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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问计 大将军府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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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葱茏的绿意从厅上打开的窗扇中沁了进来。
大将军府上的歌舞伎班子新排了只舞曲,所以幕僚们今日都在厅上就坐观赏。
厅中铺陈着夔纹锦毯,当中立着一二八佳人,着烈烈红裙,手持一柄光华流动的宝剑。四周坐着些鼓乐吹笙的乐师,演奏着一支铿锵有力的边塞之音。
昂首,移腕,横波,扬眉。
舞姬娇媚的容颜与极具力量的肢体动作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她神情骄矜,朱唇带笑,但是那目光却是清冷的,寒泉一样照着人心。
她的腿高高踢起,速速落下,旋转移动间将舞裙舞成了一面旗帜。
这支舞曲将众人带离了屋外的融融春意,仿若此时此地是塞北寒冬,一团火焰在厮杀。
厅上主位坐着的是当朝征西大将军桓温。他正以掌击节,应和那乐曲。座下的幕僚们也都各自宴饮畅谈。
歌舞正酣,桓温提起酒樽说道:“今日听闻东郊盛传一首诗歌,不知道各位可听过?”
一时宾客皆停下酒樽,端正神情,望向主位。
桓温左手侧坐着一个青年人,那青年姿容俊美,气质沉稳,只见他对着主位桓公一拱手,说道:“臣有耳闻,正欲禀告桓公。”
“哦?嘉宾知道,那么速速讲来,好与我等众人参详一番。”桓温微笑道。
那青年朗声道:“盛传的诗谣有两句,其一为【元日照东方,子孙冠九旒】,再有【龙亢驿外柱,移将建章来】。”
话音刚落,四座悄然无声。
只厅中未被主人叫停的歌舞仍演奏着肃杀之音,此刻再听来,只叫人觉得头皮发紧。
这诗歌写得通俗易懂得很。桓温,字元子,出身谯国龙亢桓氏,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桓温将一众幕僚的神情都看在眼里,脸上看不出喜怒,“不知众位对这两句诗,有什么看法呢?”
语气就好像先前与众宾客讨论歌舞一般。
“禀桓公,下官以为,这两句实乃诛心之语!皆因北伐在即,敌军奸细作祟,妄图损害桓公的声望来扰乱我朝军心。”
说话的是位身着玄衣,仪态端正的男子。观其人相貌,略年长于先前的青年,却自有一股如渊如峙的气魄。
桓温微笑,“文度看出来了。”
“那么,众位觉得,我应当如何去解决这件事情呢?”
众人皆沉吟不语。
“昔日,蜀中座上有人言及王敦,今日又作这俚句,实在是恶毒啊。”郗超轻笑,言辞间却令在座众人越发谨小慎微起来。
桓温摇了摇头,“嘉宾未及弱冠,竟然知晓这等旧事。”
俄顷座中有人开口说道:“下官以为,可具表以告朝廷,此时正当一鼓作气之时,万不能再失掉良机。“
又有人反对:“下官以为,不必如此,桓公为朝廷披肝沥胆,日月可鉴!此番北伐,我等众人筹备良久,早以成破竹之势,如此鬼蜮技俩,不足为惧。”
更有人言:“会稽王总领朝政,之前听信谗言推荐殷浩领兵,盘桓许久未有胜绩。如此关头,再因此等小事,误了北伐的良机,岂不是失信于百姓。”
之前的门客却说:“若会稽王当真刚正不阿,当时在桓公上表领兵的时候,为什么劝阻呢?”
一时间,众说纷纭。
桓温皆不做声,待众人议论完,则对着座中一凝神不语的幕僚问道:“叔夏沉默久矣,可有什么想法吗?”
桓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桓公若问打仗行军,我再三思量,或许能想出可行的办法;若问音律乐舞,可能立刻就有想法;若问此等弯弯绕绕的事情,下官只能感到苦恼,在这里搜索枯肠,却不得解了。”
“不过,下官可以披坚执锐,护桓公至东都修陵。”
桓温大笑:“叔夏啊叔夏,你真是率真啊。”
翌日,午后细雨飘窗,窗前一丛芭蕉长得茂盛。
窗内榻上坐着两人,隔着一案,案上放着一小巧古朴的香鼎,鼎内燃着一朵梅花香。
那梅花香是用香粉塞进梅花样式的木雕里,外面再涂了一层云母粉,随着燃烧殆尽已经显露出银白的色泽来。
桓伊拿着一块细绢擦拭着手里的笛子,神情认真专注。
一案之隔的地方,谢珩拿着一本棋谱,看得也是津津有味。
突然,桓伊放下了手中的笛子,叹息一声。
谢珩正看到兴趣之处,思索中被这一声叹息打断了思路,皱着眉毛从书后挪出视线看向了好友。
“野王缘何叹息?”
桓伊看着香炉里的梅花,一时沉默,酝酿许久,将昨日桓府上发生的事情讲了出来。
“安石对此有什么办法吗?”
谢珩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珠子转了转,丢了手中书册,从榻上直起腰身,从侍儿手中接过茶碗,啜饮几口,就说道:“会稽王不会以此发难桓公,桓公在军中声望甚高,此前虽未授中军将军,但北伐夺回东都恐怕还要依仗桓公了。”
桓伊眼神亮了亮:“如此,这就不会影响桓公挂帅出征。”
谢珩笑了笑:“善,且桓公与会稽王虽近年来政见偶有相左,可多年来亦是私交甚好,桓公亦知此离间计并不会奏效。”
桓伊十分困惑:“你是说桓公也知道这件事并不会引发朝廷的猜忌?那为什么还在昨日宴席上发问呢?”
“是啊,桓公为什么要有此一问呢?”谢珩微笑地看着好友,目光朗朗。
显阳殿内,尚是孩童模样的天子端坐在书桌前,桌子上放着堆得厚厚的奏章。这些奏章都是代理政事的大臣批改过的,搬来给天子过目。
皇帝今日已经坐得许久,觉得有些不耐烦,看见四下没有老师保姆一类会说大道理的人,就坐在那里连声喊道:“桂子,桂子,给我端一杯桂花甜羹来!”
从殿内碎步趋来一总角小宫婢,瓜子脸蛋美人尖,行动之间面颊红扑扑的呈现桃花一样的颜色。
一双杏眼圆圆,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桌后的天子,低下头来端端正正行礼:“启禀陛下,现下暮春时日,今年的桂花还未得了,去年的糖桂恐不新鲜,我给陛下用玫瑰卤子点些青梅膏好不好?一样香甜可口呢。”
座上的天子,望着那垂首禀话的小宫人,偷偷地笑了笑。却又在对方说完话后,一本正经地说道:“好吧,要甜一些的。”
又觉得爱吃甜是小孩子的爱好,忙解释了句:“也不要太甜。”
天子吃上了他爱的甜羹,只觉得通体舒畅。他歪在座位上,对着下方侍立的小宫人招了招手,“桂子,桂子,你到我跟前来。”
那被叠声叫唤的小宫人惊讶地抬起头,露出了幼鹿一样的眼神,抿了抿嘴巴,小步向那桌前走去。
天子从桌上抄起一本奏章,递给小宫人,“桂子你识得字对不对?把这本奏章念给我听一听呀。”
“这,”与宫规不符,桂子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不安的神情。
“我让你读,你只管奉命读就是了。”天子撑了下巴看着那小宫人。
“是,奴婢遵命。”
桂子打开那本奏章,朗声读了出来,声音清脆悦耳,甚是好听。
这本奏章是时任征西大将军的桓温书写,他在奏章中表明想要领兵北伐夺回洛阳的意愿,但是被辅政大臣会稽王司马昱驳回。
天子笑问:“桂子可是明白这写了什么?”
小宫娥懵懵懂懂地眨了眨眼,又摇了摇头。
“写得是大权旁落,主少国疑。”
小宫娥听明白了这两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陛下。”
天子皱了皱眉毛:“要我说,就该让桓元子领兵,把洛阳抢回来要紧。那个殷浩会读书未必会打仗。”
“可惜啊,叔公他们并不会让我拿主意。”他仰头叹息。
“桂子,你起来嘛,不能因为你叫桂子就跪啊跪的呀。”天子拍了拍书桌,脸上换上一副嘻笑神情。
小宫娥战战兢兢地道一声:“诺。”于是站起身来。
“桂子觉得,我会成为一个好皇帝吗?”
“一定会的。”小宫娥眼睛亮亮的,一眨都不眨的说:“陛下一定会成为秦皇汉武一样的君王,平定乱世,把长安夺回来。”
“好!我就允诺你,他日我亲政,定带你去长安看月。”
女孩子的眼神让少年人一时间豪气干云,生出了雄心壮志。
这一年是永和九年的春,两岁即位的天子在位的第九个年头,显阳殿里一双小儿女说说笑笑。
有燕子自这殿前掠过,披着日影,循着一缕春风,飞入寻常百姓家。
草屋泥墙之处,又是另一番场景。
“阿兄,你让我出去看看吧,为什么玉娘在哭?哭得这样伤心,好阿兄,你就让我去看看吧。”半大的小子,掰着兄长的胳臂,时时刻刻想窜出房门,去看看邻家的小伙伴。
“你给我待住了!今年天灾,阿爹正憋着火呢,要你好好在家不要去打扰邻家,你再闹?小心阿爹从地里回来扒了你的皮。”
那隔壁传来的哭声却越发凄楚。
这厢小儿郎实在拧不过兄长,脱了力,跌倒在地,也不禁捂着脸哭了起来:“这到底是为什么啊?怎么不让我去望一眼?”
做兄长的盯着哭倒在地的弟弟,倒是没和平日一样刻薄几句,而是叹息一声,告知了实情:“今年又是灾年,再往南旱得更严重。邻家阿伯养不活玉娘,要把她卖去富户得口饭吃。”
“什么?要卖掉玉娘!”小子在地上听见这话,腾地一声跳了起来,就要往外冲。
他的兄长并不拦他,只是在身后幽幽地说道:“咱们家今年要缴的粮都未必得了,你又能做什么呢?“
那半大少年闻言,钉在了原地,嘴里嗫嚅:“可是,可是我……”,面上早已哭得泪洗一般。
待他重新找到力量跑出去,只看见一架车载着他的青梅远去了。
而道边那个她曾在那池边折花扮新娘子的小池塘,早已干涸。
贼老天,抢走了他的新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