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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琴 ...

  •   与此同时,姬慎久违地做了个梦,梦里有他的兄长——
      乌云密布、隐有雷声,实在不是个好天气。
      一个四四方方、阴暗至极的大厅。
      姬慎握着剑单膝跪在兄长的脚下,对兄长宣誓效忠。
      他说:“我愿将我的生命化作剑献给你,我誓为兄长大人剑指四方、开疆拓土!”
      兄长拉着他的手腕,将他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不把你当做我的臣子,你是我的兄弟,所以,我也希望这不会成为你的桎梏……”
      这本是宽慰的话,听在姬慎耳中似乎是意有所指,他立刻偏头错开了兄长的眼神。
      画面一转,姬慎已站在飞舟之首,头也不回地带领大军出城而去。
      出站的号角划破寂静、战鼓声一声又一声、冲杀的呐喊一浪盖过一浪……
      姬慎猛地惊醒,发觉自己一身冷汗。
      “怎么会梦见这么久以前的事呢?”
      叹息一声,他翻身下了榻,灌了几口凉茶,才缓过神来。
      再回到榻上,他又睡意全无,梦里的场景在他的脑海里来来回回滚了几圈,闹得他心烦意乱。可他偏偏又舍不得念几遍清心咒,将这梦境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于是他也只好忍着,昏昏沉沉地倒在榻上,只觉得头脚倒置、天旋地转。
      这样不知过去了多久,远处突然传来“咣当”一声,突然将姬慎从沉溺的泥潭中拉出来。
      往常也不是没有夜风刮倒一些瓶瓶罐罐、发出响动的时候,所以没人会在意这种声音的。
      但此时,这响动又像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姬慎那样的状态,着实算不上好,甚至有入魔的迹象,不过他自己不以为意便是了。然而偏偏有这样的声响扣醒了他,姬慎觉得这更像是上天对他的叩问,于是他起了身,披了衣裳,出门去。
      夜风习习,偶有凉意。
      风中,似有暗藏的讯息在指引姬慎。

      姬慎顺着酒香找到戚砚亭的时候,戚砚亭正倚靠在藏剑峰一处偏僻厢房的屋脊边上,酒已经喝完了,酒壶滚落在地上。
      姬慎无奈地捡起了酒壶,看着见底的酒壶,不禁埋怨道:“我那好酒被你这样喝,当真是浪费。”
      修为到了一定的境界后,修士是很难醉倒的,可今夜戚砚亭就想放纵自己一次,待戚砚亭从肆意的醉意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姬慎不知什么时候跃上屋顶,坐在了自己旁边。
      姬慎没有看他,只盯着天上孤零零的月亮:“你今夜在愁什么呢?”
      戚砚亭在旁边扭头看着姬慎白净的侧脸:“何出此言?”
      姬慎微微地笑了笑:“这般牛饮,无非两种,一种恣意潇洒不怕醉倒,一种愁绪缠身只求醉倒,你觉得你是哪一种?”
      戚砚亭的眼眶突然有些湿润,他也曾恣意潇洒不怕醉倒,可如今只剩下愁绪缠身只求醉倒了。清越派还是它清越派,当年的仇人如今站在掌门这边,而他再寻仇就名不正言不顺了,终究意难平。
      戚砚亭突然说道:“你能为我弹奏一曲吗?”
      姬慎好笑,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对于姬慎来说,他并没有在人前弹琴的喜好,不过,看在那个滚落酒坛的份儿上,他也不介意为这份机缘弹奏一曲:“答应你了,你想听什么曲子?”
      “我是个俗人,没听过什么名曲,你想弹什么便随意吧。”戚砚亭看着远处的弯月,眼里有朦胧的姬慎看不懂的情感。
      姬慎便在厢房院中的石桌边放了琴坐下了。
      这首曲子完全不同于那天戚砚亭在主塔楼听见的那首,这是一首潇洒恣意的曲子。
      琴音里铺陈开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年少的时光他在马背上纵情欢歌,怀揣着仗剑天下的豪情,踏上仙山的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在山顶俯瞰天下渺小,挥剑斩断烈烈艳阳一片做披袍,脚踏行云游历,乘坐星船在月河中畅游……
      第一个琴音奏响的时候,戚砚亭就被摄走了魂魄。他在东十二州时常常会想若自己未曾被流放、被污蔑,天下清清白白、公公正正,自己又该是何光景,可那时他的心火已然灭了,他从未在一场梦里梦见过年轻气盛、天才有为的自己,他的梦里只有静寂、沉寂、死寂。
      可今天,在这琴声中,他仿佛回到当年,得到了自己期望的东西。
      “这首曲子叫什么?”戚砚亭问道。
      “《铭熠》,铭刻的铭,熠熠生辉的熠。”
      “恰如其分。”戚砚亭评价说。
      姬慎收了琴,给戚砚亭行了一礼:“多谢。”
      戚砚亭一愣:“有幸听到如此琴曲,该是我谢你才对,怎么反倒是你来谢我了?”
      姬慎笑而不语。

      琚澈在戚砚亭处得了消息,趁着夜色踱着步子往清越峰山腰的西厢去,那里是合气宗代表队的驻地。
      琚澈到的时候已经有巡查弟子在外守夜了,为了不惊动他们,琚澈从西厢后墙翻了进去。他的神识扫过弟子住的厢房,在某一间找到了熟悉的气息,临进门的时候,他把木头腰牌摘了下来,揣进了怀里。
      屋里的人原本已经躺下了,听到有人进来又坐起来点上了灯,他知道这不是自己的同门师兄弟,不然不该如此安静一句话也不说,他目光灼灼地盯住通往外间的门,听着来人的脚步声接近了。
      来人抬起右手撩开了内室的门帘,先是环顾了一下屋中的陈设,然后才冷声说道:“卓志师兄,好久不见。”
      卓志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了琚澈一遍,方才说道:“难为你还愿意来见我。”
      琚澈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动:“我只是偶然得知你中了毒,失了灵力,特地来嘲笑你一下。体会一把你当年嘲笑我时的感觉。”
      卓志反笑着问他:“那么临棠感觉如何呢?”
      琚澈这才撒开了手里的门帘,走到床对面的矮凳坐了:“感觉不怎么好。”
      “你不是适合嘲讽别人的人,虽然已经很久没见了,可你的眼神还如当年一样清澈,这么久,你竟一点也没有变。”说这话的时候,卓志不知道自己是该欣慰,还是该叹惋。
      “抱歉令卓志师兄失望了,我永远也不可能染上无故伤害别人的恶习,不会如你当年一般。”琚澈原本是不想提当年的事了,可他现在看到卓志坐在床上这副和善亲切的样子,又忍不住说这些话来刺激他。
      其实用不着琚澈在这里说当年之事,这么多年,卓志一直为自己做过的事感到后悔,也从未敢忘记过自己犯下的错。

      幼时的琚澈是被合气宗宗主应章带回宗门的,因为和卓志年纪相仿,应章便将他塞到了卓志的住处。两人便是这样认识的。
      原本宗门内的人是以为琚澈同合气宗宗主有什么血缘关系,也不敢怠慢他。但随着时间过去,总有年轻气盛的内门弟子暗地里欺负琚澈。起初他们还有些分寸,怕被宗门内的长老抓到,但后来有一次,他们欺负琚澈时,应章恰好从附近经过。那几个内门弟子原本以为定会被罚了,可谁知应章却像没有看见一样,直接走开了。按理说门内弟子相残也是要受罚的,可应章偏偏没有罚他们。这件事于是在宗内广为流传。后来,不知从何处传出消息说,琚澈并未被记在合气宗的名册上,因此也不必将他视作门内弟子对待。
      在这样的境况下,门内弟子开始变本加厉地欺负琚澈。
      应章同琚澈熟识,便常常护着他,门内弟子嘲笑琚澈是合气宗的杂役、奴隶的时候,应章为了安慰琚澈,便亲手给琚澈雕了个木牌。琚澈的道号“临棠”,也是那个时候定下来的。
      原本两人的关系是很不错的。可随着琚澈的天赋逐渐显露出来,琚澈即便不同门内弟子一块儿修习,修为也涨得很快,渐渐地甚至赶上了早他五年入门的卓志。
      卓志以为自己不会在意琚澈的修为超过自己,可架不住他身边的人都用这件事来嘲讽他,甚至连他的父亲钟显真君也开始因为这件事责骂他。
      于是,卓志动摇了。卓志开始避着琚澈。
      某日,卓志途经父亲的书房。偶然听到里面有人在谈论关于琚澈身世的事。
      里面那人言辞凿凿地说:“宗主将他带回来,还是将他当个工具似的养着,还不是为了接他那个罪人母亲的班?等他成年便也将他送到他母亲身处的牢狱里去……”
      因为恶毒的话太多,卓志不忍继续听,便离开了,谁知刚进了自己的院子,便遇上了欢欣鼓舞的琚澈。
      琚澈朝他挥着手说:“师兄,我的修为又涨了……”
      卓志受了刺激,他满心地嫉妒和怒气,一开口便将听来的那些话说了:“……你生来就是耻辱,你活着就是个错误!”
      话一出口,卓志便知道自己过分了。他想道歉,但他可笑的自尊心没让他说出那些道歉的话。
      第二天,卓志便听说琚澈冲进了主殿,因为质问宗主而被罚了。
      他匆匆赶去。
      合气宗主殿前聚集着看热闹的人群,他们嬉笑着对那个少年指指点点。
      这一次,卓志没来得及护住那个少年,他隔着人群,隔着流言蜚语、隔着嫉妒和偏见,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被人扔上一架破旧的马车,被一个陌生人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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