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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淤泥未染 出淤泥而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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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的春天本就不长,还被这风七手八脚地刮了去。
过了些日子,风总算停了。各家清扫着窗户上落了的灰,外边被风吹坏了的招牌,也得找人来修一修。气温回升,终于不用再烤着火炉了。
这各家戏楼子又热闹了起来。
最近北平来了个新戏班子,风头正盛。班主姓张,名秋贞,在江南一带颇有名气,如今带着戏班子搬来了北平,进城那日,动静闹得还挺大。
大家都喜欢图个新鲜,这江南一带来的青衣,自然要凑一番热闹。
这长辛楼也常常招些别家的戏班子来唱的,这不,新戏班子刚一崭露头角,吴管事就招揽了人过来,唱早场的。
这才唱了两日,那来的新戏班子的角儿,就开始挑三拣四的了。
“吴老板,您让我一个唱青衣的,唱早场,是不是有点太屈才了啊!”张老板刚从台上下来,恰巧在后边儿碰上了宋锦书,也不打招呼,直接跟吴管事面前抱怨。
“哟,张老板,这不是其他时间段都排满了嘛!您就委屈委屈,等过些日子,我为您调,您看如何?”吴管事偷瞄了宋锦书一眼,随后高声道。
“吴老板,这也不是我特意为难你,这早场本就没什么人,冷清清的,我这上上下下二十几口人,都等着吃饭呐!要是您这儿排不了,那我就另谋高就了!”他作势要走。
“别介!张老板,那您说说,该怎么调?”
“吴老板,你也知道,如今这梨园行中,那青衣可是最吃香的,四大花旦里头,三个都是唱青衣的,要不你把宋老板的戏同我换换,座儿肯定卖的好!”张老板不时往宋锦书这边瞟两眼。
“张老板,这怎么能行?”吴管事故作惊讶道。
“宋老板大度,不会同我计较的,是不是?”
“呸!您也不先掂量掂量自个儿几斤几两重!”宋锦书没来得及回话,林海昌便在一旁啐了一口:“就您那唱功,也好意思同四位花旦相提并论!您才来北平两天,就准备鸠占鹊巢了?这长辛楼是师父一手建成,传给我师姐的,您就甭想着换场了。要是不爱唱,请您出门另谋高就,咱长辛楼地方小,留不下您。”他倒是一点儿面子也不留,颇有几分戏文里头的真性情。
“就是,您以为您唱青衣就了不得了?这梨园行里头,唱出名了的,大有人在,您算老几?底下的座儿冷清,这只能说明您的戏不够好。况且,宋老板的闺门旦,多少年才出一个,那才珍贵呢!”喜儿在一旁帮衬着。
“一个唱生的,一个丫鬟,也有资格同我说话了!”张秋贞看了吴管事一眼,显然底气不足。
“如何没有资格?张老板,虽说如今您在城中有点名气,可若是继续这么蛮横不讲理,恐怕就得回老家了。张老板,我听说在江南,您被戏楼子赶了出来,没有办法,才来了北平,在别人的地盘上,还是安生些,免得又被赶出去,出了丑。”宋锦书坐在木椅上,不急不慢地抿了口茶。
“唱旦也好,唱生也罢,都是下了功夫,才上得了台的,没有别人配合,纵使是位天才,也演不出一台戏。我这长辛楼地方小,容不下张老板这尊大佛,就不留您了。赶明儿,您请另谋高就。”
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转头朝吴管事笑道:“吴管事,我是长辛楼的老板,这点儿决策还是有的吧?”
“宋老板的决定,我不敢有异议。”吴管事连忙弯腰。
说来,梨园行里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乐得自在。可偏偏这外来的戏班子,非要滋生事端。刚在长辛楼里唱了两出,就想着占山为王。宋锦书虽平日里和善,可到底还是容不得别人在自己的地盘上撒野,可这事儿,倒也并没有明眼看上去那么简单。
“戏快开场了,张老板告辞,东西得收好了,到时候忘了,再想进长辛楼的门就没那么容易了。”话罢,她就带着喜儿离开,林海昌跟在身后。
“吴老板,你瞧瞧你出的馊主意,这下好了,长辛楼也没我的地儿了!”他跺着脚,整个人都慌了。
“张老板,我出了主意,那要不要行动,可是在您。”吴管事心中鄙夷不已。他本就是瞧着这张秋贞头脑简单,是个好撺掇的主儿,利用他杀杀宋锦书的威风,膈应膈应她,如今没落得个好,他矢口否认,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吴老板,你这话可有些过河拆桥了。”张秋贞显然急了。
“张老板,您初来北京,不该说的话别说,先在北平站稳了脚跟,再来呛声。”吴管事哪儿容得他把事情闹大,以此要挟。
“得,今天秋贞受教了。”只见那张秋贞掉头就走,怒气正盛。
吴管事淡淡笑笑,眼神甚是轻蔑,见着张老板的背影,无甚在意,掉头往另外个方向去了。
宋锦书下了戏回休息间时,只见那张秋贞正在门口踱着步。
“张老板又来找不快活”喜儿率先出口,她对这个张老板,极为不齿,经历先前那一出,如今更是不会给他半分好脸色。
“宋老板,今日在下多有得罪,还希望宋老板大人有大量。”他脸上的神情不太自在,说出来的道歉话倒是不假。
“张老板,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宋老板,之前是我得罪了,您海涵,让我把这个月唱完,今天我要是从这儿出去了,北平是待不下去了。若是就我一个倒无所谓,我这戏班子上上下下二十几口人,都要吃饭的。”
“张老板,您之前都那样说我家小姐了,说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天如今要赶你们走了,知道来求人了”喜儿在旁打抱不平。
“这…”张老板面露难色,吞吞吐吐道:“这都怨我,听信了谗言。”
“张老板,我也不是个赶尽杀绝的人。今儿我给您让个道儿,赶明儿您可别踩我一脚就成。”
“谢谢宋老板,之前都是张某人不识抬举。往后有什么我能帮的上忙的,您尽管提!告辞!”他向她作揖手礼。
等那张秋贞走出去好远,喜儿愤愤:“小姐,您怎么就软了心,放过他了?您就该狠狠心,将他从今儿就赶出去!让他好好想想,同是唱戏的,有什么高低贵贱!”
“我赶了他,他心中记恨我,赶明儿摆我一道,然后呢?我再还回去,摆他一道?喜儿,你还不懂,这世间的人情世故最难懂,我也尚未参透。”宋锦书摇摇头,继续道:“今儿我给他一条路走,明儿我若是遇上什么事儿了,但求他不在旁边踩我一脚,我就知足了。再说了,你以为没人给他撑腰,他就敢这样光明正大的无理取闹?他是个头脑简单的,不过被人利用了。”
“小姐,您说的这些都在理儿,可是我就是觉得生气!”
宋锦书轻声笑笑。
“我让他留下来,倒也不是完全为了留情面,让他杀杀吴管事的气焰也是好的。张老板这横冲直撞的性子,定要让他忙上一阵儿。”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喜儿拍了拍脑袋。
张秋贞倒还真是个天真的,或者说真是个没脑子的,起初吴管事找到他,让他挫挫宋锦书的锐气,这便让他带着戏班子来长辛楼,他当时也是刚来北平,无依无靠,有人抛了橄榄枝,他只得抓住,做人嘛,他不算做的好的,做戏班子的班主,可谓是鞠躬尽瘁,一心为了戏班子的生计,能屈能伸,这么说来,也不算坏了。
接下来几日,张老板见着吴管事就要噎他两句,时不时还要挑几处毛病,再不唤他吴老板,而是极轻蔑地道声吴管事,吴管事不能还口,只得白白受着。说来,张老板比宋锦书还要小两岁,喜欢耍耍小性子。
“宋老板,这段时间叨扰了。”张老板同宋老板坐在一处,喝着茶。
到了月底,按照约定,张老板该走了。
“张老板,我瞧着您的戏也不差,怎地在江南被戏楼子赶了出来?”她正端着盖碗,语毕,轻轻吹着浮在上边的茶叶沫,而后,轻抿一口。
“我这个人只唱自己喜欢的戏,那戏馆子啊,偏要给我安排戏本子,我不喜欢,唱不来,干脆就不在他那儿唱了,谁想到,他联合了其他戏楼,不准我唱戏,一气之下,我就带着大家跑来了北平。想着北平梨园行大,怎么说也该有我一个位置。”
“原来是这样,传闻果真不能信。”宋锦书笑着摇摇头。
“外边都在说我的不是吧?”他也只是轻声笑笑。
“那些自以为是的人啊,以为自己要高人一等,打心底瞧不上我们唱戏的,可梨园里头,谁出了个什么事,有什么恩怨情仇,又要聚在一处谈论一番,最后再次狠狠贬低我们。他们又能高尚多少?左右不过一个人罢了,又有什么不同。”
“张老板是个明白人。”
“宋老板,前些日子实在是对不住,不管怎么说,原因在我。”过了许多日子,他还是愧疚。
“这有了明白人,也得出几个小人,相互压制。左右不过是一场算计。”
“张老板,接下来准备去哪个戏楼?”
“北平啊,怕是没有戏楼子敢要我了,实在不行,只能带着一群小的,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张秋贞怅然。他也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孩子。
“我这长辛楼虽不大,不过并没有什么死规矩,张老板爽快,不如留下来?”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张秋贞怔住,随后反应过来,笑着,朝宋老板拱拱手道。
“宋老板,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请讲。”
“宋老板的嗓音极好,当初怎么不学青衣呢?”
“张老板还是有偏见。”
“不不不,”张秋贞连忙摆手道:“不是偏见,我是觉得,像宋老板这样的姑娘,唱青衣应该为首选。而且宋老板唱青衣的话,戏迷也远比现在多。”
“不论戏迷多少,对得起自己就好。至于为什么当年没学青衣,或许是因为我不太喜欢戏本子里头的角色,太过严肃正派了。”
“原来是这样。”张秋贞点点头。
“张老板,好好唱戏,其他人怎么说不必理会,我们只是为了唱好戏,不是吗?”
“是啊。”今日一番谈话,使得他愈发尊敬眼前的这位宋老板。
一开始,她也以为,张秋贞不过是个自负过了头的人,后来,等她弄明白了其中缘由,她才发现,有些事情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再后来,等她同他熟络了,原来,张秋贞是个明白人,可惜身处淤泥,无法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而如今,一切事物的前提都要以钱权为基础。而我们,总不该以一两次本就抱着偏见的接触,就直接对人下了定义,判处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