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级社畜》Script

22、中老年妇女困局

　　将近晚上九点，柳依然才在县城的长途车站接到燕华予的母亲。
　　气质是个很奇怪的东西，这位胖阿姨的气质很难形容，除却中老年女性共有的那一部分，剩下的那部分柳依然曾在自己的母亲王女士还未沉迷广场舞之时深有体会。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王女士临近退休，上班逐渐开始划水摸鱼，由于更年期女性的难言之隐，她经常觉得生活无聊，老公没用，自己亲闺女也是越看越不顺眼，总之是看哪都生气，她决心摆脱这种中年危机，于是便开始拓展社交圈。同样苦于更年期的几个老姐妹，一拍即合，建了个微信群。天天没日没夜地聊，周末偶尔去乡下爬个山或者一起吃个饭，爬山吃饭不是重头戏，重头戏是回来做微信相册，合着背景音乐，播放着她们不甘寂寞的准老年生活，五彩的丝巾是她们勇立鳌头的象征，那会家里天天不是回响着王女士姐妹们的六十秒语音方阵，就是外放着王女士准备拿来做相册的音乐。
　　柳先生对于老妻的所作所为，十分不解，但他大概也知道女人更年期是怎么回事。说起来，柳依然的姥姥有几年也是脾气特别不好，加上柳依然的姥爷也不是多体贴的人，老两口有时候吵起来家里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老丈人干脆就拽上女婿出去下馆子，爷俩点俩菜再喝一杯，酒足饭饱一人来碗牛肉面，晚上回去倒头就睡，老两口第二天也就什么事都没了。根据多年前从老丈人那里听到的一些经验之谈，柳先生小心翼翼地建议王女士不要整天闷在家里聊微信，可以多出去转转，比如社区每晚的广场舞就很好。不料王女士听了这话，立刻让自己老公打住，她摆出一副受了天大折辱的样子，义正言辞地表示作为专业人士，她绝对不会跟他们同流合污。
　　然而人类的本质是真香。前脚还对广场舞嗤之以鼻的王女士，有一天晚上正在广场边上腹诽那群跳交际舞的都是妖魔鬼怪的时候，猝不及防被一邻居给邀请了，楼上楼下的不好驳人面子，王女士就这么勉为其难地跳了一圈。从此以后一发而不可收拾，不仅广场舞，王女士还加入了晨间的太极剑队伍，一度十分痴迷，每天广场晨练还不过瘾，在家也时不常地要把剑抽出来，练上一番，柳先生在一片刀光剑影里苦不堪言胆战心惊，唯恐让老婆给刺个对穿。
　　如果要具体描述燕华予母亲的这种气质，柳依然觉得，这位女士可能正处于“沉迷微信唠嗑”阶段。这个阶段的女性有着不输于二三十岁姑娘的年龄焦虑，社会对于女性年龄的“明码标价”，让日渐靠近的老年的她们对于未来心生抗拒；生理上激素的变化，更是给她们本就烦躁的内心火上浇油，再加上社会上对于“大妈”的刻薄言论，当这群女性猛然回首，往事似乎都成了凑活，青春年华已逝，未来的价值又在何方？
　　好在这群“大妈”可不是二三十的小姑娘，她们甚至都不会去伤春悲秋，大妈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干掉自己的迷茫，她们或许连高中都没上过，但这并不影响她们上下求索，她们的年龄注定了她们有着与生活斗智斗勇的丰富经验，一路经历过的大风大浪让她们成为了最天然的乐观主义者。
　　这位个头不高的胖阿姨一看就是其中的佼佼者，柳依然偷偷想。
　　“燕华予现在怎么样了啊，我接到你的电话都要吓死了，立刻就赶过来了。”再乐观的母亲，在面对被下了好几回病危通知书的女儿也乐观不起来了，胖阿姨按捺不住内心的焦急，这一路上给柳依然打过好几个询问燕华予情况的电话。
　　“人已经清醒了，下午清醒过来的，大夫说应该是脱离危险了，这回应该是彻底清醒了，第一次清醒时间那么短可能是因为当时没完全醒过来。”柳依然耐心地回答着阿姨的话，这个阿姨身上熟悉的气质让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些善意的解释。
　　随后她的视线就被胖阿姨牵着的小孩吸引了，那看起来是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与柳依然常见的那些白白净净弱不禁风的小女孩不同，这个孩子可以说是非常黑了，虽然还是个小朋友，但是那双不算短的腿已经昭示了她优秀的基因，她睁着一双滴溜溜转的大眼睛，目光里的神采让人无法忽略，她不怎么怕生，就那么好奇地望着柳依然却不说话。
　　胖阿姨见状摸了摸孩子的头，冲着柳依然爽朗地笑了一下：“这是我们小外孙女，小美国佬，不太会说中文。”
　　接着，她又对那孩子说：“洋洋，跟阿姨问好，姥姥教过你的啊。”
　　那个孩子想了想，一板一眼地对着柳依然说了一句：“阿，姨，好。”
　　“你好，你好。”柳依然想起自己包里好像还有巧克力，一阵手忙脚乱翻了一块出来递给那个孩子。
　　一看见有巧克力，那孩子立刻就高兴了，胖阿姨在一旁又开始循循善诱：“快谢谢阿姨。姥姥先给你收着，明天给你好不好，晚上吃这个牙上长大洞。”
　　阿姨一边“恐吓”孩子，一边还做出夸张的表情，孩子见状犹犹豫豫地就把糖递给了姥姥。柳依然在旁边看得直想笑，胖阿姨这业务过于娴熟了，一看就不是第一回了。
　　“车在这边，阿姨。”柳依然指了指门口：“先带您去看看燕老师，马上医院就到不让探望的点了，一会我再送您去招待所。”
　　“麻烦你了，小柳。”胖阿姨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家不怎么给孩子吃糖，她姥爷遗传糖尿病。”
　　她们到医院的时候，距离关门就剩下了半个小时，护士一看这病房里刚进去的那个还没出来，这又来了仨，立刻就警告他们抓紧时间，末了让她们小点声。柳依然最近看见护士大夫就怵头，总觉得他们是催那还欠的十几个全血的，条件反射般开始点头哈腰说好好好。
　　果然，一开门就是一阵大笑，韩孝同和祝知达不知道又说到了什么，两个人在那哈哈哈，旁边燕华予也跟着笑。柳依然一进来，几个人注意力就被吸引了过去。
　　“妈！”燕华予首先注意到自己的母亲，有些费劲地冲门口挥了挥手。
　　胖阿姨见状，心疼得直叹气，一下子红了眼眶，连珠炮似的追问这怎么搞的那又是怎么搞的，一边问一边埋怨燕华予，越说越生气。那个孩子突然窜到燕华予的床头，摸了摸燕华予的脸，嘟囔了一句什么。偏偏祝知达听清了，她家有个差不多大的小姑娘，也这么说话，非亲近之人听不懂孩子在说什么，祝知达经常觉得自己孩子说得既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简直是自己造出来的加密通话。
　　医院很快就到了禁止探视的时间，不仅柳依然得带着阿姨和孩子走，不住院只输液的韩孝同也该走，四个人浩浩荡荡上了车，韩孝同突然想起了手套箱里有糖，摸了一块刚想给孩子，就被眼疾手快的柳依然把糖从手里抽走了。
　　“韩总，大晚上的别给小朋友吃糖！”柳依然批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