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访旧半为鬼 重上君子堂 ...


  •   一推开门,岑奚正在里面补着一张渔网,祁戈愣了一下。

      岑奚抬头,很淡地笑了一下:“你来了。”

      “啊,我可不是来了吗。”祁戈四处打量了一下,说道:“这是哪,我们怎么被送到这个鬼地方来了?”
      岑奚没有回答,仍是在低着头,手指灵活地搓开纠缠的粗麻线。

      祁戈觉察出一丝不对劲,在他面前蹲下,道:“编这破网做什么?”

      岑奚停下动作,静静地望着她道:“屋后有一片湖,可以捞鱼吃。”

      祁戈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去摸他的额头,再摸了摸自己的,奇怪道:“没发烧啊,难道是脑袋受伤了不成。”她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扒住岑奚的头仔细检查,看有没有伤口。
      岑奚坐在那里,一动未动。

      没找见伤口,比找见了伤口还令人惊悚。祁戈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岑奚也静静地注视回去,半晌后,她说道:“是了,这一定是幻觉,你不是真的。”
      她自以为找到了唯一可能的解释,松了口气,也不去看他了,自顾自地在原地踱步,心内想道:这雪族造人的石棺果真邪门,竟然能造出这样真实的幻境。难怪方才居然再一次见识到了千山魂,千山魂是岑钟的秘技,岑钟已死,世上何人可以复制得到一模一样的功法,想来便是被引出幻觉后我自己的意识作祟。

      既然认定面前的是幻境,便要想办法出去才是。
      祁戈身为火修,破幻除秽的法子自然一箩筐。

      “岑奚”可能是真的十分想吃湖中的鱼,见祁戈自顾自地画符掐诀施法,没自己什么事儿了,就又开始耐心地补那张朽烂的渔网,只是手上搓着线,眼神却一刻没有从祁戈身上转开。
      若是被别人这样盯着,祁戈早就发火了,可此时不知是因为幻像非人,没必要去注意,还是因为这人顶着岑奚的面皮,被他看两眼也没什么,亦或是他的眼神太安静了,安静到即使极专注地落在身上,也还是没有实感。

      祁戈抬头看到他的眼神,愣了一下,实在不敢想象,活人居然还会有如此沉静的眼神,令她这个文盲想起了沉郁的老杜。
      她背诗向来七零八落缺胳膊少腿,此时也只能掐头去尾地怔忡一下。

      她脑中一片快点回去的想法被扫荡一空,有些晕乎乎的,对着那双眼睛自言自语道:“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那“岑奚”丝毫没有觉得她忽如其来的诗有多突兀,只微微笑着接道:“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祁戈觉得他那模糊不清的笑十分刺眼,转过头去,不再理会这个博学多才的幻影。

      方才符咒、诀法、内清等常用的破幻方法都试过了,她仍在这所小屋中,祁戈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掌,心想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了,咬咬牙,随手握住桌上的短刀就向掌心划去。

      “叮”的一声脆响,手腕巨震,祁戈手中刀握不住,居然横着飞了出去,笔直地插进墙壁里。

      岑奚不知什么时候起的身,如同鬼魅,瞬间就站到了她面前,“你在做什么?”

      方才太快,她没看清楚,现下眼角的余光才搜寻到打在刀刃上的物件,只是一截指甲盖大小的腐烂麻绳。

      祁戈退了一步,觉得这幻境果真不好对付。
      更不好对付的事情是,这位“岑奚”见她后退,眼角跳了跳,又上前一步。

      祁戈再向后一步。
      赌气似的,他便又上前一步。

      老天,这是在做什么?
      有用线头就能把自己手中握得好好的刀打得钉进墙壁的武力值,要收拾掉她这个入侵者简直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所以现在是要做什么,顶着一张岑奚的脸让她技不如人地含恨自尽么?

      祁戈站定了,没再向后退,觉得实在不能惹恼面前这位阎王,于是笑着说道:“我在想办法出去啊。”

      “岑奚”听了,想了想,道:“不用。”

      “啊,是吗。”祁戈愣了一下,“不用我想办法吗?”

      岑奚看了她一眼,终于把他的视线移开了,道:“这里很好,别出去了可以么?”

      “……不是,你还记得自己有个骑着大鹏鸟招摇下山的老师吗,周珏还在山下等着你啊。”祁戈开始打感情牌。

      这位“岑奚”倒是一点都没犹豫,只是轻轻皱了皱眉头,似乎是在回想周珏坐大鹏迎着狂风而下的场面,说道:“在这里……”

      “啊。”看样子是要给她约法三章,祁戈“顺从”地听取意见,“怎么了。”

      “岑奚”张了张嘴,“不要提他。”

      祁戈简直要为可怜的周珏鞠一把泪,她转过头,看着面前这个人。
      与半个时辰前还在一起的岑奚一模一样,同样的衣服、同一根发簪、颈侧还有躺在石棺里沾到的黑灰……
      黑灰!

      祁戈眼神一凛,想到了什么。岑奚是真的在石棺中消失了,并不是在石棺中陷入意识幻觉,所以方才是真实的千山魂,这里也不是幻境,她是真的从石室中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可岑钟的肉身早已消亡,魂魄也真真确确地栖息于胡山的小院中。如果不是岑钟本人,还有什么人能用出如出一辙的千山魂?

      这样想着,祁戈摸上岑奚的脸,手感很真,不像是假皮。
      她直接问道:“你是岑奚吗?”问出问题的同时,她把通感开到最大,大到室内墙角的枯叶打着旋儿转了起来。

      “岑奚”没有质疑她的问题有多匪夷所思,平静地回答道:“我是。”

      没有说谎。
      祁戈睁大眼睛,他没有说谎,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他的修为实在远远超过祁戈,故此瞒过了她。但祁戈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小,方才岑奚的身上没有任何的灵力波动,像深夜里的黑海。

      她努力牵了牵嘴角,“如果你真的是岑奚,为什么突然不想回去了?”
      “如果再往下走,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他说道。

      祁戈看着他的神色根本笑不出来,她轻轻问道:“事情还没有发生,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是坏事呢。”

      岑奚没有回答,只是上前一步,轻轻地拥住了她。
      像是个回答。
      只是这个答案作弊啊!
      祁戈汗毛竖起,推了推他,方才还轻得像叹息的声音立马劈了叉变了调,“喂喂喂,你干嘛?”

      可是岑奚任她推,祁戈还未收回的通感忽然空白了片刻,“砰”地一声炸开了。
      祁戈被汹涌而至的情绪炸得头晕目眩,她竟一时忘记做出反应。巨大的怀念将她从头到脚包裹起来,像是一层厚厚的茧,将她溺在里面。
      黑色的浪头一个接着一个,拍打在暗潮涌动的海面。

      岑奚明明只是轻轻地环住了她,可她却觉得有无数纠缠的藤蔓刺破地面,划开天空,穿过木屋薄薄的木板,不由分说地缠住她的手脚,陷进她的血肉。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怀念情绪压得几乎无法呼吸,全身都在痛,血肉粘连,连动弹一下都觉得痛苦,祁戈声音微微发颤地问道:“你怎么了?”

      她真的很想知道,岑奚怎么了。为什么会有如海潮一般的怀念轰然涌出,人的心到底有多深,为什么可以装得下这样沉重的东西。

      岑奚没有回答,只是如有所觉,摸了摸她的后脑,说道:“把通感关上吧。”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商量。
      祁戈咬咬牙,手也摸上岑奚的后脑。岑奚愣了一下,笑道:“这种事情就不要争强好胜了。”可随即他便笑不出了,黑色的大海忽然被一道红色的火焰撕裂,这火实在离奇,在海面上熊熊燃烧起来,一刹那,天地间便火光冲天,耀眼夺目。

      祁戈终于看清了,广袤的海面上只有一个小小的孤岛,孤岛上摆着一张腿瘸的桌子,桌子上摆着几样简单的祭品:干瘪的馒头、受潮的瓜子花生、苍蝇停驻的西瓜。
      供桌上坐着一个抱膝的少年,见有人来,少年茫茫然地抬起黑墨一般的眸子。

      “好了。”岑奚忽然松开了祁戈,“不要看了。”
      他不仅是松开了祁戈,而且还欲盖弥彰地向后退了好几步,祁戈在原地默默站了一会,便效法方才的岑奚,他退了几步,她便补上了几步。

      岑奚的冷静恢复得很快,他望着祁戈,道:“你方才太乱来了。”
      说祁戈乱来的人不止他一个,祁戈早就免疫了。她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又向前一步,道:“是我乱来吗,我可没那么多心事,也没那么多秘密。”

      她的本意是,他心里存了太多沉重的心事,对追求明心见性的修行人来说,未免太过危险。可是岑奚却不知想到哪里去了,面色沉了下来,转过身去。

      还真是脾气大了!祁戈想着,也明白了他误会了什么,于是笑着向前走了两步,“我若是心里有什么事,就说出来了。”见他还转身“面壁”,祁戈觉得既心疼又有些好笑,“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你真的不转过来吗?”

      祁戈仍开着通感,此时只嗅到了空气中一点稀薄的委屈。而那点委屈,才刚刚成形,仿佛就察觉到自己的无人理睬不受待见,转眼便烟消云散,灰都不剩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访旧半为鬼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