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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荷 消夏宴上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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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城中,南康大长公主的府邸,消夏宴上宾客如织。
蕊仙与姑姑南郡大长公主一起坐在水晶帘内,帘外有碧波粼粼,莲叶荷花送来阵阵清香。
湖上修建了九曲栏杆与一座宽阔的圆台,其上有舞袖翻飞鼓乐隆隆。
主人家南康大长公主,是明帝的长女,成帝与康帝的姐姐,当今天子的姑母。成年后嫁给了当时受明帝赏识的青年才俊桓温。
在蕊仙的印象里,这是一位高贵骄矜的贵妇人,是诸多姐妹侄女中最像公主的一位。
她有着皇家不怒自威的威仪与从不需要委曲求全的气魄,统统包裹在华美的服饰与一丝不苟的妆容下。
在蕊仙学习礼仪的时候,郑宫人常常将这位姑姑推举成典范。
这时候,帘子发出清脆的响声,是侍女卷起了珠帘。帘外走进来一对祖孙,正是上次在桓府中遇见的王家女眷。
“听闻大长公主与长公主在此处,特来拜谒。”陆夫人说道。
桓伊的妻子王氏近来有孕在身,陆夫人有心问问女儿的近况,大长公主也对此事十分欢喜、想要与亲家多聊聊,于是打发两个女孩子去别处玩。
蕊仙走在回廊上,那王家的女郎笑眯眯地跟在她身后。
“殿下,我听说这园子里有一段回廊,走在上面会叮咚作响呢。”
蕊仙点点头,她知道那座会演奏音乐的回廊,是在木质地板下埋了大缸,人行其上木屐扣动地板就会发出悦耳的声音。
“我们去那里玩吧。”小姑娘脸上兴奋极了,一双杏眼扑闪扑闪。
蕊仙很少见到这样活泼可爱的姑娘。这样纯真快活的女孩子让人见了,心中也不由的感到欢喜。
蕊仙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呀?”
王家女郎甜甜地答道:“家人唤我娂娘。”
“娂娘?”
娂娘点点头,怕蕊仙不知道哪个娂,牵过蕊仙的手来写给她看。
写完了,歪歪头,说了句:“长公主的手长得洁白美丽,和长公主的容貌一样美丽。我以前看到书里写绝色佳人,还在想定是笔者夸大,却不想今日见到长公主才觉得所言不虚。”
蕊仙被这夸赞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捏了捏娂娘的手:“你这孩子,上次见面还以为你是多么端庄的人儿呢。没想到性情竟然如此跳脱。”
娂娘趁势依偎在蕊仙身边,撒娇道:“娂娘喜欢公主呢。”
“我也喜欢你这个小丫头呀。”蕊仙抿着嘴笑。
两位女郎挽着手,说说笑笑地向前走去。
谢珩此时正在临湖的亭子里与桓伟下棋。
这时亭子外跑来了一个仆人,那仆人传了桓伟的兄长桓济的口信来。
桓伟面露难色,正要告罪,谢珩道:“幼道且去,此处曲岸风荷,景致甚好。”
桓伟于是道过失礼,吩咐下人好生招待贵客,转身匆匆离去。
谢珩坐在亭中,左手和右手杀了一盘打了个平局。
他一抬头,望见亭外风光正好,索性丢开棋局沿着湖堤赏荷去。
此处的荷叶生得极其茂密繁盛,炎炎夏日里翠绿欲滴,一眼望去似乎可以消散内心的燥热。间或有色泽娟净的荷花俏生生立在当中,映衬着绿叶的碧色越发的明艳了。
谢珩迈过一道石桥,瞥见身旁随侍的仆从汗湿了衣衫,找个借口遣他们自去更衣。他一个人沿着湖堤在柳荫荷田处慢慢地踱着步子。
蕊仙和娂娘找到了那条会奏曲的回廊。
可是不巧的是,今日来做客的二人穿着的都是锦履,四平八稳地走上去当真是悄然无声。
娂娘看着自己荷叶裙摆下露出的一点蜀锦鞋面,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连声说道可惜。然后,充满期待地看着蕊仙。
蕊仙摆摆手,从繁复的宫裙下露出绣鞋上的明珠:“我也没有穿木屐。”
娂娘气馁: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来这公主府,这传说会奏乐的回廊竟然近在咫尺、却不能见到其中的奥妙,仅仅是因为一双鞋。
她对自己的婢女们说道:“你们都背过身去。”于是,婢女们都默默转身、朝廊外看去。
她对着蕊仙盈盈下拜,道一句:“公主宽宥。”又狡黠一笑,拎起裙摆,在回廊上蹦蹦跳跳起来。
蕊仙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的印象里这般无礼的举动是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位贵族女眷的身上的。
可那少女的身姿如燕,是那样轻盈活泼,那样的快活富有朝气,极具感染力,让身边的人也感受到了轻松和自在。
蕊仙噗嗤一笑,笑得眉眼弯弯。
娂娘灵动的一扭身,手挽了朵花模样置于腮边,一双灵动的眼眸凝视着蕊仙:“殿下,可会跳舞?”
蕊仙笑着摇头,眼中是艳羡的神情。
娂娘几步舞了过来,握了蕊仙的手,在回廊里舞起了袖子,转起了层层叠叠的裙摆。引得蕊仙险些叫出声来,一时间欢笑声回荡在长廊中。
少年人的快乐是如此的轻飘飘,如此的易得而难得。
回廊外的荷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蕊仙香汗淋漓地伏倒在阑干上,一张粉面白里透红桃子一般,笑着连连摆手:“我跳不得了,跳不得了。”
娂娘笑嘻嘻地倚在柱子上,用纱幔蹭去鼻尖额上的汗珠子,一面和蕊仙讲起她家中的趣事来。
娂娘出自琅琊王氏,是昔年丞相王导的同宗后人,家中兄姐众多,兄弟姐妹间和睦友爱。
“我大兄向来端正得很,我们几个都喜欢捉弄他,他也不恼怒,只是笑笑。他还会做好看的兔子香灯,那香灯……”
说道有趣的地方,两位女郎又笑作一团。
娂娘又讲起从姐姐那学到的荷叶的十八种吃法,蕊仙惊叹不已,回头又端详起廊外的荷叶,心中觉得新奇有趣。
原来这绿叶子也有这么些用法呢。
蕊仙探出手摸了摸其中一片长得碧绿喜人的叶片,然后竟见到那叶片就在这微弱的力量里倒了下去。
这,这叶子竟然这般娇弱吗。
层层荷叶丛中,谢珩撑坐了起来。宽松的袍袖露出了小半片胸膛,束发的头巾松松的系在脑后。
那双深邃的眼睛正与蕊仙对视个正着。
蕊仙觉得心中黄钟大吕一震,面上发烫了起来。
谢珩原是被日光熏得有些倦意,看见了荷叶中恰恰停泊了一叶小舟。
他于是卧进那舟中,挑了柄好荷叶遮阳,就在水波声中会了一回周公。
不想舟未系得牢靠,竟随着流水荡得这样远,再醒来的时候就听见岸上女郎们嬉笑的声音了。
谢珩索性卧在这翡翠丛中当一节莲藕,免得让女郎们尴尬。
却不想,被一伞荷叶告了密。
更不想,与这样一张美人面两两相望了。
“谢叔父。”只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却是娂娘。
原来按照辈分,羲之算是娂娘的从父,娂娘曾见过谢珩,晓得这位总能和晚辈们玩到一块的谢叔父。
蕊仙回过神来,从阑干处腾地一下站起来,端端正正地与谢珩见礼:“谢公。”
谢珩从容不迫地回礼:“殿下。”
娂娘眨巴着眼睛,与谢珩说:“叔父今日穿得可是木屐”
蕊仙面上烧热还未退,听娂娘这一问心中不禁绝倒,这小丫头竟然还惦记着这档子事呢。
一面觉得如此越发不合规矩,一面心中也是有点企盼。她忍不住把目光投降了谢珩。
谢珩将蕊仙的神情收入眼中,眉眼微转,道一句:“然也。”
娂娘喜不自胜,连连高呼:“叔父可助我一观这回廊的奥妙吗?”
谢珩笑着应承。
眼下并无可泊舟的所在,谢珩于是将手撑在阑干上,身手敏捷的竟这样从舟上跃进了回廊。
娂娘拍着手叫好。
谢珩在回廊里站定。蕊仙只觉得眼前的男子巍巍乎如玉山之将倾,让她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蕊仙的个子在女眷中已算高挑,少有此刻被他人身形笼罩的时候。
谢珩踏着木屐走在回廊上,钟磬一般的声音响彻回廊。
观看的人的脸上都露出了赞叹的神情。
娂娘又兴奋地说道:“叔父喜爱音乐,可能以此演奏一曲吗?”
谢珩一挑眉,蕊仙正要开口劝阻,却听他道:“这有何难?”
只见他提步敲响了第一声,转身做宫音,抬起臂膊挥起袍袖,袍袖翩飞间好像一只鹭鸟,遨游盘旋在此,只待清风一阵直上九霄。
响屐廊随着谢珩的舞步发出回音,这回音苍苍莽莽似是从山野中来,让蕊仙疑心这就是昔年伴着楚巫起舞的乐曲,肃穆而凄美,可唤来风雨,可邀得山精与神鬼。
佩玉发出清越的锵鸣声,那舞蹈的男子是何等的意态风流啊。这舞蹈绝非此时盛行的江南折腰舞袖的柔媚靡丽风气,而是阳刚健美之中应和着悠悠古韵。
这是蕊仙未曾见过的舞蹈,未曾闻得的乐曲,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舞乐直击她的心灵,眼睛都不愿一眨地注视着那舞蹈的郎君。
山川风雨,星月辉光皆在他的舞蹈中,引人入胜;接天莲叶,映日荷花皆化进她的眼中,风情无限。
她在观舞,跳舞的人亦在看她。
谢珩一回身见得亭亭玉立的蕊仙,心中觉得她就是这荷塘中最美的一朵水芙蓉了。
世事风波皆未能污浊她洁净的目光,身处风云诡谲暗潮涌动之处近十载,竟然未改其品貌,到好似温养在天宫瑶池一般。
从被冷落苛待到拥有翻云覆雨的滔天权势,命运的陡折对这个女子而言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今时今日华服美饰的她,神情却一如当年那个心地纯然的孩童。
此时此刻,廊外一一风荷举,只是不知道,是风动,还是荷叶在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