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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思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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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认识。”沈红裳端着水盆走去后院。
莫梓衣看她背影,蓦然觉得那身影看起来孤零零的,纤细得好像一阵风吹来就会消散。
“先生在看什么?”小药童也好奇地张望。
“没……没什么。”莫梓衣赶紧移开目光,和小药童一道整理草药。
入夜,沈红裳悄声出了黄阿姥院落,一路向城西疾行。
一阵若有似无的琴声如同月下薄雾一般飘袅地传入她的耳朵,听似缠绵却暗藏千刃,沈红裳只觉背上起了一层薄汗,咬牙再加上十分的力道向琴音处奔去。
到得一处小楼,楼下一棵梧桐老树,枝叶随风沙沙作响,沈红裳脚下顿了顿,终是走上楼。
“主人。”她在门外低声道。
屋里的人在琴弦上勾起曲终尾音。沈红裳推门进去。
灯下,钱煜长袍松散,拿起案边酒盏仰头饮尽,残酒从嘴角顺颈落入半敞的胸膛却浑然不觉,那颓然的模样与平日的富贵公子判若两人。
他看着幔外半跪的一身黑衣的沈红裳,就跟以前一样,仿佛那穿着罗裙、端着水盆,在别人身边岁月静好的寻常女子,那锥心的愤怒和疼痛只是他的幻觉。
他轻笑出声,执着酒盏走向她。
清冷的白色袍角起伏间到了沈红裳的跟前,她低垂的头被骨节分明的手指逼迫着抬起,冰冷的指腹按上她的嘴唇,略微粗暴地摩挲着。
钱煜望着眼前人的嘴唇变得愈发嫣红饱满,在酒香中不可抵挡一般的诱惑着他,那被藏在心底的声音似乎在耳边呢喃。
“阿煜。”
“阿煜。”
那声音引诱着他,慢慢靠向她的脸、她的唇,却被她双手呈上的事物挡住。
“主人的折扇。”沈红裳淡淡地说道。
声音消失了。钱煜看着她,半晌,缓缓直起身。
“好、好得很。”他笑着接过她呈上的折扇,这是他白日里在医馆见到她与莫梓衣在一起时捏碎的扇子。
他回到案前,轻笑渐渐成了放声大笑。
“你去吧。”他重又抚琴,“我再给你一点时日,若你没有按当初计划的去做,我便杀了那个小郎中。”
第二日,沈红裳去到仁济堂上工,小药童一见到便呆了一呆,急忙跑到莫梓衣跟前。
“先生,你看红裳姐姐。”
“别大声。”莫梓衣小声道。
“她的眼睛肿啦。”小药童亦小声道。
“别看。”
“你说她这是怎么了?”
“别提。”
莫梓衣头也不敢抬,生怕又惹得沈红裳不高兴。
沈红裳没绷住,笑了起来,“不过是我昨夜没睡好,大惊小怪的作甚?”作势就要来揪小药童的耳朵。
“是、是。”小药童赶紧躲开。
见此情景,莫梓衣正要松一口气,转念一想沈红裳理睬了小药童,却似乎还未搭理自己,不禁又心有惶惶然。
如此临近午时,一个陌生小书童登门,向莫梓衣送来京城医师会社的帖子。
“帖子上写了什么?”小药童凑过来看。
莫梓衣瞧见沈红裳也瞥过来,赶紧大声道,“哦,是邀我参加下月初三的北山悬壶大会。”
“真是稀奇。”小药童道,“往年从不见他们送贴过来,今年倒想起先生了,定是看常有贵人找先生医病,真是群势利眼。”
莫梓衣皱眉,“不可胡言。”
午歇时三人围桌吃饭,小药童又问莫梓衣那北山悬壶大会去是不去?
莫梓衣面露犹豫之色,“便不去了吧。”
“为何?好不容易有帖子。”
莫梓衣正想夹青菜,听小药童问道,那筷子在手中一滞,空空地收了回去。
沈红裳紧跟着夹了一筷子菜,堆在莫梓衣碗里。
“莫大夫总是想得太多。”沈红裳道,“红裳问先生,去那悬壶大会所为何故?”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叫莫梓衣愣了半晌,答道,“自然是期望与志同道合者交流切磋医术。”
“没有了?”
“没有了。”
“这不得了?”沈红裳朗声道,“先生只这一个目的为何不去?至于其它的,先生是郁郁无暇,何必在意那些无稽之谈?”
莫梓衣呆呆望着沈红裳,她轻轻一句“郁郁无暇”似乎一下子卸下他的千斤重担,教他轻松得好似稍稍跳一跳就能飞上青天,旁人的看法当真再也不值一提。
莫梓衣笑了起来,这一笑仿若云销雨霁,彩彻区明,直教沈红裳也睁不开眼,千年难得的脸红起来。唯有小药童瞧瞧这人又瞧瞧那人,一边扒了一大口米饭,一边心中暗叹这二人傻得无可救药。
吃过午饭,莫梓衣给人看病,小药童在药柜前抓药,沈红裳两边帮把手,一切照例有条不紊地进行到了医馆要打烊的时候。
沈红裳向莫梓衣说了一声便跑了出去,回来时候手里拎着两条用草绳扣起来的鲜鱼,足有小臂那么长。
她得意道,“拿再多钱出来肉铺的胡屠户也不肯跟我博,倒是有个新来的鱼贩子以为能赢得了和我博了一把,结果被我得了两条鱼。”
小药童满意地点点头,“是那个叫吕二的贩子吧,我上次还听孙阿姥说吕二欺她斤两,这回遇到红裳姐姐也该他认栽。”
沈红裳喜滋滋地领着鱼进了后院,没过多少时候,便有鲜香味飘到外头来。
小药童留着口水跑过来,“这鱼汤好香啊。”
沈红裳叩了他的脑袋,“这是给莫……”
看到莫梓衣也来了,沈红裳的喉咙突然一哽,强自镇定地清了清嗓子,“这是给莫大夫喝的,那个……为了悬壶大会,他肯定要秉烛夜读,需要补一补。还剩的一条我带回去给黄阿姥。”
小药童笑嘻嘻地看着,沈红裳觉得自己的样子定是十分滑稽,又敷衍两句,叫莫梓衣晚上记得喝鱼汤,便匆匆忙忙地挎上包出了仁济堂。
走了一段,那匆匆的脚步缓了下来,沈红裳渐渐淡了笑意,若有所思地向黄阿姥家走去。
临近地方,正巧碰上黄阿姥出院子朝巷口张望,远远看到沈红裳便叨念怎么回来这么晚。
“阿姥,瞧我带什么回来了。”沈红裳拎起手里的鱼晃晃。
“小雨没送你回来?”
“要莫大夫送做什么?”
“这是他该做的,让你拎着鱼跑这么些路。”黄阿姥佯装生气。
沈红裳笑呵呵地拉着黄阿姥的手进了小院,二人去厨房忙活做饭。黄阿姥将鱼下锅,沈红裳往炉膛里加了些柴,抬眼看了看黄阿姥。
“前两日,太尉府里的人来仁济堂。”沈红裳状似不经意道。
“来做什么?”
“太尉府上的周小娘子请莫大夫去她的游园会。”
黄阿姥一听,急忙将锅盖扣上,过来拉着沈红裳的手,“红裳,千万别多想,小雨是个好孩子,你不信阿姥,总该信自己这么些日子看到的啊。”
沈红裳心里一暖,扶着黄阿姥坐下,“您和莫大夫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我没有多想。”
黄阿姥还是不安心,想想又气起来,“那些个贵女总是纠缠小雨,真是吃饱了闲的。你放心,我明早就去让小雨回绝了太尉府,咱们一不偷二不抢,清清白白做人,纵使贵人也不能强人所难不是?”
沈红裳连声附和,借机问起了周菱,黄阿姥正在气头上,便与她说道起来。
“她生母姓万,听说长得很好看,住进来安巷之后不久便生了她,街坊里的人都说万娘子原先是贵人养的外室,被弃时不知已有了孩子。”
“街坊邻居时不时会帮衬娘儿俩,那万娘子自己也做工,日子还算过得下去,只是到后来不知怎么的得了急病,竟然就这么一命呜呼,也是个苦命人啊。那女孩儿就不一样了,万娘子死后不久,来了群人接走了她,大家伙才知道那些是太尉府的人,接女孩子是回去认祖归宗去了。”
“说是太尉府的大娘子差人来接的,以后就养在大娘子身边,街坊原先都替这女孩子高兴,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可没曾想她竟然是个冷情的,走的时候竟将亡母的东西烧的烧扔的扔,一点念想不留,唯有一盆丁香花被一个叫陈婆子的抱回去。真是让人不晓得说什么好。”
沈红裳奇道,“那婆子怎么就挑了盆花走?”
“哪个晓得?”黄阿姥道,“想想是奇怪,那陈婆子是来安巷里的老赖户,怎么就只要了盆花?”
她自言自语地过去揭开锅盖,一阵热腾腾白气裹着香味翻滚着冲上来,引得沈红裳肚子咕咕直叫。
到了夜半,莫梓衣的肚子也咕噜叫起来,本欲照例忍上一忍,耳边不知怎么突然响起沈红裳的叮嘱,便来不及想似的自然而然地放下医书走去厨房,热起沈红裳做的鱼汤来。
这汤做得甚浓,热起来气泡绵密,搁在当中的鱼仍是半张着嘴,莫梓衣想起沈红裳提着它时得意洋洋地说着胡屠户不敢再与她博,教那贪心的鱼贩子当了回冤大头,忍不住笑起来,再想起她对药童说的话,又觉得心里荡漾阵阵暖意,只是未有多久,他却想到土地庙那夜沈红裳那突然变得陌生冷艳的脸,教那暖意又凉了下来。
他便这么七上八下、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方才叹了一口气,几不可闻地喃喃自语,“不知她会不会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