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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荣辱 一处僻静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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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府外,一处僻静少人的巷子里,却是比平日里热闹许多。
“你求不求饶?求不求饶!你今天但凡说一句求饶,认输,再说一句自己是狗,小爷就放了你。”
这豪横少年正是方才席上与那卫家少年对峙的锦衣郎。
一群胳膊粗壮、身形魁梧的仆人正按着那卫家少年,将少年的脸狠狠地按在地上,好让自家主人发泄心中的愤恨。
卫无忌从方才不肯跪,到此时经不住数人辖制、跌倒在地,紧咬着牙关,一言不发,只眼睛死死地瞪着对方,目光似箭一般、似乎是要将仇敌戳穿。
那锦衣郎被这目光瞪着,一时竟然有些气弱。
待到他回过神来,不禁恼羞成怒。手脚愈发毒辣地踢打了回去。
正在这是,巷口缓缓驶过一辆车子。
那车中的人似乎听见了声响,勒令仆从停车,去又派遣侍儿前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巷口把风的仆人惊慌失措的跑了进来,低呼:“是谢公的车驾!”
锦衣郎大骇,于是招呼仆从速速逃离了此处。
巷子里,卫无忌趴在肮脏粗粝的砂石地面上一动不动,面上青一块紫一块,紧闭着眼睛,上牙死死咬住下嘴唇,整个人石雕一样。
谢珩的仆从将这卫家的少年从地上搀扶起来,扶到了车上。
那少年坐在马车的角落里,一言不发,眉毛锁得紧紧,目光狠狠地钉在车中的某一处。
谢珩也不瞧他,只对仆人吩咐,“去卫府。”
随着车轮转动起来,马车逐渐行驶出建筑华美的权贵府邸,窗外逐渐变得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卫无忌的脸上开始有了点表情,胸口起伏逐渐剧烈,呼吸逐渐变得短促。
“难过吗?难过不如哭一哭。”谢珩微笑。
“我是大丈夫! 不能哭!”卫无忌说罢,抿了抿嘴。
“大丈夫该哭还是要哭的。如果连喜怒哀乐都不能直面解决,那么要如何成为平天下的大丈夫呢?”谢珩认真地说道。
卫无忌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道理,倒是有些听得呆住了,这时候的他才显露出这个年纪的稚嫩天真来。
“哭吧,我不说给别人。”谢珩理了理衣袖,从几上托起茶盏。
“不!我不哭!” 话音刚落,泪水劈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少年想止住眼泪,越着急,那眼泪却愈发的来势汹汹。
但是那打结的眉毛却似乎松开了不少。
“看吧,哭一哭利于身体康健。”谢珩品着茶,悠悠道。
少年用袖子狠狠地擦着眼睛,大声反驳:“我才没有哭!我只是气不过他们诬陷我的曾祖。我的曾祖是蒙冤而死的!”
谢珩听完这句话,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注视着这位卫家的少年,郑重而严肃地说道:“是的,卫太傅品行高洁。”
“你……”少年泪眼朦胧。
“我年轻的时候,曾经蒙师长提携,也曾挂过官职,对卫太傅事迹略有耳闻。”
卫无忌直愣愣地盯住了谢珩,眼睛被泪水洗得明亮。
“所以,你应该为他自豪,并奋发图强,不堕卫太傅的声望才是啊。”谢珩温和地注视着他,缓缓说道。
少年好像得到了什么支撑一般,渐渐直起了腰身,挺起了胸膛。
却没想到,触碰到了伤处,疼得咧嘴。
谈话间,车子行驶到了卫府的府门外。
这府门略显老旧,门扇上的漆渍略有斑驳。
谢珩的童子上去拍门,过了一阵才从门里出来一个老仆。
老仆看到眼前华贵的车驾,一时有些怔愣,仔细端详正想上前询问,就看见小主人从牛车上下来,一时间激动得竟然落下泪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可算是找到你了。主人都急坏了啊。”
一旁的童子口齿伶俐:“这位老人家,我家主人从宴席上离开的时候遇到了贵府的小郎君,就顺路送小郎君还家。”
正在这时,府门中又快步走出一位青年,那青年穿着件半旧的袍子,面容略有些苍白。
他快步走到车前,对着牛车作揖,“不知是谢公的车驾,有失远迎,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谢珩踩着车驾前放着的凳子,从车上从从容容地走了下来。
眼里瞧着这言语殷切的青年人,微笑说道:“不必如此,是我和贵府的小郎君有缘,顺路搭载一程而已。”
青年闻言愈发感激,躬身,“不知谢公是否愿意入敝府饮粗茶一杯?也好让在下聊表谢意。”
“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庭前的草木稀疏,砖石老旧。
主客方才落座,先前的老仆从屋外拎来一只紫铜大茶壶。
卫无忌见状起身想要上前接过,被老仆人拒绝,“小祖宗哎,早和你说过,礼不可废,今日有贵客登门,您还不能利利索索地当好您的小郎君吗?别在贵客面前跌了咱们太傅府的脸面。”
那老仆一面颤颤巍巍地为客人和主人的茶盏中续入滚水,一面殷勤备至地对着谢珩讨好的笑着递上茶盏,这鹤发老翁竟一个人做了许多人的活计。
青年略有羞赧地看了看谢珩,“蓬门荜户的让您见笑了。”
“哎。昔年卫太傅性好节俭,门第清贵乃是值得赞叹的事情啊。”谢珩看着空荡荡的堂前温和地说道。
“您……”青年迟疑道,想要拿起杯盏的手僵住了。
“我年少时曾蒙幸任过一阵散职,与卫太傅有过几面之缘,得到过他老人家的教导,多年来内心十分感激,今日能登门造访,也是得偿夙愿了。”
谢珩将视线从堂前转向青年人,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人的时候,是十分认真恳切的模样。
青年人一时间竟然有些哽咽。他发觉自己有些失态了,就扯出一丝笑容来,眼睛瞟向了堂前。
“曾祖,有十数年不曾听人提起曾祖了。所以有些失态,还望谢公宽宥……自从当日巨变,我与云弟二人并一老仆外出就医,逃过死劫,侥幸度日至今。云弟从一襁褓婴孩长成了少年,真是白驹过隙一般啊。”
谢珩闻言唏嘘。
“容我唐突,不知郎君及小郎君如今以何为生?”
青年听到这句话,惊讶之余十分羞赧,但是看着谢珩认真整肃的神情,也不由得地坦诚说道:“不怕您耻笑,是靠变卖一些旧日家财。”
谢珩沉吟,忽又道:“不知卫郎是否愿意为案牍劳累呢?我愿意手书一封向兄长举荐您。”
青年不禁喜形于色,端端正正给谢珩行了一礼,口中连连称谢。
谢珩连声不必,顿了顿又说道:“我看贵府的小郎君气宇咄咄,如能从良师,他日定能有一番成绩。不知是否愿意来我谢氏族学中,与我的那些侄子们一同学习呢?”
青年愣住了,反应过来却比之前自己得了差事还要激动,“谢公高义!”
此时,那先前随仆人去抹了膏药的少年,从堂下走来。他的兄长急忙招呼他上前来,“快给谢公磕头行礼!”
谢珩笑道,“磕头行礼却是太重了,来日小郎君学有所成,也算是不辜负卫太傅的声望了。”
少年人一脸懵懂地看看兄长,又看看堂上贵客。顿了顿,利落地跪下磕头。
“你知道为什么要跪吗?”谢珩莞尔。
“不知道。但是兄长说让我跪,我就是应当跪的。”那少年虎头虎脑地回答道。
谢珩一愣,转而大笑。
“让谢公见笑了,”那青年说道,苍白的脸也有了些许血色,
“小郎君至情至性,是值得夸赞啊。”谢珩赞赏道。
一时间,宾主尽欢。
回去的马车上,谢珩斜倚着凭几,车帘外传来童子与仆从闲聊的声音。
“这么繁华的地方,竟然还有这样破败的府邸呀,真是不多见。”
“你懂什么,这是先帝在时的卫太傅的府邸,卫太傅当权的时候就崇尚节俭,可那府邸虽装潢简朴,也是仆从成群,如今这般,不过是人走茶凉了而已。就剩下这大宅子,空荡荡的让人看着好不心酸。”
“哇,不愧是淮伯,那卫太傅的后人为什么没人做官啊?”
“这罪臣之后怎么能,咳咳,你这孩子又闲言碎语的讨打,忘了本分,看我回去不告诉你爷娘老子好好教训你。”
帘外小童痛呼一声,却是没有再问了。
帘内,谢珩想起自己年少时见过的卫太傅——那个眼神凌厉的身形瘦削的老人,一身官服不饰金玉,可是半朝臣子尽是其朋党,权势日隆的时候对着天子也敢沉下一张瘦长的脸。
如果后来没有输掉的话,恐怕当今就是“卫与马共天下”了。
那时候争相拜访卫太傅的车马要将整条宽敞的街道挤得满满当当,如今再来看,当真是门可罗雀。真是世事如棋局,今日胜明日负,皆是因由。可叹可叹!
不如纵情山野之间,游历富丽河山,不必汲汲营营虚度此生。
谢珩心里决定等母亲病愈后,就回东山去。
或许能赶上金黄喜人,入口甜糯的秋柿子与山崖上兰草间汲取的露水制的烈烈的秋露白。
再想到要给在外任官的兄长谢奕写封信,谈一谈母亲的病情,并举荐卫家郎君卫彦伯在兄长麾下谋个职位。
不过,这卫家硕果仅存的两个兄弟,倒是十分的天真单纯,竟然半点不似曾祖老谋深算。谢珩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