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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入梦 谢珩在东山 ...


  •   谢珩在东山的宅院里,种了一架蔷薇,养了一班乐师歌妓。不需要给晚辈们授课的午后,就卧在蔷薇架下听丝竹赏歌舞。

      蔷薇香气扑鼻,惹得蜂蝶熙攘。有侍女持轻罗扇、步履轻盈地将那会吵嚷主人欣赏音乐的小虫轻轻扇离。

      谢珩就卧在这一丛浓郁的香气艳丽的颜色中,悠悠然阖上了双目。

      今日弹箜篌的是吴郡来的伶人,容貌秀美,粉面施朱,漆黑的鬓发用精美的钗环装饰、垂在肩头。

      她坐在红色的锦垫上,象牙白的裙子铺陈开,水碧的衣袖拥着一尾凤首箜篌。
      她的手指纤长,捻着琴弦,演奏着一支古曲——这曲子是谢珩搜集古乐谱,重新编写的,月余前编好了拿给艺人们演奏。

      伶人为此日夜练习,只想今日能博得郎君的欢喜。

      音律悠扬,她的眉目里暗藏着情意,清凌凌的眼波禁不住地抛向那庭中的君子。

      音曲演奏过半,却未见得谢珩的面上有什么特别的神情,她心下不禁忐忑起来。
      心里乱了,指上就滞涩了,一不小心,弹错了一个音。

      伶人心下大骇,却并不敢停止演奏,盯着琴弦小心翼翼地弹了下去。

      谢珩始终阖着双眼,未置一言。伶人心中说不出庆幸还是失落。

      一曲奏完,谢珩仍未睁开双眼。有侍女在近前,听见郎君气息平稳,竟然是睡着了。于是示意众伶人歌婢都轻手轻脚地退下。

      谢珩正在做着一场梦。

      梦里,他疾步行走在花丛木障中,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光影缭乱里,渐渐地,有铁马响动声清越入耳。

      突然面前一处光芒大作,他快步迈入其中,等到回过神来,已置身于霞光万道中。仿佛是身处蓬莱仙岛,又或是蟾宫的玉台,流云掩映间听见仙乐阵阵。

      忽然,天际洒下一阵花雨,簌簌落下,将谢珩的衣襟袖口染得馥郁芬芳。

      那使人心醉神迷的音乐逐渐大作,好像是有仙人的仪仗行经此处。

      谢珩抬头望去,空中跃下一群容颜美丽的仙女,皆身姿袅娜,穿着彩霞织就的天衣,或手持乐器,或手捻兰花状。她们无忧无虑,神情快活极了。

      仙女们见到了谢珩,也没有露出惊异的神情,仿佛早料到了一般,踩着乐曲的节奏,将谢珩引入其。

      霞光中,有一个身影曼妙动人,遥遥望去,似是带着难以言喻的魅力。众仙将谢珩向那个身影引去,或扯着他的衣袖,或推着他的腰身。

      谢珩在瑶台繁花中,望见那身影的第一眼,虽未见其容颜,但那一刻,清楚地听见自己心中的一根琴弦,动了。
      这感觉新奇极了。

      他顺从地遵循着仙人们的向导,向那个身影走去。越来越近,他心中的弦音也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

      他终于迫不及待地跑了过去。

      那美丽的身影回过身来,当真是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
      而这张绝色的脸庞上,一双妙目似嗔似喜,痴痴地瞥过来,让人醺醺然,想不起今夕是何夕。

      两人倒不像是初相见,而是故人重逢了。

      美人的眼中凝起了珠泪,颤颤地凝在睫毛上,谢珩只觉得那那泪珠是要烙到自己的心底一般。

      “别哭了,让我心疼。”谢珩脱口而出,执起了美人的一双玉手放在唇边轻轻地吻。

      那绝色美人破涕为笑,娇怯怯地别过头去,羞答答的神情好似一朵半开的莲。

      谢珩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热烈赤忱的少年时候,血液在胸腔中不知疲惫地燃烧着。

      他一手扶过美人的玉肩,将这具芳馨的娇躯搂入怀中,好像攀折了一支牡丹花。

      他能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看到自己陶醉的神情,能从那羞红的面颊窥探到佳人的娇怯,能从那玉齿轻扣的朱唇里品到极美的甘醇。

      金乌西去,月桂东升,可是那金乌月桂与此中痴情的鸾侣有什么相关的呢?耳鬓厮磨里,且让那沧海自去邂逅桑田吧。

      谢珩仿佛在这梦里,与那绝代佳人琴瑟和鸣度过了一生。

      梦醒的时候,却还是在蔷薇架下,日影重重,香气阵阵。一旁的侍女持着罗扇,禁不住打起了瞌睡。水晶碗里的玫瑰露散发着凉沁沁的气息。

      谢珩撑着额头,想了许久梦中事,竟一时间想不起那梦中人的面容来。

      那张面容并不属于他府中任何一位美貌歌妓的,也不属于交好人家的亲朋女眷,那么难道是曾经看过的美人图中的人物么?

      忽然,一阵微风带着花香拂过,谢珩的眼前浮现出一张美丽的面容,正是那梦中人的模样。
      而这张脸属于,成年后的郁秀长公主,司马蕊仙——那位小字阿韶的公主。

      “阿韶。”

      从瞌睡中惊醒的侍女听见自家郎君低声说了什么,以为是主人醒来口渴,忙去端茶。

      而谢珩坐在那里,眼神定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太极殿中,百官列位。

      新晋尚书仆射谢尚,司徒会稽王司马昱,太尉桓温各在其位。

      “启奏陛下,我军得报,凉州刺史张重华派遣王擢与符贼交锋于秦州,现已得秦州。”桓温持着笏板起身进言。

      “善!大善!张氏父子实乃我大晋驻守凉州的忠臣良将啊。”天子赞叹道。

      “陛下,中军将军殷浩请命再度挥师洛阳,修复峻平、崇阳二陵。”司徒司马昱进言。

      “这……”天子从冕旒后看了看桓温,桓温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

      “司徒以为如何?”

      “臣以为殷浩于寿春筹划已久,此番进军正值符贼败绩,我军定能乘胜追击。”

      “臣附议。”谢尚从座位上起身附和。

      “今春大旱,不知军粮物资可充足么?”天子记起奏章上提到的旱情。

      “如此,大军可于秋收后再度挥师北上。”谢尚补充道。

      天子看了看舅舅谢尚,又看了看司徒,点了点头:“善。”

      寿春城中,将军殷浩正磨墨临帖,有幕僚在旁观看,连声赞叹:“殷公近来笔墨更胜去年时,想是心怀畅达投注笔端了。”

      殷浩放下了笔,端详一番,摇了摇头。“此番朝廷支持我稳坐这中军将军之位,继续挥师北进,已经是司徒鼎力提携了,我不能再辜负重托了啊。”

      “殷公此番兴兵前,可多做筹备。兵家有言,攘外必先安内,现下军中降将甚多,若再出一个张遇来,岂不是晦气。”门客进言。

      殷浩捻须沉吟,“可是以姚襄为首的降将皆悍勇,且各有战功,我当如何处之?”

      “可多安插眼线窥探他的踪迹,早早察觉他的谋反之心,及时处置。”

      “如此,可行。”殷浩点点头。

      “我等已经使用重金收买符贼近臣,若能擒贼先擒王,贼寇定是一击即溃。”门客言。

      “这?”

      门客笑道:“殷公自来觉得财帛是粪土,可那以雷弱儿等人皆是爱财的奸佞小人,难保财帛不会动人心啊。”

      殷浩将信将疑,但是又觉得门客言之有理。

      姚襄正在校场观看将士演练,烈日炎炎,士卒们却没有怠惰。

      见此情形,姚襄慨叹:“如此,秦贼可拒啊。”

      他也走下看台,指导将士们执矛舞戈。

      中间有一个身形瘦削的小兵,在与他人拼杀演练的时候不小心跌倒在地。姚襄见到了,快步走了过去,一手扶起了小兵。

      这小兵的面庞稚嫩,让他想起了自家的弟弟。姚襄笑了笑,替这个小兵拍掉了衣服上的泥土,“孩子,好好练,保家卫国做个大英雄。”

      艳阳下,小兵额上的汗水流到了眼睛里,酸酸的。
      他看见了将军脸上的坦荡笑容,感受到了那替他拍打衣袖的力度,手中一直紧紧捏着的剑砰然坠地。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姚襄十分惊诧。

      小兵大哭:“我本来是要刺杀将军的,可将军是为国为民的大英雄,我怎么能做出猪狗不如的事情来呢。”

      姚襄心下大骇,周围从属早已围了上来,将那小兵制服在地。

      姚襄看那小兵哭得厉害,让从属放开那小兵,“起来说话吧,说说是谁派你来的,为什么要行刺我?难道是符贼?”

      “是殷公,听信门客谗言,认为将军屯田练兵是有谋反之心。”小兵依然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姚襄大怒,“好个老贼,竟污我声名。我奉父命归附晋室,又追随谢将军,为了国家屡次出生入死,却遭贼人猜忌。去岁兴兵未给增援已经是统帅失职,却将责任甩给了谢将军。朝廷信任这种人,如何能收复河山呢?”

      “将军噤声,此是阴谋,我等不可明面上与统帅交恶啊。”一位部下进言。

      “难道,我只能引颈受戮了么?”姚襄面上仍有怒色。

      “朝廷信任殷浩,此番朝廷已经应允再度北上,若有败绩,将军是首当其冲会被推出去领罚;若胜了,殷浩权势日盛,恐怕会正大光明地找理由处置将军。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找准时机离开晋室,避其锋芒啊。”
      姚襄的部众大多追随他多年,从张遇事后皆感受到了危机。

      姚襄瘫坐在地,两眼失神,铁骨铮铮的大丈夫此时眼中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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