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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山居 你当然要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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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面前这位是祁戈碗口浅的有生以来见过的,最能隐藏情绪的人。他人或多或少,哪怕是伪装出来的平和淡然,都会有迹可循。
不像他,那片黑海彻彻底底将她阻挡在外,她竟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好像屋内没有这个人一般。
那背影只僵了一下,便又舒展开来。
这怎么会是岑奚呢。如果祁戈头脑还正常的话,她一定会这样想。
可是不知为什么,她脑内反反复复都在问:岑奚是这个样子的,我要如何待他?
半晌,屋子里都静悄悄的,他松了口气,似乎不必忍受拙劣的演技被戳穿,于是从某种刑罚底下逃生了一般,正要出屋去透透气,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我知道你是岑奚。”
他脚下停住了。
祁戈继续道:“虽然我不清楚你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变化会这样大,明明只是分开了连一盏茶的时间都不到,简直跟换了个人一样。”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只见祁戈已经收起了一开始的怀疑与敷衍,正在望着他,他没有转身的时候,她望着他的背影,他现下转过身来了,她便望着他的眼睛。
“但是我知道,你就是他。”
“岑奚”笑了,不再模仿先前岑奚惯有的含蓄姿态,他向后跨了一步,舒展着坐在桌子上,看向祁戈,“你怎么知道的?”
祁戈看着他伸展开来的腿,明明只是片刻之间,他整个人的精神气质都变化了,竟像是呼吸之间便长大了数不清的年岁。
巨大的差异令祁戈一时震撼,脑子果不其然地走岔了,她想:他这样坐还蛮好看的。
“怎么不说话了,不会是在诈我吧?”岑奚笑着说。
啊。祁戈想道。
她再也没有别的想法了,眼前的岑奚实在太耀眼了,少年人的皮囊本就是少见的好看,此时不再收敛着锋芒,便更添了些洒脱的意味。
“真好啊。”她说道。
“什么?”岑奚愣了一下,问道。
“他以后会变成你这样的人,不用再时时刻刻压抑自己,很好。”
听了祁戈这句话,这位被夸赞的愣了一瞬,似乎完全没有想过她会说这样的变化是“好”的。
他微微自嘲地笑了一下,道:“也没什么好的。”
“哈哈。”祁戈笑了两声,忽然正色下来,说道:“你方才不是问我,我是怎么确定你就是岑奚的吗。”
见祁戈主动挑过了话题,面前这位也顺着杆爬下,从善如流地问道:“怎么确定的?”
“情绪是骗不了人的。”祁戈笑着看他,“除了你,我实在想象不出有人对着我眼神会不好到如此地步。”
话被平平常常地挑开了。
岑奚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去看祁戈的脸。他沉默地推开窗,去看群山之间,雪仍在下,天空也阴沉得很,天地间一派苍茫,白皑皑的山间,只有这一处小房子。
一种极其满足的情绪忽然止不住地升腾起来,顺着四肢百骸,顺着心脏下的血管,细微地炸开。
祁戈此时已经关闭了通感,可她看着他,忽然也觉得莫名十分快乐起来。
于是她说:“你想留下,那我们就留在这儿吧。”
岑奚愣了一下,随即怕她反悔似的很快点头。
“既然都有限度地开诚布公了,我问问题就不客气了,方才是你师父的千山魂吧?”
祁戈一面说着,一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不知道岑奚是怎么准备得这样周全的,连茶叶都已经突破了祁戈的鉴品上限——她也就能尝出来霉茶叶渣子和正常茶叶的区别。
岑奚也坐了下来,道:“是,也不是。”
祁戈抬眸:“怎么回事?”
“那是我的秘技。”
平川秘技是入广漠之野试炼之后才能修得的,说是从天上带下来的一颗火种也不为过,虽然祁戈早就从陆安口中得知了岑奚的秘技,此时还是忍不住想听他自己说,她问道:“你的秘技是什么?”
“万法归一。”
大道至简,万法归一。
是个让修行人听了都要恨得牙痒痒的秘技,祁戈果然高估了自己,虽然岑奚不是外人,自己也早就知道了,但作为被修炼如意法锻体折磨了小半辈子的人,听了还是怪羡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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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戈不知道从哪收拾出来个小板凳,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土,就坐在灶台旁,看着岑奚在向一只焯过开水的兔子肚腹里填充几种果子。
这些圆豆大小的果实是他们今日出去打猎的时候采回来的,此处的山间极冷,按理说不会有香草料存活,可他们却遇到了一小块山壁的香料藤,结得苍翠可爱。
祁戈没想到的是,这位岑奚居然连这种不常见的香料都识得,哪些可以食用,哪些有剧毒,都说得头头是道。
于是便采了回来料理野兔。
她不由得在心里感慨岑奚是个体面人,俩人都沦落到一寒如此了,过得居然比祁戈之前一人在陆安手下打黑工的时候体面多了。
肚子里被埋好香料后,兔子被放进一只圆瓷盘里,进了蒸笼。
蒸笼下铺着过了一遍水的艾叶和松针,味道不再那么浓烈呛人,反而弥漫出一股清香。
祁戈吸了吸鼻子,词语匮乏地由衷赞叹:“厉害,好香。你学做菜学了多久?”
岑奚想了想,道:“记不得了。”
祁戈缩了缩脖,在板凳上坐得歪歪扭扭的,靠着墙壁,道:“有时候听你说话,有一种百岁老人的感觉。”
岑奚笑,把汤锅盖上盖子,鲜香的鱼汤味道被阻了一半在锅里,咕咚咕咚地起着义。
他有时候觉得,祁戈是在试探,试探他是从哪里来,从多久的以后来到这个地方,让原本的岑奚消失是想做些什么。
可有时候他又觉得,祁戈是真的想知道“他”的事情,想知道“他”是从哪里来,从多久的以后来到这个地方,“他”来到这里想要做些什么。
吃过午饭,祁戈自发地抱着一堆碟子和碗去后院洗。
这里有一处小小的潭,岑奚又用竹子引了山上的活水,正好用来洗脸刷碗洗衣洗菜。
祁戈一面把碗在手里转着洗,一面发着呆。几日前不知怎么回事,也许是受了情绪影响,她便答应了两个人一起留在山里,现下却觉得不真实。
如果不出意外,他们现下应该在雪族的西圣山,对着一石室的废弃棺椁发愁,要么发现了什么于是下山继续寻找线索,要么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发现,于是灰溜溜地下山。
怎么想都不会是在这山里,对着满山与世无争的雪色,就着从竹筒里涓涓流出的泉水洗碗。
但是很奇怪的,祁戈虽然心中觉得不该逃避,但对这种生活却没有丝毫厌恶。
哪怕已经过去了七天,子迎不知在没有找到他们之后有没有下山,周珏是继续在山下等,还是已经回到了平川,陆安发现她没有回到朱雀军,又会有怎样的安排……
所有纷纷扰扰的小事,在祁戈与岑奚一起的时候,哪怕二人是在发呆,都没有再在她的头脑里出现过。面前的岑奚似乎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他把时间珍视得很长很长,连祁戈都不自觉地陷落其中。
可是一旦分开,他不在她视线中的时候,那些琐碎便接踵而至,争先恐后地一股脑地在祁戈脑子里走马灯。
祁戈愤愤地捏碎一只碗,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极了。
外面的世界又不是仰仗着她祁戈,她倒自己给自己担上了自作多情的担子。
撸起袖子,把碗的碎片从浅浅的潭里捞出来,潭水很凉,泡了一会,瓷片也就冰凉得很,祁戈把碎片拢到一旁的芭蕉下。
这株芭蕉在他们来时,还是被冻僵的姿态,可岑奚每日来看看他,偶尔抚弄它的叶子,它竟在这积雪的山间苍翠起来。
洗完碗碟,祁戈坐了下来,不自觉地对着芭蕉和清潭发呆。
她知道,只要进了屋,此时她头脑里所有的忧虑都会烟消云散,仿佛是被岑奚的气场给涤荡殆尽。日头升起,就是升起了;金乌西沉了,也不过是沉下去了。都没什么要紧。
可她坐在石头上,一动都不想动。
连岑奚什么时候收拾好了屋子,出来找她都不知道。直到一只寒鸦在远处的林中“嘎”地叫了一声,才把祁戈的意识找回。
腿都要坐麻了,主意也已经下定了。
拍了拍冻僵的脸颊,祁戈给自己打了打气,拄着石头站起来,转身后,岑奚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株树下。
见她起来,岑奚也笑,似乎没有在那里立很久,只是刚刚碰巧出来一般,“我还在想你怎么还没回来。”
“啊。”祁戈伸出手,挠了挠脸颊,看到他,肚子里滚了好几遍的话一瞬咽了下去。
“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祁戈摆摆手。
可岑奚立在树下,仍是认真地看着她,似乎是在提醒她道:“你想说些什么吧?”
方才被咽回去的话又开始蠢蠢欲动,祁戈看着他,只觉得他又早已知道了。
他熟悉药草、熟悉香料,熟悉很多祁戈以为他不会熟悉的东西,可是他最熟悉的,可能就站在他面前,祁戈这样想道。
既然他知道,他了解自己,那应当不会怪罪了吧。
祁戈抬起眼睛,道:“我想下山。”
出乎祁戈意料,岑奚什么反应都没有,反而很快地说道:“好。”
这个“好”字不假思索,像是脱口而出,倒让祁戈愣了愣,“你同意了?”
“我当然同意了。”岑奚说道,向她伸出手,“不过我要跟你一起去。”
祁戈想了想,把手放入他的手里,抬头说道:“你当然要跟我一起去。我们是一起来的。”
岑奚愣了一瞬,又笑了,把手收得紧了些,道:“下山之前,我带你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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