕与本意相悖。”

　　使玉钩之人一笑，道：“伤人非我所愿，但若是因为对手太弱，躲不开，那怪在我的身上，未免有些冤枉人。”

　　这话听得祁戈眉头一皱，如此强词夺理的说法，与无赖无异。相比之下，墨兰山庄的那位弟子则有风度得多，他微微躬身，施了一礼，未再多言，只道：“那便请教‘金银手’。”

　　此言一出，连一直心不在焉的林正音都向使双钩之人望了一眼，金银手，一手金功夫一手银功夫，一刚一柔，一左一右，一笑一哭，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正是江湖上恶名累累的金银手。此人原本是横钩派最有前途的首席弟子，却因性格狠厉奸猾屡次触怒师颜，最后竟不告而别，叛师出走。

　　从他下山，虽用玉钩，却称非横钩派弟子，反而取一金一银，自称金银手。

　　他来凑这个热闹做什么？难不成以他的恶贯满盈还想娶林家女儿回家？台上人纷纷皱了眉头，以余鹤水为最，一张脸苦得像条苦瓜。

　　金银手被这么多人注视，倒也不羞恼，双钩在手中一撞，呛啷之声清脆。

　　墨兰弟子上前一步，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流畅婉转。祁戈“咦”了一声，在她前面的正是最开始登台的那老者，老者回头一抚须，道：“小娃娃有点眼力见。”

　　祁戈道：“他那步法，当真奇怪。”

　　只见墨兰弟子明明剑花挽处仍距金银手尚远，但剑招还未老，就已经出现在那人身侧，玉钩一架，两者相撞，眼看金银手的右手玉钩又要攻到，他只轻轻后退一步，居然又离那人很远。

　　老者道：“不错，这便是墨兰的踏斗步，以平川七星阵为基础，变幻莫测，进退皆宜。”

　　祁戈耳朵动了动，“平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