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救奴 暮色沉沉拢 ...


  •   车驾驶过宫墙,暮色沉沉拢上这空旷的方寸之地。
      宫阙中的灯烛一盏一盏的亮了起来,走动着的宫人们提起了灯笼,在黑漆漆的高高架起的回廊上快步走过,远远望去好像是飘在虚空中的萤火一般。

      蕊仙扶着侍女的手从车驾上慢慢地走了下来。她所居住的茂龄殿就坐落在这里。

      这是一处不那么宽阔的宫殿,屋檐比那些华美的高阁低矮许多,可是这里离天子宴息的地方较近一些,方便这位天子的阿姐在过去的数年里照顾年幼的天子。

      蕊仙走过宫门,却不想听到了一阵凄厉的啼哭,心里咯噔一声,对着黑黢黢的回廊不禁觉得阴恻恻的,一阵风出来,觉得有点冷。

      身后跟随的侍女们也多少露出了惶恐的神情,不多时也有那向来管事的侍女强打起精神来对着院中怒斥:“是谁这样不守规矩,竟然在公主面前啼哭,是嫌命太长了吗?”

      话音刚落,那哭泣的声音戛然而止。

      从院子里跑来一个宫女,对着蕊仙行礼:“奴婢们在责罚犯错的宫人,却不想惊扰到公主,请公主责罚。”那宫女觑着先前斥责的管事宫女的脸色,愈发惶恐不安。

      那管事的侍女又怒斥道:“如此这般没有规矩,待我禀明了郑宫人,还不将你们都发配到暴室去。”

      这话吓得那宫女瑟瑟发抖,看着十分可怜。

      “无碍,不是什么大事就不要责罚她了,让那哭泣的宫人不要哭了,听着怪伤心的。”蕊仙抚着胸口慢慢说道。

      管事侍女狠狠剜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宫女,“公主慈悲,还不快去!”

      那宫女却依然面上没有被饶恕的欢喜,顿了顿跪在那里说道:“是如意,是如意她放走了公主日日喂养的雀主子。”

      “啊。”蕊仙惊呼,一面快步向那院中走去。

      院中有一红木架子,架子上挂着个鸟笼子,此时这鸟笼中空空荡荡不见鸟雀踪影。

      一旁还立着几个宫娥,一见到公主和管事宫女近来,倒是都齐齐地跪了下来。

      这笼子里住着的是去年冬天在宫墙下捡到的一只赭色羽毛的雀鸟,被蕊仙抱了回来细心喂养方才活蹦乱跳,本来担心伤没痊愈再飞出去要老鹰和猫叼走了,所以才关在这鸟笼中好吃好喝的供养了一段时日。

      那雀儿仿佛通人性一般,也时常与蕊仙叽叽喳喳的作伴,打破了这深宫里的寂静冷清。却不想,分别来得这么早。

      “是飞走了么?”蕊仙看着笼子呆呆地问道。

      那跪着的宫女中有一位壮着胆子说,“禀公主,是如意给雀主子添食加水的时候让雀主子跑了出去,没守住。”

      想是它本来就属于外面的天地,外面春光正好呢。难为它,陪我这么久。蕊仙静静地想。

      “也好啊,飞走了好。”她喃喃道。

      架子下传来微弱的一声痛呼。蕊仙循着声音仔细瞧去,才见到那架子下还匍匐着一个身影,衣衫不整发鬓凌乱。

      “这?”

      “这就是如意,她放走了雀主子,按照宫规,要办的。”

      蕊仙叹了口气,“雀鸟飞走了是好事,怎么能因为一件好事而生出不好的事情呢。你们不该对她如此,她的爷娘见到她这样是要伤心的。快扶她起来给她去问医看药吧。”

      说罢,她转身走进了寝殿。

      那寝殿中,锦绣堆砌,鹤首宫灯照得室内明亮如昼。香烟从错金炉子里飘散开,给铜镜木几附上了一层融融暖意。
      但更漏迢递之声就是这华美宫室里唯一的声音了。

      四处铺陈的厚厚的绒毯,使得那些礼仪娴熟的宫人们行动时都不发出一丝声音。

      蕊仙在镜子前坐下,身后负责梳头的侍女跟了上来。蕊仙摆了摆手,要她退下。自己坐在镜子前,漫不经心地看着镜子里的人。

      红唇,细长的眉毛,洁白的面庞,黑漆漆的眼珠子,高鼻深目迥乎中原丽人。

      蕊仙的这副容貌来自她的母亲,一位会琵琶善歌舞的胡族美人。
      先帝还是闲云野鹤的王爷的时候,三千红粉中的一抹。被他人献上,得到春风一度,却在生下女儿后,这朵异族玫瑰终究因为水土不服黯淡枯萎在深宫中。

      在那稀少的郎情妾意过的岁月里,她也曾凭借宠爱做了一件好事,救下了一个宫奴。这个宫奴后来呕心沥血地抚养胡姬的女儿长大。

      在先帝不缺子嗣的宫闱中,没有了出身高贵或者受宠的母亲,蕊仙没有夭折的原因,除了幸运也是因为这宫奴的悉心呵护了。

      蕊仙还记得那老宫人用一双粗糙温暖的手给年幼的自己梳头发,一边梳一边说道:“公主的头发长得真好,将来一定能嫁个如意郎君,叫公主的娘亲在天上看见了,心里也定是高兴。”

      “您就是我的亲娘呀。”小小蕊仙嘟着嘴,大大的眼睛里闪着碎银子一样的光。

      那时候,多么快活啊。

      即使没有如那些兄弟姐妹一般住在华美的宫室中,但是蕊仙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她能在无人走过的廊道里跑得像是一只撒欢的小兽,也能蹲在歪脖子桃树下与树上的喜鹊叽叽咕咕半天。
      跑累了回到那狭小的屋子里,在炉子上饭菜咕噜的声音里,会有一双手替她拍去衣服上的尘土,绑好她跑歪了的小辫子。

      日子温暖而明亮。

      后来,后来怎么就变了呢。蕊仙自己散了发髻,躺在了床榻上。

      人世间的事情啊,有时候比戏本子上写的还要荒诞不经,能叫富贵的人零落成泥,也能叫贫贱的人被推举上高位。

      年富力强的帝王对着宠妃戏谑,“你这样大的年纪也应该失宠了。”没想到招致了杀身之祸。
      一双玉手捻着锦被,捂死了昔日相携看花的人。

      已经平静许久的宫阙再起波澜,天子的兄弟带着兵甲杀进宫门,混乱之中,诛尽了住在华美宫室中的皇子皇孙。

      那一日,照顾蕊仙的老宫人染了风寒,卧床不起已有数日,眼见着就要油尽灯枯。
      蕊仙觉得心里怕极了,她给老宫人用帕子沾着喂了点水,又掖了掖被角,从小屋子里跑了出来。

      她跑过长长的巷子,跑过那些寂静的院子,向着有人的地方跑去,想要喊来什么人救救她的老宫人。

      她跑得那样快,没留神栽进了鲜血悲啼的混乱之中。

      她以前没见过刀子抹在人的脖子上,血喷出来的样子——她连杀鸡宰羊都没见过。

      这时候天上飘下来一点雪,落在地上十分的脏。

      红的,白的,脏得很,猩热的,苦涩的,都哽在了一起。

      再回过神来,就是她窝在一处大殿中的供桌下。

      这殿里供着不知道什么神佛,烟云缭绕的,却没有那些凶神恶煞的兵甲跑进来。

      但那凄厉的哭喊声,带着鲜血喷溅的光景,总是近在咫尺一般,闭上眼都能看着。

      她模仿着老宫人念佛时候的样子,蜷着身子颤抖着合掌对着虚空拜了拜。
      “不知道是哪一方神圣,请保佑我脱离此劫吧,我还得去寻人救人啊。”

      然而神佛并没有安抚到她的心魂,她依然是整个人陷在了一种恐惧的战栗中。

      直到,那白衣青年负剑出现,宫殿的大门被推开,青年人气宇轩昂,遗世独立在风雪之中。

      蕊仙觉得,神仙听到了她的愿望。

      神仙从案上取出了一面绣幡,那幡上隐约绣着只黑纹老虎。

      一回身瞧见了香案下蜷缩的小可怜,却是笑着伸出手来,那手掌宽大肤色光洁,和老宫人的手一样的温暖。

      蕊仙被神仙牵着,踏进了殿外的漫天风雪里。

      神仙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对着混乱展开了那面幡,刹那间,妖魔鬼怪竟然都丢盔弃甲,四散逃去了。

      更有戴着冠冕的白发老翁,身着紫衣,拜倒在阶前,涕泪交加,不知道是欢喜还是难过。

      蕊仙觉得自己好像在做着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这梦里的老翁在看见蕊仙后,眼神一滞,旋即行礼,“老臣见过公主殿下。”

      然后神仙消失了。那昔日为天子献上胡姬的权臣,今日又将胡姬的女儿扶持成监政的公主。
      在皇椅上坐着的是个不谙世事的婴孩。

      在相当漫长的岁月里,蕊仙做的事情就是,被侍女们用华美繁琐的宫装、精致富丽的钗环、艳丽袭人的脂粉,以及时时刻刻耳提面命的礼仪,禁锢装饰出一个天朝长公主的威严。

      老宫人没能享受几天富贵就撒手人寰。

      母族显贵的年幼天子除了她这位阿姐,还有许多宫人大臣照料。

      蕊仙日复一日的走相同的路,在固定的时间去固定的地方做固定的事情。

      真是奇怪,年幼的时候觉得每天都是不一样的,却没有想过会用这么多个没有区别的日子熬到了这个老宫人说的相夫教子的年纪。

      蕊仙自己也早忘记了嫁人这回事,她不愿意将别人也拖进这寂静之中——连鸟儿都受不住的寂静,她早已忍受多年和其融为一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