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伶海棠》晏晏几道

6、杨有如堇 人民有信仰

　　翌日

　　“锦书，好久不见，想我了没？”一个穿着洋装的姑娘踩着高跟鞋，直接往长辛楼后边，长辛班休息的院子里来，刚跨过门，远远地看见了宋锦书，就急忙招呼了起来。

　　“如堇，什么时候回来的？”宋锦书急忙迎了上去。

　　“昨儿晚上刚到家，这不今儿一大早就来找你了，你瞧我一直都念着你。”她一身西洋人打扮，头发精心卷过，画着红唇，描了眉，容貌生的极好。

　　而宋锦书的打扮截然不同，一身旗袍，头发用素簪挽起，两人站在一处，各有各的美，一时之间，倒也分不出谁更胜一筹。

　　“出国这么多年，也没给我来几封信，你这叫念着我？”宋锦书挑眉。

　　“You don't love me anymore！”她看上去颇为委屈。

　　“I have never loved you！”

　　“行了，我知道你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我们出去逛逛？”杨如堇正色道。

　　“行。”宋锦书点头。

　　“看什么呢！不练功了？待会儿宋老板说你们可别怪我啊！”杨如堇偏过头，看着宋锦书后边那群小崽子，笑道。

　　杨如堇这一来，原本正练着功的那些个子弟都站在一处，打量着她，这会儿她的话一出，大家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接着散开，各自练功去了。

　　杨如堇挽着宋锦书的手，往院子外边儿走了。

　　“哎，你说，刚刚那位小姐和咱们宋老板说的那两句洋文是什么意思？”等宋锦书和杨如堇一走，那西厢房前边正练着功的小姑娘就找旁边的小姑娘叽叽喳喳起来。

　　“我怎么知道！咱又没学过洋文。”

　　“宋老板家世好，刚刚来的那位，肯定也是有钱人家的小姐，长得漂亮，家世好，还留过洋。”言语之间，满是羡慕。

　　“甭想了，咱啊，没那命，就好好在这戏班子里待着，还能混口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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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书，我从美国带回来好多稀奇的小玩意儿，已经让管家叔叔送去你家了。我不在这几年，北平城里肯定有好玩的事儿，快给我说说！”两个人顺着街道

　　“能有什么好玩的事儿，说来说去就那几件事儿。哦！对了，前不久李家老爷和他夫人闹着离呢，这事儿你应该挺感兴趣的。”

　　“Really？”杨如堇瞪着眼睛，不可思议。

　　“李伯伯早就该这么干了，二十多年前就不该帮她。”杨如堇颇为气愤。“这裹了小脚的女人，思想迂腐不讲，这心眼也是实打实地坏。”

　　说来，这杨如堇和李纪庚还是亲戚。杨家在北平也是大家，有一定的名望，同宋家李家一样，都是做生意的。杨如堇从小就不喜欢李家的这位伯母，后来大一些，知晓其中的缘由，就更讨厌这个伯母了。

　　杨如堇同宋锦书从小玩到大，后来去了美国留学，在美国生活了四年，说来，俩人也四年没见了。

　　“锦书，我们先去吃饭吧！我在国外，太想这一口了！”等走到饭馆前，杨如堇立住，扯着宋锦书。

　　“行，今儿我请，给你接风。”

　　“那我就不客气了。”杨如堇搓搓手道。

　　两人要了个包厢，杨如堇果真不客气，把自己想吃的都点了一遍。等菜上齐，摆了满满一桌子。

　　“喜儿，你也坐下来同我们一块吃。”宋锦书用茶水烫了烫碗筷，对着喜儿说道。

　　“小姐，这不合规矩。”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今儿这么一大桌子菜，你让我们两个怎么吃得完？”杨如堇起身拉了她坐下，浓浓的西洋做派。

　　宋锦书把刚刚烫过的碗筷放在了喜儿面前，自己又重新拿了一套餐具，用茶水烫一烫。

　　“谢谢小姐。”喜儿还有些畏畏缩缩的。

　　烫过餐具，宋锦书和杨如堇又用店里伙计送来的温水净手，喜儿也照做。

　　“胆子大一点，干嘛畏畏缩缩的。”杨如堇招呼伙计进来，取走那些用过的水，又对喜儿说道。

　　“自在点，这儿没外人，你放心大胆地吃。”

　　“知道了，小姐。”喜儿轻轻点点头。

　　宋锦书替喜儿夹了菜，这才换回自己的筷子。

　　“锦书，你竟然不替我夹菜！”杨如堇一脸幽怨地看着她。

　　“这您都得吃醋？”宋锦书笑着，嘴上虽这样说着，可到底换了筷子替她也夹了菜。

　　外边街上正热闹，街边摆着摊儿，行人走走停停，瞧瞧那些稀奇玩意儿。雀儿也回来了，站在屋檐上说些悄悄话。

　　“我们国家的这种主仆制度就应该废除，只有摆脱这样的思想观念，我们才能脱离这种被人控制的现状。”杨如堇边吃边说着，倒不像大户人家的小姐一众的形象。

　　“这样的想法有很多，可是真正实践的人没有，枪打出头鸟，你想想当年的那场运动，被一棍子打死了，再就很少有人敢冒险站出来。”宋锦书放了碗筷，又擦了擦嘴，正色道。

　　“是啊，几千年沉淀的思想，哪儿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了的！”杨如堇摇摇头，颇为惆怅。

　　“我将倾尽毕生心血，哪怕只改变一点，也是值得的。”

　　“且走一步看一步吧，将来的事情，又有谁知道呢？”

　　尽力了就好，宋锦书心想。

　　宋锦书和杨如堇吃的不多，没过一会儿就放了碗筷。

　　“今儿没吃完，可不许回去啊！”杨如堇见着喜儿慌忙往嘴里扒拉着饭，忍不住逗她。

　　“啊？”喜儿抬起头，看着杨如堇，以为她在开玩笑。

　　“啊什么？还不快吃。”杨如堇挑眉。

　　喜儿急忙低头，扒着碗里的饭。

　　“别光吃饭，那么多菜呢！这些荤菜可别浪费了！”杨如堇敲敲桌子。

　　喜儿又连忙去夹菜。

　　许久，她抬头，嘴巴鼓鼓的，包着一大口饭。眼睛巴巴地看着宋锦书，试图向宋锦书求救。

　　“吃不下了？”

　　喜儿点点头。

　　“那就不吃了。”宋锦书笑道。

　　喜儿放了碗筷，如同放下了重担，整个人都轻松地不得了。

　　宋锦书倒了茶给她，她接过去，朝宋锦书微微颔首，接着一口气喝完了那杯茶。

　　“还要喝吗？”

　　“不，不用了，谢谢小姐。”

　　“擦擦嘴。”

　　宋锦书一早就付了钱，等喜儿整理好，这就要走了。

　　“行了，走吧。”杨如堇起了身，喜儿急忙跟在身后。

　　“小丫头，今儿你可没吃完的啊，这回就暂且放你一马，下回可不许赖账。”谁想，杨如堇突然回头，盯着喜儿，喜儿没反应过来，看着杨如堇，不小心打了个嗝，又急忙捂着嘴道歉，紧接着脸就红了，红到了耳根。

　　杨如堇忍不住笑，回过头来，同宋锦书道：“锦书啊，你这个小跟班儿啊，太可爱了！”

　　宋锦书暗暗掐了她一下，也没忍住，跟着一块儿笑了起来。

　　杨如堇又拉着宋锦书去了街角的小楼，上了二层。这儿的装潢要洋气许多，却还是保留着一些北平特色。

　　“你这才回来，对这咖啡馆倒是轻车熟路。”

　　“这是我哥告诉我的。下午茶就换我请你了！”

　　三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来这儿的，都是些穿着洋气的公子小姐，杨如堇点了几道甜点，又要了三杯咖啡。

　　“小姐，这就是咖啡吗？”喜儿看着面前那一杯黑乎乎的东西，疑惑不解。

　　“小丫头，尝尝？”

　　喜儿慢慢端起那杯黑乎乎的东西，先是闻了闻，而后轻轻抿了一口。

　　只见她眉头微皱，倒也没把嘴里的吐出来，极为嫌弃地咽了下去。

　　“锦书，这小丫头简直是个宝！”杨如堇面上笑意更甚。

　　“不喝就放着，没关系的。”宋锦书将桌上的碟子往喜儿面前推了推。“呐，吃块蛋糕，去去嘴里的苦味儿。”

　　喜儿接过来尝了一口，极甜，随后专心吃着蛋糕。

　　宋锦书和杨如堇也聊起了别的事儿。

　　等离开的时候，宋锦书和杨如堇面前的杯子都空了，唯有喜儿面前的杯子，还是满的，不过，点的甜点倒被喜儿解决干净。

　　“小丫头胃口倒是极好。”

　　“锦书，等我有空的时候，再来找你。”

　　“没问题。”

　　“那我回去了，Bye！”杨如堇摆摆手。

　　宋锦书同样摆摆手，待杨如堇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她这才带着喜儿往回走。

　　“小姐，那个咖啡闻着香，可是好难喝啊！”路上，喜儿同宋锦书吐槽着，“搞不懂，为什么洋人喜欢喝那么苦的玩意儿。”

　　“这世间每一样东西，都有它存在的道理。”

　　“今天吃饱了吧？”

　　“吃饱了，有点撑，但是又怕吃不完。”喜儿现在自在多了。

　　“你觉得如堇为什么要让你吃完那些？”

　　“我不知道，本以为杨小姐是逗我玩，可见着她的神情又特别认真，不像是逗我玩。”喜儿嘟囔着。

　　“她啊，其实是个外冷内热的人，有些事情，当时可能觉得什么意义都没有，之后再回头好好想的时候，或许能发现其中的深意。”宋锦书轻声说着一个需要许多年才能悟彻的道理。

　　“小姐，虽然我不懂你说的道理，但是杨小姐是个好人。您和杨小姐说的那些个大道理，我不懂，但是哪一天，我们的国家，要是真的变成你们谈论的那样，我想，那个时候，一定是特别幸福的。”

　　“喜儿，你憧憬那样的生活吗？”宋锦书扭头，看着喜儿。

　　喜儿点点头。

　　宋锦书收回视线，看着前边儿的路。

　　憧憬的生活是怎样的呢？大约就是人民有信仰，民族有希望，国家有力量。

　　恰是傍晚，太阳下山，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