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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燕女士忆往昔 ...

  •   燕华予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笔挺的校官制服,金色橄榄枝领花。远处传来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咸腥味,其貌不扬的三层小洋楼,已经发黄的墙壁,面无表情的卫兵。一进门左手边是一排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黄杨,右边是一株西府海棠,老干粗大,虬枝盘曲。顺着那排黄杨往里走,绕过洋楼,眼前豁然开朗,经典的斯大林式礼堂极尽对称美学,棱角分明,古朴大气。主礼堂坐北朝南,四根雕有云纹的承重柱一字排开,两侧各有一个小型的琉璃塔楼。
      这是机关在北戴河的离退休干部所。前边的三层洋楼是离退休干部的疗养院,后边是直属文工团的礼堂。
      燕华予太熟悉这个地方了,她曾经在这座礼堂中无数次地排练,汇报,演出。也是在这里,她第一次遇见了贺典。
      那天演的是一出很经典的歌剧《洪湖赤卫队》,底下坐的全是老头老太太,偏偏一片银白色的海洋中间冒出了一颗黑色的寸头,那个头剃得惨不忍睹,刚刚盖过头皮,寸头的主人穿着一件夏季常服制式短袖白衬衣,坐得端端正正。燕华予本以为这个小寸头是哪个首长的警卫员,瞥到肩章的时候吓了一跳,没想到年纪轻轻竟是个两杠三星的上校团长。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打量,轻轻偏了下头,就对上了燕华予的目光。那是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只轻轻一瞥,燕华予就感觉到自己被压得喘不过气。那个人愣了一下,很快就把目光收回来了,可燕华予总觉得那道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后半场燕华予跳得浑身不自在。这种不自在一直持续到落幕,好不容易熬完了整场,几个女孩一起回宿舍的路上,忽然就有人提起了那个人。
      挑起话头的那个女孩知道得不少,开口就是:“诶你们看见今天坐在中间的那个人了么?”
      马上就有同行的人接起了话茬:“你是说特年轻的那个吧,看肩章还是个上校呢!”
      “对,”女孩故作神秘道:“你们知道那是谁么?那是作战处最年轻的作战参谋,贺参谋贺典。”
      那是燕华予第一次听见贺典这个名字,她心下了然,怪不得那个人好像只看一眼就能把人看穿一样,原来是行军打仗的参谋。
      人群中立刻就有人不屑道:“参谋不带长,放屁都不响。什么最年轻啊,指定是有个好爹。”
      女孩笑道:“还真让你说着了,你们知道他爷爷是谁么?就是总参原来的贺主任,听说最近正给贺参谋相对象呢,他孙子可是个香饽饽,好几家都看上这个女婿了。”
      “我看是你想当首长夫人了吧!”不知道是谁开了句玩笑,几个女孩立刻笑成一团。
      一阵笑声过后,挑起话头的那个女孩忽然正色道:“刚才那话你们可别乱说,我听说贺参谋的相亲对象就是那一位呢。”
      几个小姑娘一阵子挤眉弄眼,燕华予也明白了,贺参谋的相亲对象十有八九就是那位“公主”。
      “公主”是个绰号,非常贴切地概括了那位相亲对象的性格,飞扬跋扈,娇蛮任性,虽然自己老搞特殊不服从纪律,但偏偏还自诩正直,眼里揉不得沙子,老去管闲事,还时不常地就跟领导提意见。自打她来了,整个团百十来号人被她搞得鸡飞狗跳,她家里背景硬,领导也睁只眼闭只眼,看她这么爱折腾,干脆给她在党委安排了个管思政的活。这下“公主”更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了,连排练也不去了,天天抓同志们的思想动态,同志们隔三岔五就要写思想汇报,时不时地还要被她抓去以“关心同志思想动态”为由单独谈话。
      “公主”投身思政工作,无心演出事宜,可“公主”原来的演出岗位总得有人顶替,领导就抓了舞蹈队燕华予的壮丁,还语重心长地跟燕华予说,万变不离其宗,独舞团体舞都能跳,歌剧里蹦两下更没问题了。
      自从那天过后,几乎每次文工团演出,她们都能看见贺典,大概是人生大事比同志们的思想动态重要,“公主”降尊迂贵亲自参加演出的频率高多了,几个爱八卦的女孩干脆也给贺典起了个外号叫“驸马”。大约这么过了一个多月,快要入秋的时候,贺典那近乎光头的寸头日渐圆润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顺眼多了,女孩们偶尔谈到贺典也开始夸“驸马”长得好看身材好,每次说到贺典,燕华予都会想到那双鹰隼般的眼睛。
      夜里的温度逐渐有些凉了,疗养院里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每年这个时候是文工团一年最轻松的时候,演出逐渐减少,大家也都清闲了起来,偶尔会去赶赶海游游泳,一个个被晒得黢黑。燕华予在海滩上偶尔会看见贺典,那个人穿着一身蓝色迷彩,普通的作训服被他穿出了点不一样的味道,肌肉线条透过薄薄的一层迷彩若隐若现,小腿的肌肉修长结实,平常坐在礼堂里看不出来,燕华予没想到,贺典竟然长得这么高。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文工团离开的前一夜,贺典找上了她。
      燕华予见到贺典的那一刻,下意识地摆了摆手,窘迫地告诉他找错人了。贺典似有不解,反问了一句:
      “你不是燕华予么?”
      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头部一阵剧痛,燕华予就醒了。依旧是那股挥散不去的咸腥味,只听得耳边一阵嘈杂,有个人掀开了自己的眼睑,一阵强光照射过来,刺得她下意识就想闭眼睛。
      她喃喃了一句什么,却谁也没有听清。
      大夫又问了一句,几个人依然是什么也没听清,最后还是柳依然把耳朵贴到燕华予的唇边,才听清了说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不是?”柳依然轻声问了一句:“燕老师,您说‘不是’什么?”
      这次燕华予却没再回答,她又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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