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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瑶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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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这园子,有一处齐人高的篱笆花木搭建的花木阵,暗合了五行。
曾经在搭建好的时候,桓伊还兴致勃勃地邀请谢珩来赏玩。不过那时候,正是春寒料峭,树木花草的枝叶并不繁茂。这花木阵的趣味性就大大降低。
而此时,花繁叶茂,却是个好时候。
一丛凌霄花开得如火如荼,却是这入阵之处。
谢珩扯过一朵桔红蓓蕾,放入口中细嚼,接着,往前走去。
凌霄花墙后,一颗重阳木,正郁郁葱葱,枝桠铺陈开来像是一柄翠绿羽毛织就的团扇。那树下,种着些女贞杜鹃。
谢珩扶着树干,在树荫下略站了站。选了左侧的一条路走去。
衣襟袍袖拂过身侧的柔嫩的枝条,沾染了一些芝兰的香气。有细细凉风从花间游过,与青丝缠绕,使发髻的墨色愈发浓郁。
谢珩的唇边噙着轻松快意,目光从碧玉丛挪到了锦绣堆,又从锦绣堆,移到了龙凤台。
此时风景宛如画卷一般在他的眼前铺展开来,那颜色用的十分大胆跳脱,却又无限和谐,笔触洒脱倜傥,挥毫泼墨间,赋予了尘世花木动人心魄的力量。
人在画中游,却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蓦然抬首,一树石榴红在眼前燃烧了起来。
文人常常将此花比作丽人罗裙,给自己的诗赋增加了一丝暧昧与风情。
可谢珩看到这些花,不禁口舌生津。料想数月之后,该有一树累累的果实了,到时候若还留在建康,倒是可以与桓伊讨上一筐。
想着,想着,又兴致盎然地向前去了。
花木阵的正中,竟是建起了一座玉石砌成的台子,那台子离地有十数级台阶,台周遍植花木。牡丹月季并芍药之类的花,姹紫嫣红,在此处开得轰轰烈烈。
此时不知如何,突然起了风,花木摇曳,落英纷纷扬扬,落在玉阶之上。
遥遥的传来了一阵远处檐下铁马的清脆悦耳的声音,此时此刻,恍若仙乐。
谢珩屏住呼吸,步履放得极轻,生怕踏碎了此处梦境。
他迈上台阶,流连在这良辰美景之中,心醉神迷。
高台之上,铺着一张织着五彩祥云围绕着的西天梵境的锦毯。
那飞天仙人反抱着一把琵琶,彩霞似的飘带映着她的舞步翩迁;簪花的神女倚伏在祥云之上,手托金莲,尽态极妍;身披璎珞的乐师,周身纹彩,手握箜篌,玉指纤纤拨弄出轻灵的音乐……
当中有一仙人织画得尤其美貌动人:眉黛如墨,肌肤胜雪,乌发散在彩云繁花之间;红艳艳的樱桃颗,黑鸦鸦的睫羽翅,面颊沾染着蔷薇色,娇躯轻拢着琥珀光。
那层层叠叠的衣裙如莲花般盛开,愈发显得佳人身姿婀娜,腰肢不盈一握。
真是匠心独具啊,这栩栩如生的倾城美人,宛如随时都会从美梦中睁开双眼一般,姿容绝世令人心折。谢珩暗自赞叹。
正在原地端详,忽然,那双睫羽簌簌抖动,朱唇轻启,一声娇柔呢喃。
谢珩心下骇然,一时间竟浮起了个荒诞念头:莫不真是花妖修炼成美人来报恩的吗?
蕊仙从醉梦中徐徐醒来,双眼朦胧间,看到了眼前坐着一个白色的身影,那身影竟然有一些熟悉……
莺啼花影俱黯淡,又是十年前的建章宫。
宫人们和王孙贵胄们的哭声凄厉刺耳,烛影摇曳刀光剑影里尽是,鲜血和泪水的气息。
恐惧冰冷的将人浸透后,虚空中找不到一个着力点,只能万念俱灰,匍匐在地。
正当此时,一位身形俊逸的仙人,着白衣,负宝剑,长身玉立,向弱小的生灵递来了爬出泥沼的勇气与打破黑暗的光。
在这不知道重温了多少次的梦境里,神君依然从天而降,驱赶走了梦魇妖邪。
蕊仙和每次做梦的时候一样,轻轻地碰了碰仙人的衣袖,带着讨好和小心翼翼——或许这一次,仙人就能带自己离开了呢,离开这繁琐尘世的苦恼,去那无忧无虑的天上去。
“带我走吧,大神仙。带我走吧。”她小声地呢喃,眼眸中似乎有星光闪烁。
谢珩怔住了。他看着这双纯净天真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说出了一声:“好。”
然后,那几颗闪闪发光的星星变成了浩瀚的星河,那恬静的面庞一时间施了法术一般的摄魂夺魄了起来。
蕊仙眨了眨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身影,日光太亮,依然看不见那仙人的面容。
等一等,她突然记起来:自己是在姑母的园子里,听痴了故事,喝醉了酒,一路蹒跚避开宫人,倒在这花丛中。
“啊!”她不禁呼吸急促了起来,晓得自己此时是趴在地上,仪态尽失,一张花容羞得娇艳欲滴。
好一阵手忙脚乱,蕊仙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待见得对面是一位剑眉星目,不笑自威的郎君,蕊仙愈发慌乱恐慌。
羞耻心让她垂下了白皙的颈项,用宽大的袍袖遮掩了面容,对着对方,俯身就是一拜。
却不想,这衣裙过长,一下子踩在了自己的裙子上,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
不!身体却难以控制地向前倒去。蕊仙心中流泪,今日这颜面怕是丢尽了,如果郑女官在场的话,她老人家怕是要气死几个来回。
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她下意识抬头看去,正看进了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眸,顿时,心如擂鼓。脑子里想起来首诗:有匪君子,如切如瑳,如琢如磨。
此时,这如玉的郎君,神情端肃,将蕊仙稳稳地扶起。
蕊仙觉得自己之前怕是眼花了。
“我,我,不是,本宫……”蕊仙竟不想自己的口舌竟然在此时又开始磕磕绊绊,不知所谓起来了,情绪崩溃下,内心已然放弃去挽回颜面了。呜呼哀哉!
只见那郎君举止风雅端正,徐徐一作揖,“女郎是困在这花木阵中,不能找到出去的道路了吗?请随在下来。”
说罢,就转身向台下去了。
蕊仙惊讶地看着那个轩朗的背影,心底里的那些难为情,都被这一句话,轻轻安抚。
她用手指轻轻的擦拭去眼角的泪珠,方才窘迫之下竟然和小孩子一般哭了出来。
还好,得救了。
她迈步跟了过去。
繁花似锦,碧草如织。素色衣袍曳曳生风,观其背影,真是走出了一身的浩然正气。
蕊仙跟着谢珩一步一步,向花木阵外走去。
沿途偶有曲折之处,蕊仙步子慢些,转出花墙后,却总能看见谢珩立在不远处等待。
如此四五回,终于走出了花木阵。
凌霄花下,谢珩停下来,站在花荫下。他目色平和,温和有礼地说道:“这里,就是出阵的地方了。”
蕊仙款款下拜,“多谢郎君。”
谢珩垂目,看着那黑鸦鸦的发髻,眯了眯眼睛,从怀中探出一件物品。
蕊仙正欲告辞,忽然看见眼前递来一只手。
这男子的手生的如其容貌一般美好,那修长的手指慢慢张开,露出洁净如玉的手掌,和那手掌上,金碧辉煌的物件。
红宝作花蕊,金片打造成花瓣,好一只做工精美的华胜。如此精美,如此的,眼熟。
这不是今日早些时候,镜子里,宫娥插进自己的发鬓中的一样饰物吗……
蕊仙只觉得面颊腾的一下烧了起来。
今日是要把礼仪都败个干净吗?又是醉酒失仪,又是不小心弄丢了贴身饰物,还被同一个人知晓。如此情形如何是好?
镇定,镇定。想来今日涂了许多妆粉,对方应该是看不见这副窘态,如此……
电光火石之间,蕊仙心思早已百转千回。
正想着,却听得那温润好听的声音慢慢说道:“我无意中捡到了这件物品,想是某位女君的物品。就劳烦女君,帮忙带去宴席上询问一下,是哪位丢失的物品,也好完璧归赵。”
蕊仙缓缓地抬起头来,看见那位郎君,依然是一副恪守礼仪,性情端方的模样。心下不禁慨叹:“真是一位君子啊,使人如沐春风。”
她从繁复的衣袖中伸出一双洁白的手接过那只华胜,“自当尽心。”
“多谢。如此,在下先行告辞。”谢珩一作揖,转身离去。
“真是,君子如玉啊。”蕊仙站在花荫下,看着那背影感叹道。手中攥着的华胜熠熠生辉。
却说另一边,谢珩正向宴席上走去。
前面却匆匆赶来了家仆,低声禀告什么。
听罢,谢珩疾步向园外走去。
路上遇到了熟悉的客人,并不停下来,依然大步前行,挥一挥衣袖,眉眼含笑,道一声:“既已得饮美酒,这就归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