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大梦一场 孤影惊鸿 ...
-
阿南疯了
从看到桩子尸体的那天就疯了,她总是跪在院子里,使劲磕头,嘴中说着:“我没真的让你死,回来好不好。”
长辛班帮忙办了桩子的后事,毕竟孤儿寡母的。宋锦书穿着墨色衣裳,坐在屋内,怅然。她同桩子从小相识,当初替他赎人,便是看在这情分上,儿时,她有一个简单的愿望,她希望,她身边之人都能得偿所愿,平安喜乐,可如今,得偿所愿的,未得偿所愿的,都未平安喜乐。当初看来简单的愿望,如今却是无法实现。
“师姐,阿南她怎么办?”林海昌穿着黑色短衫,进来的时候,跟着进来的阳光好像也是黑色的。
“随她去吧。”她摇摇头。阿南对桩子的那点心思,她又岂会不知道。阿南嘴巴虽毒,说话不讨人喜,可到底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儿。
“会好的,会好的。”像是安慰,却没有半点作用。
半月后,阿文急匆匆从外面回来。
“师姐,不好了!”他跑得满头大汗。
“怎么了?慢些说。”
“我今儿去给春燕嫂子送东西,可是那屋已经搬空了,人也没找着,我问那院子里的小孩儿,他说他们早些时候就搬走了,还来了好多人。”
“搬走了?”
“您说,这孤儿寡母的,该不会流浪在外头吧?那小孩儿还说,搬东西那天,来了好多人,您说会不会是桩子在外头惹到了什么人?”阿文说了一大堆。
“出去问问。”宋锦书刚带着晓儿阿文走到门口,恰巧碰上了杜泽清。
“去找桩子的相好?”他伸手拦下了他们。
“杜少爷知道她们在哪儿?”想必杜泽清今儿就是为这事儿来的。
“放心吧,人没事儿,还好的很。”杜泽清冷哼一声。
“人家已经上货行老板家做姨太太去了,如今身边跟着丫鬟,穿的是锦缎,吃的是山珍海味。那小孩儿如今也是被家里供着,对了,如今她已经不叫春燕了,改名叫似锦。”杜泽清不屑地笑笑。
“你说什么?”阿南突然冲上来,这些日子,阿南整日以泪洗面,头发乱糟糟的,眼中布满红血丝,声音嘶哑,活脱脱是一个疯妇。
“好一个□□!”她啐了一口,径直跑出门。
“阿文,去跟着,可别让她做什么出格的事儿。”宋锦书急忙让阿文跟上。
“那孩子…”宋锦书不忍问出口。
“是谁的我可不知道,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杜泽清摇头轻笑,“话我带到了,就先走了。”
晓儿拉拉宋锦书的衣角。
“我们不必去。”宋锦书显然明白她的意思,转身回了长辛班。
货行老板姓易,住在南大街。离这儿倒是不远。
易家大宅前立着两只石狮子。
“好一个□□,自家相公尸骨未寒呐,如今就勾搭上了易老板,成了易家的姨太太,还改了名字,呸!”她狠狠地啐了一口,继续骂道:“可真够不要脸的,你以为你改了名字,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麻雀到底只能是麻雀,你就是进宫当了娘娘,也改变不了窑姐儿骨子的下贱风流!”阿南站在门口,指着易家大门骂道。
她这一举动惹得周围的街坊纷纷围过来。
“如今跟着人家享乐,当初怎么不找个有钱的老板勾搭,让人家把你从窑子里赎出来?偏偏就看上了我那个倒霉鬼师兄,让他把你赎出来。赎出来了还不做数,说要好好和他过日子,结果呢?这个不让,那个不让,他原本多讲究啊,结果后来吃也吃不好,穿也穿不好,每日还要遭你这个□□的数落,还两句嘴,你就哭哭啼啼,要点脸成吗?从窑子里出来了,还用窑子里的那一套。也不知道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这下好了,人没了,你转眼就找好了下家,那倒霉蛋如今睡在地下,我是你啊,可没这脸藏着!”
“阿南,我们回去。”阿文一路跟着过来,赶到这边时,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了。
他急忙拉着他往外走。
“放手!”阿南挣开了他的手,继续跑到门前骂着:“怎么,有脸做没脸认?下辈子去做个王八,整日缩在壳里,也不会有人嚼舌根。”门口那两个伙计出来,禁锢着她的手脚,将她扔了出去。
“阿南…”阿文急忙去扶,可阿南自己已经坐了起来。
她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哭道:“大伙儿评评理,我那个倒霉鬼师兄才刚入土,他老婆就找了下家,带着孩子搬到相好家里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早就勾搭上了。可惜了我那个倒霉鬼师兄,死了都不知道被人戴了绿帽子!”
周围的人纷纷议论起来。
“窑子里出来的能有什么好货色!”一个大婶翻了个白眼,十分不屑。
“呸!骨子里都是下贱货!”
“就是,当初那隔壁王家,不就是被窑姐儿搞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了嘛!”一呼百应。
“阿南,我们先回去。”阿文蹲下来,拉着阿南。
“我不!”她撇嘴道。
“咱们回去问问师姐,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惩罚她。”阿文只能顺着她的意思来。
“对,回去找师姐想办法,桩子的孩子还在那个贱骨头的手里!”阿南抹了眼泪,急忙站起来,冲出了人群。
……
“师姐,孩子还在那个人手里,您要想办法,把孩子要回来啊!”阿南进了长辛班,直接冲进了宋锦书的房间,跪在地上,一个劲儿磕头。
宋锦书不语。
“师姐,桩子从小同您一处长大,您难道忍心看着孩子跟着那不要脸的吗?”阿南抬头,看着宋锦书,她相信,师姐会帮忙的。
宋锦书轻轻摇头:“阿南,你知道如今是什么时候吗?内忧外患,自保都难,如何再护着一个小孩儿。长辛楼上上下下这么多人,有谁带过孩子?”
“师姐,长辛楼这么多人,多一个不多啊。孩子我来带,您只需要想办法把孩子要过来。”她爬到宋锦书脚边。
“孩子跟着我们难道就好吗?若是哪一日,我们长辛楼关门了,孩子怎么办?你是个姑娘,日后也是要嫁人的,到时候难不成带着孩嫁人?不管是不是桩子的孩子,总之娘是亲的,如今在易老板家做姨太太,总比穷困潦倒,把孩子卖出去强。”
阿南突然笑了起来,“您说得对,总比卖去做奴隶强。桩子这个倒霉蛋,是不是帮别人养了孩子都不知道!”
她从地上爬了起来,笑着跑了出去。
“师姐,阿南她…”杜鹃见阿南跑回了房间,急急忙忙来了宋锦书面前。
“她这是心病,我也没有办法,只能等她自己想开了。杜鹃,你这几日多注意着她,别让她出什么事儿。”
“我知道了,师姐。”杜鹃点点头,退了出去。
阿南回了房间,特地梳洗了一番,还穿上了新衣裳。晚上等长辛班的人都歇下了,就出了门。
她直接往易家宅子去,站在门前,唱起了夏姬,这一唱就是大半夜。府内的小厮出来赶人,她就换了个地儿唱。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日,第四日上午,一个穿着颇为华丽的夫人领着丫鬟进了长辛班。
“宋老板。”是春燕,她今儿穿着一身粉色衣裳,头上簪着花,一股脂粉味儿扑面而来,面若桃花。
“今儿我是来还钱的,当初多谢您替我赎身。”她将钱袋子放在桌上,钱袋子是用麻布缝成的,与她如今这模样甚不相配。
“这是桩子的钱,当初他说什么也要还给您,如今我来替他还了。”她假意用手绢拭泪。
“如今成了姨太太,果真不一样了。”阿文在一旁冷笑。
“银钱两清,以后还请阿南姑娘别再上门扰人了。”她微微颔首,准备离开。
宋锦书攥紧了拳头。
春燕刚走到门口,阿南就跟了出来。
“呸,你个不要脸的!”阿南朝她脸上啐了一口,上前来扯她的头发。
“太太,太太。”旁边的丫鬟上前帮忙,却被阿南一脚踹到了肚子,趴在了地上。
“我今儿把你的心扒出来,看看到底是红的还是黑的!”说着,她就伸手去扯春燕的衣裳。
“我撕了你这张皮,看看哪个男人还要你!”阿南的指甲本就长,这下往她的脸上抓去,抓出一条深深的印子出来,还渗着血珠。
阿文见状,急忙上前将两人分开,脸上还无缘无故挨了一巴掌。
春燕如今狼狈不已。
“太太。”丫鬟急忙爬起来,去扶她。
“没用的东西。”春燕推开了丫鬟。
“看在往常你帮我的份上,今儿就不同你计较了。”春燕理了理衣裳。可胸口已经被扯烂了,她只得捂着。
“我问你,孩子是谁的?”阿南异常激动。
“你觉得如果是桩子的,如今会被易家捧着吗?”春燕白了她一眼,捂着胸口上了黄包车。
阿南瘫在了地上,“师姐说的没错,说的没错…”
旱了许久的北平,今儿晚上竟下起了大雨。树叶被风刮了下来,落在地上,伤痕一道又一道。天空被撕了一个口子,泻出一道光来,一瞬,亮了整个北平城,接着,天边传来轰隆隆的雷声。
雨正是最大时,一个红衣女子从街那头走到这头。
她爬上易家的屋顶,站好,摆好身段,清了清嗓子,开始唱起齐文姜来。
在戏本子里头,她最讨厌的两个角色,便是齐文姜和夏姬。如今倒让她遇上了真的,若是她能有幸创作戏本子,那春燕必然榜上有名。
三更,雨未停,反倒愈发大了。雨压制了她的声音,她反而更卖力了。头顶上雷声阵阵,不时还有闪电劈在易家门前,她是那么弱小,却在雨中站了一整夜。唱到声嘶力竭,天明,雨也终于停了,她身子一歪,不甚跌落,重重的摔在地上,雨水中开出一朵朵血色的牡丹来。
早晨,易家小厮推门而出,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往外走,准备开门。
刚开门,便瞧见了躺在雨中的阿南,血水糊了她的衣裳。
“老爷,那疯女人死在门口了!”小厮慌了神,急忙往里跑,使劲敲着易老板的门。
“哪个疯女人?”易老板开门,身上披着件薄衫。
“就天天跑这儿唱戏的那疯女人,好像死了。”
“一大早的真晦气!”易老板脸上满是嫌恶,继而开口道:“你找几个人,给宋老板送回去。告诉宋老板,往后要是还有人像这疯女人一般,我可就报官了!”
他使劲地关上门。
那小厮慌慌张张,急忙去了下人房。
“好像还没死。”三个小厮站在阿南身边,有胆子大些的,蹲下来,探了探阿南的鼻息。
“还不都是咱老爷的冤枉债,这姑娘也是作孽啊!”有个心眼好的,低声叹息道。
“少说这种话,小心让老爷听到。”早晨发现阿南的那小厮看了看四周,继续道:“一大早就遇上这种差事,真晦气!早些把人送回去,免得沾了霉气。”
说着,他还用脚踢了踢阿南。
易家门外的一对石狮子,左边的那个,昨儿夜里被劈成了两半,一半还立着,一半成了一堆残骸,散在地上。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不好的兆头。
三人将阿南送回了长辛班,人扔在院子里,撂下一句话,就急急忙忙回去了,多待一刻似乎就会沾了晦气。
宋锦书不在长辛班,昨儿带着晓儿回了沈家。早晨杜鹃急急忙忙找到林海昌,说是阿南不见了。林海昌正准备带人去寻,恰巧易家那三个小厮就来了。
林海昌探了探阿南的鼻息,急忙差阿文去请大夫。
宋锦书中午赶了回来,沈临怀陪着回来的。
“怎么样了?”阿南身上的衣裳已经被换下来了,她脸色极苍白,没有一丝生意。
“暂且只能用汤药吊着。”林海昌皱着眉。
……
“临怀,或许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沈临怀正替她换鞋。
“如果当初,我没有答应桩子,替他赎人,或许他很快就能恢复过来,他还是那个活蹦乱跳的桩子,阿南也还是那个不饶人的阿南。我定的规矩,可真的有人坏了规矩,我却是第一个忘了这些规矩的。”她怅然,她从来都不喜欢往自己身上揽责任,可春艳说,桩子拼了命也要还钱。很多事都与她有关。
“已经回不去了,锦书,若是累了,不如停下来歇一歇。”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