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泯恩仇(暂定)》木飞雪

16、第十五章

　　在屋里天昏地暗、不吃不喝睡了多少天？就连自己也不清楚。说来奇怪，丝毫不觉饥饿，只是有些恶心干呕。自己是不是快要死了？莫青青想。她毫无气力地站起来，唇舌苦涩干燥，喉咙撕裂般疼痛。又是那个梦，如此清晰。月光披肩，她又在寻找着扯下她发钗的那个人，不停在胡同里打转，走不出去也找不到人……直至醒过来，才终于逃离那个困境。莫青青飘忽地向门外走去，一步一个踉跄，打开门，阳光刺眼，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她觉得自己仿佛从地狱又回到了人世。丫头婢女们对着她指指点点，说说笑笑，虽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莫青青仍觉心中不是滋味。一个没站稳，腿脚软了下去。一双宽阔的臂膀楼住了她，抬头看，竟是陆晨珏。

　　她客气而礼貌地将他推开，对着他微微致敬。一名丫头在旁边议论：“郑公子今天来退亲了。正合他们两的意。”丫头们嬉笑起来，莫青青则一头雾水。

　　远处朵琪匆匆跑来，见了莫青青便关切地询问：“青青，你终于出门了。肚子饿吗？我让丫鬟给你做点吃的。”

　　莫青青只是摇摇头，随后她将朵琪拉到一旁，问：“郑公子来退亲是怎么回事？”

　　只见朵琪面色难看，欲言又止。

　　“退亲？”陆晨珏也大吃一惊。

　　未等朵琪将这一切解释清楚，迎月走了过来打断了他们，她没有好脸色地说：“喂，莫青青，老爷太太让你去一趟书房。”

　　“要做什么？”陆晨珏抢先问。迎月只是笑，回答道：“做什么也不关您的事吧？你已经自动退出这场感情的拉锯战了，不是么？”陆晨珏语塞。

　　莫青青稍稍顺了顺头发，便随着迎月离去。朵琪沉思片刻觉得放心不下，于是两三步追了上去，挽住莫青青对她说：“我陪你一道过去。”

　　看见越走越远的莫青青，陆晨珏心里七上八下。本来是让下人熬了点粥给她送来，可她似乎不想与自己多说什么。不知道为何，听见郑书君退亲的事，他心里的高兴多于惊讶。忽然，陆晨珏隐约听见有人在叫唤自己，正在纳闷是谁在家里这般偷偷摸摸地叫自己，还没有等他想明白，忽然他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书房这边气氛不妙。无缘无故郑书君为什么会退亲？莫非那件事传到了郑书君的耳中？天边乌云密布，天色暗沉，如此闷热难耐，想必有一场大雨将至。迎月笑得不怀好意，她退到一旁，犹如等待好戏登场般兴奋。

　　这才发现书房内有一位衣着破烂不堪的老者，白花花的胡子，小眼睛炯炯有神。他摸着胡须，在莫青青身旁环绕着走来走去，时不时“啧啧”做声。看出了莫青青的疑惑，陆锦川解释道：“这位是夫人请回来的法师。”忽然那名法师眼睛一亮，呜呼哀哉跌倒在地上打滚，陆太太捏紧手帕吞了吞口水，紧张起来。

　　“妖孽、妖孽。”法师碎碎念。陆太太焦急地问：“莫非我们陆家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法师“唰”一下爬起来，看着房子四周，点点头道：“对！”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陆太太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我问你们。最近贵府可是家事不顺那？”那法师问。陆太太点点头。法师继续说：“五年前，贵府可是遇见一位自称半仙的老者？年纪与我相当。之后遇见三名女子，说是贵人，将她们带回府中，之后确实是旺得陆家生意兴隆。”

　　陆锦川瞪大双眼，心想这个法师比当年的半仙还神，居然算得如此之准。

　　“哈哈哈，还以为赚了大便宜。你们肯定没料到带回来的三名女子中有一人是前年狐妖转世，可是灾星那！”法师又说。陆锦川皱起眉头，颤声说：“大师，那三名女子早已离开府中。”

　　“胡扯！”法师横眉竖眼咆哮道，“若您不坦陈相告，恕我先行告辞。”

　　“慢着。大师，大师您别走，请讲完。”陆太太赶紧拦住了法师，对着陆锦川细声责备。

　　法师掐指一算，眯起眼，本来就不大的眼睛形成一条线，十分滑稽。忽然他指着莫青青大骂：“妖孽，你不要以为你转世了我就不认得你！你这个灾星躲在陆家只会害人，快给我受死吧。”

　　“你胡说什么？”朵琪不满，连忙护住莫青青。莫青青则冷笑，心想：我若是灾星我便第一个害死你，让你在这里妖言惑众。可陆锦川夫妇却信以为真，他们眼神异样地看着莫青青，莫青青刚想辩解，陆锦川打断了他。

　　“大师，你这么说有什么证据？”陆锦川弱弱地问道。

　　“证据，证据就是她脖子上的这款玉坠。要知道，这玉十分邪门，专吸健康人的真气，久而久之人就会变得衰弱，轻则小病重则丧命！”

　　“啊？”陆锦川退后几步，险些昏厥，陆太太连忙扶住了他，拍拍他的脊背，不住地提醒：“老爷，当心身子。”陆锦川不信，莫青青会是灾星？他紧接着说：“不可能，若她是前年狐狸转世，为何我陆家这几年顺顺当当，平平安安？”

　　“哼，那是菩萨下的咒语，然而这个咒语将在16岁时解开，过了16岁她可就是名副其实的灾星、害人精了。”

　　“你胡扯。”莫青青反驳。

　　“你住嘴。”陆太太斥责，转而又问：“那么大师，我们该如何是好？”

　　“杀了她！”

　　“什么？”陆锦川顿时头晕目眩。即便犯错，陆锦川可从来没有想过要置她于死地啊。眼前莫青青泪流满面，绝望而又期待地看着他。不可能的，她绝对不可能是灾星，她是福星。但，那名老者口中所说的每一件事都太准了，让他无法质疑。

　　“老爷！”朵琪跪下来，“老爷，不要因为某些人的三言两语就加害于青青。老爷，我们可是您一手带大的，也在您身边陪伴五年，多少都有些感情吧？老爷……”

　　是的，五年。那时候她们三个的身高才齐他腰间，个个聪明伶俐，惹人怜。加上自己没有女儿，因而特别宠爱她们。杀了莫青青？不可以。但他也不能眼看整个陆家因为她而遭受劫难啊。陆锦川惆怅不已，陆太太不断催促他下决定更是令他心烦意乱没了主意。

　　“办法也不是只有这一个。”法师的话让陆锦川纠结的心悬到半空中，他连忙问：“什么办法？”

　　“将她赶出陆家。”

　　陆锦川跌坐在凳子上，双手瑟瑟颤抖。莫青青扶起朵琪，站在一边默默不语。最终，陆锦川还是决定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拖长声音，摆摆手，极不情愿地宣布：“莫青青，你也听到了，法师放你一条生路，你，回房收拾东西，离开吧。”

　　“老爷……”未等朵琪说完，陆锦川打断她，说：“你不必替她说什么了。其实让青青嫁到郑家是最好的办法，偏偏今早郑家来退了亲。我别无选择，只有让她离开了。放心，我会准备给她一笔盘缠。青青，你今天就离开吧。”

　　朵琪心里着急，为什么今天碧罗不在？若是她在场，她一定会阻止陆锦川这么做的，加上身份尊贵，碧罗的话还是很有分量。

　　“青青一名弱女子，把她赶出去，让她怎么生活？”朵琪苦苦哀求，“老爷，请收回成命。”

　　“你啰嗦什么，又不是把你赶走。放心，我们不会搞连带关系，连你和雅琴一道撵走。”陆太太白眼道。

　　莫青青跪下来，对着陆锦川夫妇磕了三个头，泪水流进嘴角，不断抽泣。陆太太不领情，看到她哭哭啼啼的摸样更加厌烦。只见她默默退出房间，任凭朵琪怎么喊都不回头。于是，朵琪只得跟了出去。门外撞见了雅琴，雅琴拦住莫青青，一个劲追问发生了什么事，莫青青只是摇摇头，不言不语。待朵琪解释一番，雅琴气得牙痒痒，说来也巧，今天碧罗刚好和陆晨曦陪同碧罗的娘家人到郊外的寺庙烧香去了，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难道最后一面都无法再见吗？莫青青心里挂念碧罗，还有一起长大的陆晨曦。她回到屋内收拾起衣物，一边收拾一边回忆起着五年的种种，然而这一切好似镜中花、水中月般虚幻，陆家的生活像一场梦。陆晨珏为何在此刻也消失了？刚才还见了他一面。尽管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莫青青还是想他、恋他，无论如何也要亲自向他告别。

　　“朵琪、雅琴，拜托你们一件事。”莫青青站起来，拉着她们二人的手说：“帮我找一找陆晨珏，我有话想对他说。”

　　“我不要。他那样的人，不见也罢。”朵琪背过身去。

　　“求求你们了。”

　　还是雅琴心软，经不住莫青青的泪水，她点点头答应，二话不说就走了出去，叫了几个丫鬟一并寻找陆晨珏。朵琪撅了撅嘴埋怨道：“到了这个时候你不想想我和雅琴，而是惦记着那个混蛋，真伤我的心。”

　　“对不起。但我知道你们俩一定会好好的。不是吗？”

　　“我帮雅琴去找找看。”朵琪握握莫青青的手也走了出去。留下莫青青一个人在房里，安静得可以听见心跳声。她们才离去没多久，坐在窗边发呆的莫青青忽然被几个闯入房间的家丁拉了起来。

　　“对不起了，青青姑娘，太太叫我们催你赶紧离开。这里是老爷给的盘缠。”

　　“我就走。盘缠替我还给老爷。”莫青青甩开他们，背起行囊。她只要再见他一面，立刻走。可是陆家容不得她多待一秒，生怕她的邪气污染了整个陆家。见她站在那不动，家丁摇摇头，只得将她架起来往门外送。

　　“放开我，我自己走！”莫青青一边捶打着他们一边说，不见家丁们停下，莫青青哭起来，“求求你们了，让我多待一会，就一会。只要见二少爷一面，我立即走，立刻就走……”可惜不会有人听她的话了，现在她在陆家没有地位了。

　　“干什么！”是朵琪，她跑过来，对着家丁拳打脚踢，咒骂道：“混蛋，给我放开。”受不了朵琪的折腾，家丁们只好将莫青青放了下来。莫青青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问：“他呢？找到了吗？”朵琪抿着嘴摇摇头，莫青青一脸失望。

　　“或许雅琴找到他了。”朵琪刚讲完，就看着雅琴迎面走来。她扶起跪坐在地上的莫青青，叹气道：“没有瞧见他。”

　　“雅琴！”朵琪猛然站起来，雅琴莫名地看着她，只听见朵琪说：“青青要被赶走了，这个地方我们也呆不下去了。这老头子不把我们当回事，我还不把他放在眼里呢！要留一起留，要走一块走。”朵琪字字铿锵有力，看来她下定决心要陪同姐妹有难同当。

　　莫青青的眼泪好像是流不干似的不断从眼眶中涌出来，雅琴笑了笑为她擦拭泪珠，说：“果然是好姐妹，都想到一块去了。瞧，我把东西都收好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几件衣裳，你的我也替你收好了。我们，一起走！”

　　朵琪激动地握着雅琴的手，雅琴取笑她：“用得着这么感动吗？我可是为了青青，不是为你。”

　　“不可以。”莫青青拒绝她们，说：“你们不可以走。现在又是战乱时期，外边的日子苦的很，然而留在这里至少可以保证衣食无忧。我不能连累你们。”

　　“要说连累就太见外了。怕什么？我们12岁的时候就在临安府靠卖艺生活了，我们会怕吃苦？天下之大我就不信活不下来。”雅琴说。

　　“你走了，我和雅琴在这里苟且偷生那才不仁义。”朵琪笑起来，“不要在婆婆妈妈了。要走一起走。”

　　莫青青不在推辞，对着朵琪和雅琴露出真心的微笑。三人彼此搀扶着迈出沉重的步伐离开，当跨出陆家门槛时，莫青青忍不住回过头张望，看着“锦绣天坊”四个大字觉得好刺眼，一切恍然如梦，辉煌的、隐忍的五年。真是可笑，从踏进陆家到离开陆家都那么儿戏，因为几句话，让她来又让她走。所以莫青青在心里发誓再也不寄人篱下。不经意的，莫青青发现陆锦川躲在远处目送她们。或许他也很不舍，可是生意之人难免信奉神说，毕竟他养育自己五年，无论最初原因是什么，这都是不争的事实。这么想来，莫青青就觉得不恨他了。

　　再见了，陆家。再见了，那个顽劣的二少爷，脆弱的二少爷。虽然这一段感情无疾而终，但莫青青都不后悔曾对他倾出所有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