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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热气上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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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意袭来,热气上涌。
还未等到沈临怀生辰,沈家上上下下忙成一团。
五月初,夜里下了小雨,早晨起来,叶上还沾了昨儿夜里的雨水,泥土的清香扑鼻而来。刚吃过早餐,沈老太太房里的丫鬟慌忙跑过来。
“太太,少奶奶,老太太昨儿夜里去了。早晨起来,见老太太的门儿还关着,刘婆婆推门进去,老太太躺在床上,已没了气息,平日里常握在手上的那串佛珠,也断了线,珠子散了一地。”
“马上派人去通知先生和少爷。”赵如清倒是冷静。
等差了人去送信,赵如清才带着宋锦书往老太太房里去。
老太太还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一样,散了的佛珠已经被拾了起来,同那根断了的绳子放在一处。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沈临怀才从学堂匆匆赶回来。
“妈,锦书。”他的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临怀,奶奶走的很安详,梦里去的,大概是去找你爷爷了。”赵如清安慰着。
沈老太太在世时,总是念着死了的丈夫。
说起来,老太太和沈老爷是包办婚姻,老爷子那时还在清政府做官,老太太是大家闺秀,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了亲,婚后倒也恩爱,育有一儿一女。
沈临怀没吭声,他走到床边,瞧了老太太最后一眼。
第二日,沈丛忆和沈灵均便匆匆赶了回来,这时,沈家已摆上了灵堂,门口挂着两个白灯笼,太阳有些刺眼,灯笼也愈发白了。
沈参谋长摘了军帽,领着沈灵均在灵堂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眼中噙着泪。
赵如清走过去,拍拍他的背。
一连三日,阳光都甚是刺眼,老太太下葬这日下午,太阳将每个人身上都蒸出一层汗。
待到下葬后一日,早晨天空阴沉,不久便下起了大雨。
沈参谋长坐在正厅喝着茶,不由得叹气。
“母亲走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你也不必自责。”赵如清见他这般模样,安慰着。
沈丛忆摇摇头,说:“母亲这一辈子没什么遗憾,八十岁高寿,子孙满堂,我倒不是因此担忧。”
他握着赵如清的手,认真道:“如清,你早些带着临怀,锦书去香港,或者是国外。北平安生不了太久,早些出去,趁着现在战争还未真正开始。”
“要打仗了吗?”赵如清面色凝重,清政府解散,皇帝退居东北,建立伪满洲国,之后,国民政府成立,南方又冒出一支人民军队。清朝末尾,外敌入侵,圆明园的大火,赔偿的银两,拱手让人的土地,似乎都预示着一个朝代的灭亡和一场战争的开始。
沈丛忆不语,可从他的神情,不难猜出答案。
“如清,只有你们安顿好了,我才能安心在前方,做你们的大树,替你们遮风挡雨。我不止是你的丈夫,没有办法抛开一切跟着你奔走他方,可我也不止是参谋长,不可能不顾你们的安危,全心全意为了国家拼命。”
“好,我带着他们去香港,不过你要答应我,一定会去找我。”赵如清拎得清。她是一个贤内助,有自己的打算,也有自己的执着。
“好,等我们赢了,我一定去找你,接你回北平。”他的眉头这才舒展开。
“我不奢望你毫发无伤地回来,毕竟刀剑无眼无情,我只求我还能再见你。”
……
下午,沈丛忆又将沈临怀和宋锦书叫去书房,交代了许多事情,当晚,就带着沈灵均回了军营。
近来,北平城中的物价上涨,来来往往的行人中,外国人的数量比往常翻了一番。
“丛忆同你们说过了,我就不多言了。”吃过晚饭,房间里只剩三人,赵如清开门见山道。
“兹事体大,临怀,锦书,你们怎么想?”
“妈,我总不能放弃学堂的学生。”沈临怀摇头道:“我不去香港。”
“锦书,你呢?”
“妈,长辛班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我暂且也脱不开身,您先去香港,等这边的事处理好了,我再过去。”
“好。”赵如清点头,她本就不是缠过足的小脚女人,加之跟了沈丛忆这么多年,自是眼界开阔,从不强人所难。
三人就此散开,沈临怀和宋锦书回了屋。
“临怀,战争就要开始了吗?”宋锦书怅然,自知晓天下局势之时,她心中便有了底细,可如今真到了这个时候,反倒开始担心了。
“别怕。”他替她顺顺头发。
第二日,赵如清去了宋家,恰巧宋梦则在家。可宋梦则和沈临怀一般想法,坚决不去香港躲难,许惠茵见宋梦则不肯,她也不肯,坚持陪着她。
沈临怀的生日因此被遗忘了,唯有宋锦书还记着,这日早晨,她坐车去了学堂,替他整理了一番房间,掐着点做了两碗面,还煎了两个鸡蛋。她的厨艺不佳,面条勉强能吃,沈临怀可感动坏了。两人就着酱,吃完了一碗。
约莫过了半个月,赵如清带着沈家家眷以及哥嫂动身去了香港。宋梦则和沈临怀照常去了学堂,这些日子,长辛楼的客人比往常要多些,他们都在黑瓦下躲藏着,戏不停,好像北平还是那个北平。
五月尾,桩子摔断了腿,只得在家安心休养。宋锦书带着晓儿去了桩子的家,春燕的肚子愈发大了,桩子整个人消瘦了不少,春燕倒胖了。去的时候,春燕正挺着大肚子,在屋外的铁锅里乘粥。
“宋老板来了!”看到了宋锦书,春燕急忙放了手中的锅铲,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我来看看桩子。”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晓儿将带来的补品放在桌上。
“师姐。”桩子靠在床头,嘴唇发白。
“好好歇着,戏班子的事儿不必担心,先将身子养好。”宋锦书站着。
春燕端进来一碗白粥,送到床前,这才从角落里搬出来两把椅子,又用衣袖擦了擦凳子上的灰,招呼两人坐。之后,自己坐在床边。
宋锦书没多留,悄悄将钱袋子放在了桌上,就回了长辛班。
“桩子,宋老板留了个钱袋子。”春燕送走了宋锦书,进门时,瞧见了桌上的钱袋子。
她拿起来打开,发现里面还有一张纸条。她抱着肚子,走到床边坐下,将钱袋子和纸条都递给了桩子。
钱袋子很沉,可那纸条更沉。
“宋老板写了些什么?”她见桩子变了脸色,急忙问。
“师姐说,我不欠她的,这些钱是之前我还她的,她都替我存着,她还将借条还了回来。”他的眼角噙着泪。
“桩子,这些钱可够咱们花的了,你可以从戏班子里退出来,咱们拿着一部分钱去做生意,以后就不必看别人眼色了!”春燕大喜。
“这怎么能行!”桩子厉声道:“小时候,我快病死了,被卖到长辛楼,是师父花钱救了我一命,师姐从小就照顾我们,我违反了规矩,按理来说是要被赶出来的,可是我去求她,她不仅让我就在长辛班,还去了花楼,出钱将你赎了出来。她不欠我的,可我欠她的,这钱我必须还!你把钱收好,等凑齐了一次性还给师姐!”他特别激动,说完咳嗽了起来。
“你白天从戏台子上下来,又要赶去洋行帮忙卸货装货,回来的时候都到了半夜,是个铁人也挺不住啊!宋老板本来就不差这点钱,你又何必执着!”春燕说着说着,就哭了出来。
“师姐是不差这些钱,难道就该她出?犯错的是我,不是她!”
“你要是累死了,我和孩子怎么办!”她大哭,他坐在原地,不为所动。
许久,春燕撇了撇嘴,倒不说什么。只是将钱收好。之后抹了眼泪,出了门。
桩子看着门口,哑声。当初的坚定,如今看来好像一文不值。
下午,乌云聚拢来。春燕迟迟未归,桩子到底不放心,拄着拐杖出了门。街上,各家铺子都急忙收了摊,桩子心急,走的愈发快了些,恰巧和别人撞在一处,倒在地上。
“没长眼啊!”那人狠狠地啐了一口,揉着肩膀离开了。
桩子抱着腿,许久才从地上爬起来,继续拄着拐杖往前走。从乌云笼罩变成倾盆大雨的天空,从行色匆匆变成空无一人的街道,桩子体力不支,最好干脆坐在屋檐下,他的腿隐隐作痛。
天黑了,他干脆回了家,也没来得及换衣服,摸着床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只看见眼前有个影子,晃了晃,他动了动嘴,轻轻吐出两个字:春燕,之后又昏睡过去……
三日光景,桩子终于退了烧,清醒过来。他慢慢睁眼。
“桩子,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春燕坐在床边,兴许是哭过,眼睛红肿,还蕴着泪,见着桩子睁开眼来,眼泪掉的更猛了。
桩子想伸手,像往常一样,替她拭泪,可手似有千斤重,怎样也提不起来。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那天春燕回来后找不到人,跑去了长辛班,最后是宋锦书带着长辛班的人找到的他,至此,他心中的愧疚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