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戈》荔枝玉

105、时间 人海战术正

　　大承八年，宣景皇帝即位四十二年。
　　雪族在短短二十年间隔之内，再次入侵大承，举国忧愤，同襄反击。

　　初期，长渊、巨壁等十三支地方军队迅速出动，把守城区要塞。
　　十三个城池中，以人人皆喜赏花的陵州、长迩、均谷三州的敌情最为严重，朱雀军按照陆安指示，兵分三路前往驰援。

　　创造生人本是想打大承个措手不及，可大承军民居然严阵以待，在花期正盛之时便一刻不离人地严密监视，等的就是在生人破土之时，一戟把这恶心人的玩意心脏扎个对穿。

　　事情总有出人意料之处。
　　一来，那生人只有出土时皮肤柔软，像去了壳之后覆着膜的生鸡蛋，时间越久，皮肉筋骨就越硬，若是出土有了一盏茶的时间，官家精钢所制的兵刃就很难刺穿了，很要用一番力气。

　　二来，生人可不是站在麦田里恐吓笨鸟笨雀的稻草人，他们虽然不知道疼，但也不至于好心到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等着人扎，看到锐锋袭来，他们会选择转身或用身体其他部位抵挡，尤其是出土过了一段时间的生人，动作极其敏捷，比训练有素的官兵还要动作精准——腋下一夹，身体一转，头发一薅，长且锋利的指甲便划破了人类柔嫩的脖颈。

　　三来，生人与阴兵最大的不同便是有了脑子这玩意儿，甚至还比不少人的灵光不少，若是让他们逃了去，他们是很懂得蛰伏的，躲在角落的破烂筐里，看街上的人如何走路跑动、如何穿衣打扮、如何摆出表情，甚至还根据耳朵里听到的语言，琢磨出了些意思，于是他们又混入人群中，如鱼得水。

　　而现在，距离生人破土混入人群中已经过去了六天。
　　六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让他们学会人类的交往习惯。一开始还有因为学得不像而被举报发现的，到了第四五天的节点之后，他们完美地伪装起来，如一粒米混入米筐。
　　全国的生人剿灭陷入僵局。

　　一旦被人群接纳为同类，也就是俗话说的与人交了朋友，他们一时半刻不会露出狐狸尾巴，反而在人前愈加得体谦和，之后一旦找到机会，便撕一票大的，不管哪个城区，几乎每日清晨，都能发现有人家门口暗红飞溅，竟是满门被无声无息地灭掉了。

　　“他奶奶的！”一声粗口吓得树上等着啄食的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林正音一脚踹开屋内其他房间的门，果不其然，这家里的人没一个幸免，连小孩子都歪倒在床上。
　　林正音深吸一口气，眼眶都憋出血丝了，这才走上前去，伸出手，把炕上两名小女孩的头扶正了，让她们的死状不至于过于恐怖。

　　这时，有人从外面跑了进来，“将军出来了，请您过去。”

　　林正音背着手，一边向外走，一边问道：“今日有几户？”

　　下属答道：“城南三户，共十二人；城西一户，六人；城北说是有两户，具体情况还没有报上来。”
　　林正音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下属只听到了几个祖宗称谓和几个语气词的气音，想必是在发扬某些非正式的野生国粹。

　　自从这位看上去挺齐整模样儿的大好姑娘进了军营，跟一群嘴上没把门的糙老爷们儿混在一起之后，融入得非常顺畅，很快就把天南海北外加望云关本土特色的问候用语学了个融会贯通。
　　学会就学会了，要不古人怎么说要低调呢，这位姑奶奶偏偏还没藏好。某日刚下训，方才正常发挥完，就被祁连将军逮了个正着。
　　据知情人士所说“将军脸都青了，这么多年了，哪次见他不是乐呵呵的，这是我第一次见他那么生气，把林姑娘训的那叫一个天昏地暗，真有点当年练兵的缺德样子了”。

　　从此之后，林正音“大权旁落”，祁连将军亲自下了场，时隔多年又一次整顿军容军纪，来了个全面整肃。

　　林正音跟着下属前去找祁连，祁连居然在大清早的站在集市门口，看他们来了，点了点头。

　　集市门口被封了个严严实实，只留了仅供一人通过的小口。
　　现下日头正爬了一半，是众人逛完集各回各家准备吃饭的时间，但又出不去，便排了极长的队伍，一眼看不到头，还转了好几个弯。队伍旁有扛着刀的士兵看守。
　　人们想要出来，先要过了门口这一关。

　　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林正音前去看了看。
　　此时该通过的是个领着孩子的妇女，面色为难：“军爷，我真不识几个字儿。”
　　士兵听了这话，便翻着手里的书，手指尖对着一行诗，“这个认识？”
　　女子眯着眼睛看了半晌，笑道：“这个识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

　　书上只有一行，女子好像不背完就不舒服，顺着嘴就秃噜出来了。
　　士兵：“行了行了，不用背了。”另两个小兵应声便收了交叉的长戟，让了一条路出来。

　　林正音明白了，生人即使再聪明，再会模仿，学会的也是日常生活里常见的语言，他们一来不识字，即使认识几个简单的，也不会像正常成长起来的大承人一样，脑子里存着些诗句和歌谣。

　　她凑到祁连身边，道：“这倒是个好办法。”
　　祁连低头，道：“就怕有人不配合。”
　　林正音：“这又不是望云关，没好人缘也没什么，被骂能骂得了几年。”
　　祁连严肃地看了她一眼，纠正道：“话不能这么说，既然赶到这里驰援，就得守人家这里的规矩，别给人惹麻烦。”
　　林正音嘁了一声，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听进去，“他们命都要没了，再闹，那还是他自己的事儿么？”

　　果然，他话音还未落，便有个老头子要往外冲，被士兵们给拦下来了。
　　祁连皱着眉头，刚想上去处理，就被林正音制止了，她背着手走上前。
　　那八爪鱼似的抱着大爷不让他动弹的小兵见她来了，以为是来责罚他办事不利，叫苦道：“我已经向这位大爷解释很多遍了，他可能是听不太清，等我再跟他说说。”

　　林正音从头到脚打量了那大爷一眼，大爷一吹胡子一瞪眼，本地人的傲慢固执都快熟得流油了。她心下早就有了计较，对那急得流汗的小兵摆摆手，道：“大爷，您在这儿干嘛呢，怎么这么着急，赶着投胎吗？”

　　她这话一出口，小兵都愣了，使劲冲她使眼色，让她放尊重点，别把事情闹大。

　　可林正音再接再厉，抱起手臂，眯起眼睛，“您要是觉得头昏发白牙齿松动活着没什么意思了，想投胎——”

　　她话还没说完，大爷看这就是个普通小姑娘，纤纤细细的，这手劲儿恐怕连只鸡都抓不住，不知道哪儿来的官威在这儿教训他，于是便勇气盈满胸腔，“啐”了一口。
　　他的唾沫是直直冲着她脸去的，可居然落了地。
　　大爷愣了一下，便感觉耳边一阵清风拂过，身子一扭，拐杖便歪了，小姑娘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那就往回走，里面保不准混着生人呢，他们手一抬，您这条命就到头儿了。”

　　老大爷没看清她是怎么一晃眼就从自己眼前消失了，登时被唬住了。林正音见他不闹了，把拐杖给他扶正，又转身，慢慢踱着步走回到祁连身边。
　　只见这位方才还神气活现的大爷现下一声大气也不敢出，开始颤颤巍巍地背三字经，一背就停不下来，还是被士兵们请着才走的。

　　祁连瞪着她，有些无奈，但又无可奈何，刚要出口纠正她这不尊老的行为，人群里忽然一声尖叫。

　　林正音脚下的方向立刻变了，飞身冲向声音的来处。

　　祁连比她要早到，手上血淋淋的，握着一颗透明的珠子形状的心脏，地上躺着一个正在慢慢萎缩的生人。于此同时，他一回身，将手中的珠子弹了出去，正好打在逃窜的另一个生人的脖颈。那人脖子应声而折，不过恢复很快，用手扳正，脚下只顿了一下。
　　不过这顿的一下，祁连已经来到他身边，精钢撞击上都要折损的坚硬皮肤居然被他用手给洞穿了，他喊道：“还有其他的，别让人跑了！”

　　生人们显然是知道门口难以通过，便想要联合起来集体逃窜，守卫们顾此失彼，总能逃掉一些同伴。
　　“是！”林正音应道，踩上一堆放废旧物品的箱子，窜上墙头，前去追捕。

　　自制信号弹“咻”地升空，炸开，不远处巡逻的小队看到，赶来驰援。

　　“报告！此处共有七具生人尸体，目前所知，逃掉九人。”一名小队长正在汇报，又有前去追捕的人返回，在他耳边说了两句，小队长立即改口，“修正，目前逃掉十一人。”

　　祁连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现在的心情一定不大好。此处的六具生人尸体，有四个是死在祁连手上的，两个是林正音处理掉的，另外只有一人是士兵合力杀死的。
　　而且合力围剿生人的士兵都受了伤，甚至其中两人伤情甚重。
　　这说明寻常士兵对上生人的胜算大大降低了，人海战术正在失效。

　　在这个节点，一旦生人们察觉到现下的趋势，采取像今天这样的战略，牺牲一些生人拖住有能力杀死他们的修士，其他生人趁势屠杀，将会造成一场巨大的灾难。
　　留给大承百姓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