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菱歌 ...


  •   会稽山阴,兰亭,正是春光烂漫时。
      鉴湖如其名,明亮如镜,倒映着湖周的山川秀色。数道清流湍急,汇入此湖。绿竹猗猗,树木丛生。

      鸟儿在林间自在的啼鸣,此时却走来了一行宽袍大袖的出尘人物来。

      “今春江左多地大旱,不料竟然还有此钟灵毓秀的宝地。”

      “哎,既到得此处,莫谈俗事。”

      “如此,是我俗了,我俗了。”

      “逸少近来养鹅养得如何了?”谢珩与今日主持这场修禊的东道主戏谑道。

      王羲之与谢珩年纪相仿,少时就相熟,所以知道自己嘴皮子并没有谢珩利索,被打趣的时候也就轻哼一声,却是不以为忤。

      一旁的赭衣文士听见了,哈哈一笑,道:“逸少书绝当世,小郎君亦学得一二风骨。”

      羲之闻言对着孙绰一拜:“兴公抬爱。”
      又朝身后唤道:”官奴与乃兄还不速来?”

      那小字官奴的少年,从人群里跑了出来,身后跟着的是他的排行第二的兄长,王凝之。

      王凝之与弟弟献之走上前来一同见过各位长辈,谢珩说道:“令姜旬日前归家,竟没见叔平同来,我还很是诧异呢。”

      凝之唯唯诺诺,一时言辞阻塞。

      谢珩笑了笑,拍了拍凝之的肩膀:“你小子,今日修禊过后,不如与我一同还家去见你媳妇。”

      凝之抬头看了看父亲羲之,通红了一张脸,唤谢珩叔父,连声称是。

      众人缘溪落座,美婢娇妾跪着伺候在一旁,为主人们奉上美酒佳肴并笔墨纸砚各物。

      “今日与诸君修禊于此,愿流水洗涤邪祟,添福添寿。”羲之提起酒樽,道一句祝词。
      他阖目饮尽了杯中酒,听得耳边草木婆娑、流水潺潺之音,竟觉得比日常听到的丝竹之声更加轻灵优美。

      那风划过叶子的声音让人的神魂跟着一同活跃了起来,一时间只觉得思如泉涌、想要将这般快活的光景诉诸笔端。

      “羲之不才,愿抛砖引玉。”
      语毕,他从侍女手中接过笔来,于蚕茧纸上奋笔写下诗句:“代谢鳞次,忽然以周。欣此暮春,和气载柔。咏彼舞雩,异世同流。迺携齐契,散怀一丘。”

      这是一首四言诗,于是众人皆按照此制,或冥思苦想,或挥毫而作。

      羲之看着小儿子官奴一脸懵懂之色,不禁失笑:“若今日做不得诗,便要罚酒三杯了哟。”

      官奴的脸顿时拧作苦瓜模样,众人见了皆哄笑。

      谢珩早写完了诗,将笔搁置一旁,正想唤自己的弟弟万石,却见他正持着笔杆子斟酌词句。就自己起身离开这曲水流觞处,向那湖边走去了。

      天朗气清,湖光山色澄明,有两三木舟在湖上行。
      却是有人在这湖上种菱。遥遥地传来,那船上女子的歌声,歌声曼妙动听,唱的是首乐府小调。

      谢珩在湖畔驻足,听得饶有趣味。

      那女子从“冶容多姿鬓,芳香已盈路。”唱到了“始欲识郎时,两心望如一。”菱舟已从湖的那一边行到了这一边。

      那两三条舟上各坐着三两佳人,皆是绮年玉貌,姿容秀丽。

      就中更有一人,貌若春英,一双美目含情凝睇,向这湖畔的谢珩瞥来。
      那摇桨的女子也瞧见了谢珩,眼波一转,痴痴地笑开来。

      那眼睛生得很美的女子接着唱:“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曲中绵绵情意,似是要将听曲人的心撩拨出波澜万道。

      这般美娇娥柔情款款地诉衷情,怕是石头也要动了心。

      谢珩素来喜欢音曲丝竹之类,今日听得此曲,应和着四野明媚的春光,更觉得春风袅娜、心旷神怡。

      他在岸上悠然自得地听了片刻,在那菱舟行近时,舟上丽人玉颜酡作桃花色之时,却是缓缓一揖。

      神情坦荡,目光温和,道一句:“多谢姑娘赠曲。”就转身离开了。

      那身形潇洒,仿佛方才歌曲中并未有任何旖旎的绮思,只是微风拂过绿柳岸,燕子沐过杏花雨,皆是辽阔天地中一次美好的机缘而已。

      身后,舟上的女子,看着那青衫落拓的背影,仿佛痴了一般。

      曲水流觞处,早有人因做不出诗来被罚了三杯酒。

      羲之替小儿子官奴饮了三杯美酒,愈发的意兴遄飞起来,又洋洋洒洒写下了一大篇的五言诗来。
      正拿着诗篇端详,一抬头,看见谢珩从湖边走来,连声大呼:“安石你也再来一篇五言,回头我将诸君的诗句编成集子,添序作跋,岂不妙哉?”

      谢珩朗声大笑:“既然如此,岂敢不遵从右将军的命令呢?”

      于是就临溪落座,执笔凝神片刻,挥毫泼墨写下一首五言来。

      “相与欣佳节,率尔同褰裳。薄云罗物景,微风翼轻航。醇醪陶元府,兀若游羲唐。万殊混一象,安复觉彭殇。”
      官奴虎头虎脑地凑了过来,念起了谢珩方才写好的诗句。

      “叔父,什么叫‘万殊混一象,安复觉彭殇’呢?”
      官奴虽年幼,早已随着父亲看书练字多年,性情颖悟,可是看见这一句却觉得想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谢珩摸了摸官奴的头,看着天际的微云,看着苍翠的青山,笑吟吟地说道:“童儿童儿,你看那微云与远山,听这风声与虫鸣,你我皆是从这万物风貌中演化而来,待他年又将化作这天地万物中的一种,不拘哪一处却依然是在这造化之中,那么生老病死又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小童仍是听得懵懂,一旁的羲之却听得若有所思。

      座中更有一朱衣少年,乃是将军桓温的第五子,名唤桓伟。
      他向来崇敬谢珩,常来东山拜谒隐居在此的谢珩,又在父亲桓温的授意下多与王谢子弟相交,所以也参与了今日的修禊。

      他虽置身于欢宴,面上却自带一股愁绪。此时,正盯着纸张发呆。

      谢珩见他如此,心下诧异,于是离开自己的座位,走了过去,拍了拍少年人的肩膀,挨着桓伟坐下了。
      “幼道今日难道有什么心事吗?”

      “啊,谢公。我……”桓伟嗫嚅道。

      “我实在担忧父亲。自从父亲领兵北伐的请求被驳回,父亲日夜叹息,长长彻夜难眠。近来总与我说起,昔年收复洛阳未果,二十万百姓渡江来附,不见官军只四散凋零之事。胡贼暴虐,凌辱百姓,汉人多枉死。唯愿早日驱除胡虏,复我河山。”少年人的脸上满是忧虑。

      谢珩闻言,沉吟良久,赞叹道:“桓公心怀苍生,实乃我辈翘楚。”

      “我只恨自己年幼,不能投身行伍,不然我也能横戈立马,驰骋沙场去。”少年说这一句话的时候,眼中写满了坚毅。

      谢珩又褒奖道:“好孩子,你和阿玄一般,都有此宏志,有你们在,定有中原平定的那一天啊。”谢珩想起了自己的侄儿谢玄。

      宴席中,众人从山水谈到老庄,又从老庄谈到了时局。

      “殷公已驻军寿春颇久,真不知作何计以退敌啊。”座中一宾客道。

      “今年大旱,恐粮草要吃紧了。”孙绰摇头叹惋。

      “可恨张贼反复无常,与秦寇狼狈为奸,使得一些阴损招数。”说话的年轻文士愤愤不已。

      “殷公为人光明坦荡,恐要失于小人伎俩啊。”谢珩叹息道。

      羲之亦是忧虑,一边给官奴喂着块糕点,一边与众人道:“我曾与荀令则一道写信给殷公,劝他不要接受领兵的诏令,但是殷公顾虑甚多。如今真是骑虎难下了。”

      “诸君何惧?昔日殷公隐居荒山二十载,我从兄尚曾言【殷公出,苍生可托,晋祚得续】,后殷公入仕后素有美名,那么此番讨贼,定能复我河山。”如此掷地有声的发言来自谢珩的弟弟谢万。

      谢珩只得微笑不语。众人或有附和,或有观谢珩神情而未作言语。

      夕阳西下,众人散去。谢珩正要唤谢万离去,却看到他正与孙绰争辩得脸红脖子粗。

      “贤德与否怎么能用隐居还是做官来评判呢?”孙绰认真地说道。

      谢珩站得远一些,看见弟弟在余晖中逐渐有些张牙舞爪的模样,不禁扶额。他回身登上车驾,唤来侍从,吩咐了几句。

      那侍从跑了过去,说:“三郎有急事要归家,现下已经登车,让我来告知中郎,如果您来不及,就坐邻家王公的车驾吧。”

      谢万正争论得辞穷,可巧自家仆人递来副梯子。于是他收拾仪容,与孙绰拜别:“与兴公还有许多话要辩的,可是今日不巧,来日定登门拜访。”说完一昂首,甩着袖子离开了。

      留孙绰站在原地,摇头失笑。

      羲之在一旁经过,幽幽道:“阿万方才绝眦欲裂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