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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心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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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出诊回来,莫梓衣要带着药童出城采药,沈红裳不愿留在医馆,央得莫梓衣带她同去。
小药童背上箩筐道,神秘道,“城南外二十多里有一座哨子山,虽然不起眼,景色也不咋地,但里头却是长着些宝贝的。”
“去药材铺子不是更省事?”沈红裳问道。
小药童努努嘴,“上回城东的几家药材铺子合起来做了几日生意,将修剪了根茎的防风以高价卖给旁人,因先生提醒了几句,就此被那些掌柜不待见了。”
沈红裳笑道,“怎么提醒的?”
小药童清咳了两声,学着莫梓衣的样子,“防风以根茎入药,这防风看似极好,但主根短,侧根亦是又短又少,可见年份尚浅,哪能卖那样的价钱。”
沈红裳忍俊不禁,“药材铺子的掌柜不记恨才怪。”
莫梓衣也笑起来。
三人正要出发,这时一个小女子迈进门来,沈红裳一眼认出这是那日游船上周菱身旁的丫鬟。
紫禾看也不看沈红裳,径直走到莫梓衣跟前。
“莫大夫好。”她递上一张帖子,客气道,“下月初三我家小娘子邀好友游园,请莫大夫务必前来为贵人们解答养生之惑。”
紫禾虽是笑盈盈的,可这话里话外命令的意思显然对莫梓衣极其不敬,连话也不等他回复便昂着头走了,照样目不斜视谁也不瞧。
药童朝紫禾离开的方向做了个鬼脸,气愤道,“她们就是这样指使先生的。”
沈红裳有些思量,面上只不以为意地笑笑,一转头却见莫梓衣正看着她,神情尴尬又带着些焦急,他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是垂下头,没有再吭声。
沈红裳心中一动,小郎中在想些什么她如何会不晓得?不过就是介意自己的难堪被她尽数看到,可那神情竟然叫她一阵刺痛,不禁丢开脑中的那些盘算。
“时候不早了,我们还不快走。”沈红裳轻快地说道,又拿来斗笠给三人都带上,“我看这天有些阴沉,还是带着的好。”
她俏皮地催促着莫梓衣和小药童,仿佛方才什么人都没有来过,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来到哨子山,沈红裳一瞧,一座不大不小的土坡,上头野树杂草密密匝匝,唯有一条细小的溪流蜿蜒而下,确实不咋地,难怪人迹罕至。
三人休整一番便开始上山。
莫梓衣每看到一类草药便要给小药童和沈红裳讲解一番。
“你看这儿,还有这儿皆可入药,唯独叶片不行,虽是同根生,药性却与之相冲,炮制时需要摘除干净。”
“你再看,这便是铜芸。”
小药童急得又跳又踮脚,“先生,你总是拿到红裳姐姐跟前,倒是给我也瞧瞧啊。”
“哦,哦。”莫梓衣脸上一红,赶紧将手里的药草放低些。
沈红裳捂嘴轻笑,莫梓衣不自在地拿衣袖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等到沈红裳抬眼一瞧,轻笑便成了哈哈大笑,
莫梓衣着实摸不着头脑,只当是哪里有不妥,于是更加卖力地擦,片刻脸上便惨不忍睹,原来他将袖子上的泥巴尽数抹在了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甚是滑稽。
“好了、好了,你别动。”沈红裳一面笑一面拿出帕子。
她踮起脚,用帕子替莫梓衣擦去脸上的泥灰,她离他很近,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莫梓衣像被施了定身术,果然瞬时浑身上下哪里都动不了,只能不由自主地看向沈红裳的眼睛,那好似清溪的眼中正有一个人影,莫梓衣魔怔似的辨认了一阵,才认出那好似是自己,一颗跳得就要脱腔而出的心这才渐渐舒缓下来。
“这样便好多了。”沈红裳退后两步,满意地看莫梓衣,“可以继续采药了。”
没有人答应她。
“你们都傻啦?快走呀。”沈红裳好笑道,率先再向山上走。
小药童好不容易合上嘴巴,朝莫梓衣问道,“先生你还好么?要不要我扶你走?”
看莫梓衣仍旧一动不动,便当真拽住他的衣袖拖起来。
不知不觉已近黄昏,三人下山回去,原本便有些阴沉的天气突然聚集起乌云,不一会儿便下起急雨来。
雨越下越大,斗笠和蓑衣已是抵挡不住,山路也泥泞湿滑起来。
沈红裳指指不远处,“那有一处屋子,先去避避吧,等雨停了再走。”
“好。”莫梓衣应道。
三人到了那处土地庙,身上衣裳已淋湿了大半,幸好角落里堆着些柴禾,莫梓衣赶紧抱来生火以驱走几人身上的寒气,若是因此染了风寒可就不妙了。待火旺起来,小药童又拿出出发前备好的干粮分吃。
一阵折腾下来,天已黑得透透的,可雨仍旧没停。
“看来要在这里过夜了。”沈红裳百无聊赖地望着门外。
“是啊。”小药童托着腮打了一个哈欠。
沈红裳亦是打了一个哈欠。
莫梓衣清了清嗓子,“那个……我说个故事给你们如何?”
沈红裳和小药童直勾勾地瞪着对方。
“先生想说什么故事?”小药童不可置信地问莫梓衣。
“《柳林志怪》。”
小药童激动了,“先生知道《柳林志怪》?”
莫梓衣点点头,“我小时候便听乔老丈说这个故事,如今他已年过半百仍旧在说。”
药童开心极了,“那先生快讲,我前些日听到严生从河边回来那段。”
莫梓衣略一思索,“话说严生回到家……”刚说了一句又赶紧提醒小药童,“切不可教乔老丈晓得我透了底,若再也没孩子肯听他讲,他会来找我算账的。”
“一定一定。”
沈红裳忍不住偷笑,她看着莫梓衣给小药童说故事,不知不觉心生一种奇异的感觉,直教她想不顾一切地丢了那见不得亮光的日子,坐到莫梓衣的身边,像这样岁月静好。
可是她会被放过么?
莫梓衣一面说着故事,一面转头看了看沈红裳,有些不好意思、更多是欢喜的神情便浮现在他脸上。
沈红裳仍旧在笑,心里却渐渐冷了下来,她成功了吧,他喜欢上她了,小郎中好像清泉,用不了多久就会死心塌地。她只要再设一个局,他便会按自己要求的做,一切就像当初谋划的一样。
可王盛说得对,她变了,她不想继续了,哪怕会因此丧命也不想继续了。
夜风将火吹得飘摇,沈红裳向里面扔了一根柴禾。
丧命?不过是她的宿命而已。
莫梓衣悄悄将小药童抱到铺好的干草上,自己靠着门边坐下。
“睡吧,我来守着火。”他对沈红裳说道。
“不用,我来。”
“我一个男子,怎能让女孩子守夜?”莫梓衣连连摆手,不由分说道,“快去睡吧。”
沈红裳笑了笑,小郎中也变了。
“黄阿姥总说你是个好人。”她说道。
“阿姥看着我长大,自然说我好,其实世间哪有那么多恶人。”
“便如张氏也不是?”
莫梓衣摇头。
“那莫大夫觉得什么样才算恶人?”
“幼时娘亲将我弃在路边,我是恨她的,但师父对我极好,这唯一的恨也没了。”莫梓衣犹豫一番,接着说道,“可我仍是常梦到被弃的景象,那时便会想若是真能忘记一些事便好了。”
柴禾燃烧发出噼啪声。莫梓衣难得的不见躲闪地看着沈红裳的脸,眼中含着担忧。
沈红裳也看着莫梓衣,只觉得心跳一滞。
她垂下眼,“其实我没有失去记忆。”
莫梓衣呆了呆,没有吭声。
“你如何晓得的?”沈红裳问道。
“只是前些时候又翻阅了师父留下的医书。”莫梓衣道,“你体寒,现下给你开的皆是些温补的方子。”
“不问我些什么?”沈红裳轻声笑起来,“过了今夜我可就什么都不说了。”
她笑得娇媚,犹如一只白狐,一个死士说这样的话已是犯了死忌,她下意识地施起媚术,却被莫梓衣的话击个粉碎。
“不问。”他说道,“我只希望你安好。”
天蒙蒙亮,雨歇。
三人下了哨子山,这一路上,沈红裳都是只肯走在最前头。
小药童小声再小声地问道,“先生,你又怎么惹红裳姐姐不高兴了?”
莫梓衣亦是如此,“没有啊。”
两人不敢再多言,只管跟紧沈红裳。
到了医馆,沈红裳帮莫梓衣卸下身上背的草药,又端来水盆拿来面巾。
莫梓衣赶紧识趣地洗了脸,刚想说句“不知今夜会不会下雨”之类的话,好引得沈红裳应声,却被她一把拽走手里的面巾,吓得不敢再张口。
正别扭着,这时,门外却传来动静,一个驭夫驾着辆马车停了下来。
“这么早会是谁呢?”药童奇道。
马车上下来一个带着帷帽的男子,身材颀长,身着素色衣袍,手执一把竹扇,发髻上插着一根白玉簪。他虽然衣着朴素,却气势慑人,吓得小药童远远躲开。
沈红裳端着水盆僵立在原地,看着这个男子步履悠然地过来。
他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走到仅有两三步距离时,男子停了下来,就这么看沈红裳,蓦地摘下帷帽。
“主人。”那驭夫随从急忙提醒道。
“无妨。”钱煜仍旧看着沈红裳,黄金面罩的微光映在俊美无俦的脸上,却是不容人抗拒的冷冽。
“咔哒”一声,声音细微得常人难以听见,却叫沈红裳的眸子骤然放大。
莫梓衣看着沉默不语的两人,心里腾起的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仿佛他们之间再也插不进旁人,直教他一刻也难再等。
他正想上前,这男子突然笑起来。
“失礼失礼。”钱煜转身向莫梓衣道,“只因这位小娘子太像心爱之人,在下失态了。”
莫梓衣一时语塞,不知说些什么以应付。仁济堂里又静了下来。
钱煜自行寻了处地方坐下,他虽面带笑意,却教人觉得遥不可及,与他隔着天地。
“听闻莫大夫医术高明,在下是特来求医的。”
莫梓衣稳了稳心神,“不知兄台哪里不适?”
钱煜轻拍手中竹扇,微微笑道,“我心爱之人欲离我而去,直教我得了心病啊。”他看向莫梓衣,“不知莫大夫这里可有良药?”
莫梓衣老实答道,“在下只能试解肌肤肺腑之痛,恐怕无助于兄台。”
钱煜轻轻叹了一口气,“如此是在下唐突了,这便告辞。”
小药童看这男子竟然就这么离开了,直到他走远才敢过来大呼小叫,“这就走了?太奇怪了,这个人太奇怪了。”
莫梓衣转过身看着沈红裳,“红裳,你当真不认识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