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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扫把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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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红裳在仁济堂里已有些时日,与周围的街坊领居都已熟识。她长得好看,又聪明和善,常有不知情的人打听,都被那些个老丈、阿姥以各种眼神手势给挡了回去。老阿姥们觉得帮上莫梓衣的忙很高兴,沈红裳看着哭笑不得。
“大官人觉得如何?”张氏站在街角,向身后衣着富贵的半老乡绅问道。
那乡绅捻捻胡须,“模样清艳,姿态也甚是动人。”
张氏心中一喜,“大官人若要满意,我便将人送到府上。”
乡绅掏出一张宝钞交到张氏手上,张氏刚欲捏住,那乡绅又将宝钞轻轻一抽,“你能做得了她的主?”
“大官人这话说的。”张氏道,“这小娘子是莫梓衣的族妹,女子在外就要听兄长,莫梓衣又向来孝顺我,这事准跑不了。”
乡绅这才将宝钞给了张氏,两人定好了日子。
张氏将宝钞藏好,待那乡绅走远了,便扭捏地走去仁济堂。 “胸口疼。”张氏进门便哼道。
小药童偷偷向沈红裳使眼色,将张氏扶到莫梓衣案旁坐下。
莫梓衣为张氏把脉。张氏又哼哼了一阵,终于打量起沈红裳来。
“我看你这表妹也到了年纪,还没说与人家甚是可惜呀。”张氏伸长脖子凑近莫梓衣道。
莫梓衣手下一滞,“婚姻大事当由父母长辈做主。”
张氏翻了他一眼,不以为然道,“哪家父母不希望女儿去个有钱人家,穿金戴银、吃香喝辣?”
又故意捂嘴道,“幸好我认得一个贵人,家里的钱怕是要堆成山了,保准教你表妹过上好日子,这种好事她打着灯笼也难找,你这就去把她的生辰八字要来。”
“这么做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
“她尚不知情,那人的德行底细也一无所知,哪有这就去要生辰八字的道理?”
张氏见莫梓衣不答应,不由得拔高了些声音,“你是她兄长,她吃你的喝你的,卖了都行,她的婚事你还做不了主?”
“干娘不可这样说。”莫梓衣眉头紧皱。
张氏看着心中“咯噔”一下,莫梓衣在她面前一向恭敬,还从来没有过这副神情,似乎隐隐有怒气,这个小子难不成还想翻出她手心不成?
想到已收了乡绅的礼金,事情又不顺利,张氏着急起来,便想借过逝的老莫狠狠敲打敲打莫梓衣。
“不识好歹。”张氏低声朝莫梓衣骂道,故意跳到厅堂中间撒起泼来,“你不孝顺我就罢了,怎么还拦着你表妹不让她有好去处?你家叔父临终时候把你托付给我,我怎么说都是你长辈,也就是她长辈,这个主我做定了。”
说完气势汹汹地跑到沈红裳面前,强问她要生辰八字。
医馆里的人被张氏唬懵了,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沈红裳柔声说道,“干娘果真要帮红裳脱离苦海么?”
莫梓衣听见她说话,呆立原地,只觉得从头凉到脚。
张氏一听这话欣喜若狂,赶紧连声答应。沈红裳拿起柜台上的纸笔,好一阵忸怩之后,将写着字的纸交与张氏。
张氏得意洋洋地冲莫梓衣抖抖手里的纸,她打开看了看,正要意洋洋地收好,又觉得仿佛哪里不对,赶紧展开来仔细看。
“你你你你……这是八字至阴啊。”
沈红裳羞涩地点点头,“干娘说要帮我的。”
“我呸。”张氏跳脚道,“你一个扫把星哪家敢要?这不是往自家揽祸么?”
沈红裳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泪水涟涟,“可干娘方才不是还要为红裳做主的么?这里这么多人听到了,叫红裳往后怎么活?”
“我管你怎么活。”想到乡绅那里没法交代了,张氏气歪了脸,“你离我远点,晦气。”
沈红裳不听,非要去拽张氏的衣袖,张氏吓得连连退后,直退出了医馆大门,骂骂咧咧地仓皇逃走。
医馆里一下子静了下来,老阿姥们神情复杂地看着沈红裳,又看看莫梓衣,不多时,沈红裳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阿姥们纷纷叹气,这孩子莫不是伤心得疯了?
沈红裳好不容易止住笑,抹着眼睛道,“我骗她来着,原来这个泼妇这么不经吓。”
医馆里瞬时又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还是老阿姥们率先了然,孙阿婆对着吴老丈的耳朵喊道,“生辰八字,她骗那个恶妇来着,这个女孩子做得好。”
“她问她要八字了?”
“……”
只有莫梓衣久久未回过神来,方才那沉到谷底般的失落来得太突然,教他久久不能抽身。
沈红裳到他跟前,笑道,“莫大夫怎么了?我戏弄张氏,怎么你也吓傻了?”
莫梓衣看着沈红裳的脸,动了动藏在袖笼中手,想为她擦去残留在小巧下巴上的一颗泪珠。
“能不被吓傻么?”小药童挤到二人中间,“只是红裳姐姐,医馆里的人是知道你捉弄张氏来着,但这张氏是个出了名的长舌妇,传出去你可怎么找婆家?”
沈红裳伸手弹了他的脑门,“我又没想过要嫁人,小小年纪管得倒宽。”
“唉。”小药童一本正经地摇摇头。
再说张氏回去茶馆连灌下两碗茶水,越想越不对劲,便不甘心地噌噌噌又赶回仁济堂,远远看到沈红裳和医馆里的人说笑,明白过来了。
张氏破口大骂,“好你个小娼妇,我好心好意帮你,你竟敢戏弄我。”
沈红裳原本就料到她会再来,抱着手慢悠悠地走到门口,嘲笑似地斜眼看她,哪有一星半点方才的唯唯诺诺的模样?
张氏气得发疯,“你这个下作的小娼妇,果然是演戏给我看呢。好说歹说你都要赖在仁济堂,莫不是和这个小子睡过了,不走了?”
来往路人见着热闹就围了过来,那些平日里眼红莫梓衣的大夫见仁济堂门口有人叫骂,还是那个出了名的泼妇张氏,更是喜滋滋地聚过来。
莫梓衣三步并作两步挡在沈红裳前头,好将她藏在身后。
张氏朝莫梓衣吐了口口水,“怎么?听我骂她心疼了?这么护着她,叫我说着了吧,我……”张氏尚未“呸”出口,一盆水劈头盖脸地冲她泼过来。
不知为何,那盆水不仅泼了张氏,也泼中那几个暗中煽风点火的郎中,如同落汤鸡,旁的人却一点事没有。那些郎中实在狼狈不堪,只得在众目睽睽下尴尬地退出人群。
“你敢拿水泼我。”张氏嘶声道。
“怎么不敢?”沈红裳将盆一摔,“早料到你会回来,这盆水就是等着你的。今日不光要拿水泼你,我这个扫把星还要拿笤帚揍你。”
沈红裳操起一把笤帚便冲过来,对着张氏的肥臀就是一下。
“哎呦。“张氏尖叫道,气急败坏地伸手想要抓沈红裳。
张氏一个寻常妇人,哪里抓得住沈红裳的衣角,扑来扑去只能是不停地挨打,虽不要紧但也疼得够呛,不过几下,污言秽语便成了嗷嗷嚎叫,蓬头乱发的,像个疯妇一般连滚带爬。
“打得好。”这回不用听的,吴老丈看得过瘾,带头叫好。
沈红裳解完气,将笤帚往张氏面前一扔,朗声道,“这个恶妇的所作所为,街坊邻居哪个不晓得?她这么多年欺负我表哥,街坊领居哪个没看见?今日她还借我羞辱表哥,这顿打是她应得的。”
说完便像没事人似的拉起莫梓衣和小药童回去仁济堂,任由张氏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一日吵吵闹闹总算到了黄昏,医馆打烊,沈红裳便要下工,转头却见莫梓衣也跟着她走到门外。
“我送你回去。”莫梓衣道。
沈红裳愣了一下,“不用了。”
莫梓衣低下头,“我有事要叮嘱黄阿婆。”
沈红裳笑起来,“好。”
两人并肩走着,离得不远也不近,倒是路上的街灯,将身后影子合到了一起。
莫梓衣一路无话,沈红裳却觉得今日的他已有些不一样了。
到了黄阿婆的小院,莫梓衣吞吞吐吐半晌,只让黄阿婆记得吃药,便往回走了。
黄阿婆高兴得合不拢嘴,“他是不放心你一人回来。”
沈红裳低声道,“我晓得。”
黄阿婆将温好的饭端上桌,絮絮叨叨地说今日张氏的闹剧。
“阿姥也听说了?”
“这么大动静,哪能不晓得?就得有人收拾收拾这个恶妇。”
黄阿婆布好碗筷,“她说的那些富人家,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照我说啊,谁都比不上小雨。”
又瞧了瞧沈红裳,在她身旁坐下,“红裳,你觉得小雨如何?”
“莫大夫是个好人。”
黄阿婆拉过沈红裳的手,“小雨是老生我看着长大,真是个好孩子,你又是个聪明能干的,你们在一块过日子正合适。”
沈红裳微微笑了笑,“多谢阿姥为红裳着想,只是我这辈子恐怕都难以嫁人了。”
“傻孩子,女孩子哪能不嫁人呢?”
沈红裳没有再作声。
事到如今超出了她的预料,比如莫梓衣心里有了她,而她的心里……
没有面对刀剑,她却头一次有些害怕,一个死士,多背负一点感情就多一分危险。有些事情,她注定是不能憧憬的,可是心的大堤已有了缺口,还能堵得上么?
黄阿婆只当沈红裳是因为受伤记不起从前事而暗自伤心,便更是怜惜起她来。
吴越王宫,书房旁的一株老藤萝花期已过,风一吹,失去生命力的紫色小花便如下雨一般簌簌而下。
钱煜站在窗边,看着这些落花掉在地上,不一会儿又被风卷起,越走越远,最后不知去向何方。
“这种鬼点子也只有她能想得出来。”他微微扬起嘴角,将手伸出窗外,接住几朵落花,“那个张氏,让王盛处理了。”
一只黄鹂飞来,停在窗台上。
“说说那个郎中”
袁凯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在问,那个莫梓衣是个什么样的人?”钱煜说道。
袁凯赶紧应声,一张口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
“他的年方几何?”
“二十有一。”
“他相貌很好么?”
“……”
“很讨女孩子喜欢?”
“……”
钱煜没有再说话。黄鹂似乎受了惊,扑着翅膀飞上藤萝。
袁凯半身冷汗,“扑通”跪在地上,“属下这就去查。”
“传书给红裳吧,这事就交给她。”钱煜轻声道,“她会明白的。”
钱煜看着藤萝上的黄鹂,那小家伙歪着脑袋也看着他,陡然间栽倒地上,一根细若发丝的银针插在它的腹部。
钱煜松开手指,“既飞到我的身边,又怎会让你再停在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