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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无边无尽 索然无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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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尾,依旧燥热难耐。
宋家私塾的学生尽数去了国外,宋梦则和陆曼也在六月中,由许章焕亲自送去了法国。阿南依旧躺在床上,每日靠汤药吊着一口气。日军进城,晚上的北平城空荡荡的,不见一人。各家货行老板都被约谈了,许章焕还未归,再者,早在半年前,许家的生意已将重心转到了上海法租界,因此逃过一劫。
六月中,易家货行的货物已是天价,一粮难求,长辛班的饭菜也不如往常丰盛。就连长辛楼的演出次数,每月也减了两场。
不知道张秋贞哪儿弄来了一只鸡,今儿晌午,提着烧鸡和酒就跑到了长辛班。
“哪儿来的鸡?”宋锦书极为吃惊。
“想吃自然有办法。”张秋贞冲她一笑。
“如今国难当头,也就你还不知忧难。”宋锦书忍不住感叹道。
“我这叫享受当下,既来之,则安之,若是哪一日需要我了,我也能脱下戏服,换上粗布衫,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他慢慢打开包着烧鸡的油纸,而后舔干净手指上的油。
“享受当下,极好。”有时候格局不需要太远,太大,活在当下就好。
还是一壶李子果酒,却没了当初的味道。
“师姐,师姐,易家人这下完蛋。”阿文还未进门,就大声嚷道,难以抑制的兴奋,在话语中表现的淋漓尽致。
“易家怎么了?”宋锦书和张秋贞闻声走了出来。
“前些日子,易家哄抬物价,想借此发横财,北平城中的百姓们看不下去了,上门找他理论,却被他们轰了出来,如今引起了大伙儿的不满,易老板不讲理,得罪了洋鬼子,那洋军官为了借此收获民心,报私仇,今儿上门定了他的罪,封了他的货行。中午就要在刑场执行枪决了!”
“这便是因果报应,真是大快人心!”张秋贞在一旁鼓掌。
水涨船高,水降船跌,一样的道理。
“阿南!”杜鹃突然大叫了一声,随后传来哭声。
宋锦书连忙赶了过去。
“师姐,阿南刚刚吐了一口血,随后就咽气了。”杜鹃坐在地上,身上还沾了血,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这也算是解脱了。”宋锦书垂下头,谁也没瞧见她眼中蕴着的泪,一转身,就从眼角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阿南最后被火化,被装在了一个木盒中,葬在了桩子的旁边。
公会小聚
依旧是在樱桃斜街
“宋老板,张老板,苏某这厢有理了。”这是苏修明,目前梨园公会的会长。
“苏会长。”
“宋老板,长辛班的事儿我都听说了,您节哀。”
“多谢苏会长关心。”宋锦书颔首道。
“您二位请坐,我得去招呼其他老板。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请您二位多担待!”
“苏会长辛苦。”
张秋贞跟着宋锦书,寻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今儿叫咱们来,无非是撑撑场面,卖个人情给他。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果真没错。”张秋贞嘴里含着蜜饯,含糊不清道。
苏修明,刚顶替了老会长,由副转正,上任第三日,就迫不及待的招了各家老板来此开茶话会。打着公会聚会的名头,该讨好的讨好,该巴结的巴结,再扬一扬威风,这走在北平城内,也算得上一号人物了。
“他今儿倒是大手笔,外头为了米粮,抢的不可开交,许多人上街行乞,他倒好,请这么多人吃饭,桌上有酒有肉,阔气的很。”张秋贞冷嗤道。
“那看样子,你是不打算吃这顿铺张浪费的饭了?”宋锦书偏头看着他。
“那怎么行,今儿我得吃到他亏本。”他敲着桌子,那模样,似乎是做了件保家卫国的大好事。
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楚永元来的晚,就剩宋锦书这桌还有空位。
这一来,不免又要嘲讽一番。
“哟!宋老板,您今儿还有空来公会啊?您那长辛班里头,疯了的,死了的,半死不活的,不用管吗?”
“辛苦楚老板了,还得替长辛班着想。不过长辛班好的很,楚老板大可不必为伤神。”宋锦书恭恭敬敬地回着话。
“作为前辈,总得提点两句,毕竟宋老板是女儿家,管理戏班子这种事儿,总不如绣花做衣裳得心应手。”
“冲着长辛班卖的座儿比楚老板的戏班子多,楚老板这就多虑了。秋贞还是那句话,年纪大了何必同晚辈争功名,不如早日退位让贤,趁着自己还走得动,多享享福。”张秋贞在一边嗑着瓜子,嬉皮笑脸地同他讲道。
楚老板的脸涨的通红,憋了许久,只冷冷哼了一声。恰巧苏会长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准备讲话,方才解了尴尬。
“如今北平可谓是忧患不断,咱们梨园公会今日还能一聚,实属不易。京戏是北平人的精气神,万万不能断。各位老板辛苦了,在这儿,苏某敬各位老板一杯!”他端着酒杯,说道。
底下的人纷纷举杯。
“今儿请各位老板来啊,其实是有事相求。咱们公会一直是亏损状态,今儿这顿饭,也是苏某自掏腰包。苏某也是囊中羞涩,可公会总不能因此散了,今儿还请各位老板慷慨解囊,共同保护咱们公会,在乱世中,等到光明重现那一天!”
“敢情是让我们来送钱啊。”张秋贞撇撇嘴。
小厮端着盘子,一桌一桌的收着公费。可这到底是公费,还是其他费用,大伙儿各自心中都有个底,不必明说。
张秋贞虽不情愿,可到底还是交了钱。之后便埋头苦吃,他说得把本儿吃回来。
出来时,他拍拍肚子,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嗝。
“菜不好吃,浪费了好食材。”
“肚子都鼓成这样了,就数你吃得最多,如今吃完了说不好吃。”宋锦书不由得打趣。
“不好吃是真,可我得回本儿啊。谁让他平白无故收这么多钱。我要是哪天成了会长,我也要三天两头,随便寻个由头,来收钱,捞点油水买肉吃。”张秋贞昂首阔步走着。
可惜话还未说完,便被宋锦书捂住了嘴。
“在外头说话小心些。”她提示着。
“没事儿,如今谁还管这些。再说了,这都是大伙儿心知肚明的事儿,可惜没人敢反抗,甚至连提都不敢提。”他垂眸,表情有些沮丧。
……
(1937年7月7日,日军在北平附近挑起卢沟桥事变,中日战争全面爆发。)
学堂停课,沈临怀搬来了长辛楼。
29日,北平沦陷。
八月尾,沈临怀从学堂急匆匆地跑到长辛班来。
“锦书,上头下了命令,学堂要南迁了,你是跟着我南下,还是直接去香港找妈?直接去香港吧,跟着我南下,十分辛苦,直接去香港要好许多。”
“临怀,我暂且还不能走。”宋锦书摇摇头,继续道:“长辛班还有这么多人,我得安置好,桩子阿南他们不在了,剩下的,我更不能弃他们于不顾。”
“可是锦书,北平如今不安全,我不放心!”沈临怀皱着眉头。
“我不是要留在这儿等死,我把他们安顿好了,就去香港,和妈汇合。你相信我,好吗?”她望着他的眼睛。
“好。”许久,他点点头。
后面几日,她替他收着行李。
“我会写信给你,若你没收到我的信,暂且不要寄信给我,怕是收不到。”离别前一晚,她同他坐在桌前,灯光微弱,北平城都睡下了。
“好。”他轻轻应着。
“若是写了,记得先留着。”
“好。”
“锦书,无论如何,将自己放在第一位。于我而言,你的安危才是一切。”
“好。”这回换成她点头。
九月初,北平几大学堂南迁,许惠茵跟着宋梦则一道儿南下,临行前,还同宋锦书交代了许久。
这一路,必将是凶险万分。
民国二十六年,中秋。北平城如月色皎洁清冷,街上看不到人影,兔儿爷未能现身,北平人的魂儿因此丢了。没有月饼,没有桂花酿,只有无尽的恐惧和无边的黑暗。
苏会长同日军交好,强制要求各家戏楼开门唱戏。戏楼,是北平尚有的一点温存……
信件发不出去,中途总要被人打开浏览一番,宋锦书干脆不写,也不知父母和临怀到了何处。
学堂南迁第三日,《北平二三事》的主编被害了,在城楼之上。这两日报纸上刊登的一篇篇爱国反外侵的文章,激起了不少人心中的怒火,可主编被害,无疑是火上浇油,人们热情高涨,不少学者纷纷化名投稿,痛批外侵者!
九月中,楚永元死在了戏台上。死因不详,死后,他被挂在城墙上,曝尸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