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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正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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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孙斩天一行人离开前,韩元青给了他们一封言灵信,只道是时候到了便以此联络即可。待到他们回到龙桃处,便看到刘羽禅早已收了茶具,正坐在树下发着呆。
只是他若是不说话,从旁也看不大出来他神色的变化,韩元青他们还觉得他在想事,不方便叨扰。不过想归想,大事上刘羽禅还算得上是杀伐果断,又有自己的主意,他们倒也不担心。
韩元青自个儿到那收拾干净的石桌边坐下,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副棋盘摆上,麻利的布好棋子,不到一刻时间便将一副残局复刻出来,仔细瞧着,竟还是数天前他与诸葛一心对弈时的那一盘。
白龙四面受敌,如瓮中之鳖,难以脱身,诸葛一心想了许久也未有破解之法,韩元青或许是摸透了,却也不说,执意让诸葛一心自己想出来,不然岂不是平白辱没了诸葛家的名声。
当然,诸葛家的老祖宗对于自己莫名其妙被辱没的名声倒是全然不在意的,甚至还有些作壁上观的意思,只看着一心这孩子能做到何种地步。
看到此处,诸葛一心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还来啊元青,我不是说了我真想不出来吗?”
韩元青点了点石桌,笑道:“那是多久前的事了,万一你现在想出法子了呢?”
“你都折磨我多长时间啦!”诸葛一心看到这盘棋就头皮发麻,也管不得刘羽禅是不是在想什么,直接将他拉到韩元青对面坐下,倒是孙斩天方才坐的位置。
“禅禅你和他玩吧,快别让他折磨我了……”
“就算一心你这么说,”刘羽禅耸了耸肩,有些无奈,“单论下棋的话我也不一定能比得过他啊。”而且他还欠着韩元青一盘将输的棋呢,希望他早已忘了这一茬儿。
话虽如此,刘羽禅倒是也专心看起了这盘棋,韩元青也并未向之前一般阻拦,而是抱臂饶有兴致的看着刘羽禅,看他会如此解决此局。
“一心,”樊天音轻声对一旁的诸葛一心说道:“你不觉得把阿禅拉进来,战线可能会拖得更长吗?”毕竟他若是真的钻研起来,没个明明白白的解法是不会罢休的。
“说的也是……”诸葛一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释然了,“但是至少受折磨的不是我啊。”
“……”嘛,也有道理,反正如果有戏看的话,她是完全不介意的。
刘羽禅捏着棋子看了半晌,指尖摩挲着棋子光滑的边缘,韩元青也不着急,毕竟这棋之前又不是他下的,还需纵观大局,理清思路,找出缺漏,才能寻求解法,即便如此,想要这盘棋的解法也着实不易。他这边想着,没过一会儿,便听到刘羽禅施施然开口道:“元青,你现在愈发会欺负小孩子了。”
韩元青毫无愧色的抵赖道:“一心那是普通小孩儿吗?”
刘羽禅敲了敲棋盘,面色不改,只是语气中带了些无奈:“能落得这般境地,明摆着的请君入瓮啊,这般牵线挖坑,对一心未免太早了。”
韩元青也没接这一茬儿,只是指了指这盘棋,“甭管别的了,只说这该怎么解吧。”
“倒也不是没有解法……”刘羽禅道,“虽说是四方固若金汤,但若是四方受制,那便成了裹脚老妪,行动不便。”
“哦?”韩元青挑了挑眉,问道,“可你一次只能出一手啊。”
“一手,一子,即可。”刘羽禅打断韩元青的话,苍白的指尖衔着棋子稳稳落于棋局东方一隅,将那四方围杀撕出一条口子,白子虽仍处劣势,却有了动弹拼搏的余地。
“只需这样打开一条道路即可。”在诸葛一心的惊呼中,刘羽禅笑道,“只是在这种劣境下,即使拼尽全力也顶多是个平局或是惨胜,一心你应该也想过这一步,不过是因胜算太低而放弃了。”
“不过即便如此,也不算是吃亏吧。”说完,刘羽禅便挪了位置,示意天音把一心拉过来。“好了,我只下这一步,这是你的局,剩下的你继续。”
“不怕我继续坑他了?”
“你不能自己收着点?”
趁着天音把想要遁回风道的诸葛一心拉过来这一阵儿,韩元青也不抬头,只看着方才刘羽禅落下的那一子,语气稀松平常,道:“决定了?”
“嗯。”
“……只一子吗?”
“咱的目的是救人,不是捣毁群英殿,昆仑带了群英殿一半人马出去,目前殿内兵力不多,而水云街也需要人看护。”
刘羽禅随手拾了桌上一片龙桃摆弄,看着韩元青的神情有些严肃,笑道,“怎么?你不放心我和五虎将?”
“对各位将军放一百二十个心,对你啊……”韩元青话至此处,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说什么,“罢了罢了,随你开心吧,到时候一切小心。”
“成。”
韩元青也知道刘羽禅的脾气秉性,见他面上应下了,虽有些顾忌,自己也不好多说什么,便草草结束了这个话茬。正好樊天音将诸葛一心抓了回来,按在了石桌前,众人在龙桃下闹闹腾腾的,倒也是一副和谐景象。
这大约也是为数不多的和平光景了。
不久后,刘羽禅收到了孙斩天的回信,水云街离群英殿不远,至多不过一两天的形成,他早些时候便安排好了水云街的事情,其他三人均留守此处,只他一人独自前往。韩元青虽有所顾忌,但既然诸葛老先生都没开口阻拦,那问题应该不大。
临走前,大约是为了求个安心,韩元青还是让他去了趟风道,在八荒风狼阵那边寻到了诸葛亮。那位祖师爷到了现代倒也是随性自在,对很多科技先进的玩意都很感兴趣,现在在摆弄着不知何时淘来的蓝牙耳机,似乎十分入迷。
“先生……”刘羽禅轻声唤道。
“明天启程?”诸葛亮头也不抬一下,问道。
“嗯。”
“去吧,你自己也决定了。你们年轻人的事啊,我是管不了的。”老军师摆了摆手,幽幽叹道:“是劫是缘,命中自有定数,躲不过的。”
“……我会在另一部分主力回来之前撤出群英殿的,不会做过多纠缠。”刘羽禅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问道:“军师,您是不是……”
“一知半解罢了,”诸葛亮轻飘飘的一笔带过,“他们归来大约就在这两日,这事儿还是早些解决的好。”
刘羽禅点头应允,道:“那我走了。”
“一路顺风。”诸葛亮挥了挥手,目送刘羽禅离开风道,等人影不见了,才悠悠叹了口气,方才他站着的地方,一片花瓣正静静躺在那里,一阵风过,便将那片嫩粉卷去,不见了踪影。
放任他以这种状态去群英殿,也算是兵行险招,只是那根结既然在那儿,他又素来固执,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将这个他自认的死局解开。
这东风,是由刘羽禅带来,借给曹焱兵的一份力量,也是卖了一份人情。那他自己的东风,又是否会如期而至呢?
天道:不可说。
待到刘羽禅到群英殿的时候,离着老远便能察觉到内中骚动,本来说的是能够悄悄潜入最好,没想到他们到底还是闹得挺大。
说来也是可笑,前些年项昆仑明里暗里的想让他来这里,他都是敬而远之。如今不请自来,确实为了别人的事。
“这里……便是群英殿了。”略过看守,刘羽禅登上一处高点,俯视已化为战场的群英殿,本应该是固若金汤的城池,而今兵力不足,又三路受制,如今反倒是行动不便,到真是向之前下的那一盘棋,而现在,只需从东面打开一条路即可。
“五虎将听令。”刘羽禅沉声道,他体内的灵力波涛汹涌,能明显感受到诸位将军的战意高昂。
“关羽张飞,二位化了人形后自东门进去,为曹当家的清出一条干净的路来,切记在路清干净之前不要闹得太大,而曹当家的自此路逃出,身后必有追兵,也请二位照拂着些。”
“得令!”话音刚落,刘羽禅便感到身体一轻,关羽与张飞已经离开。
“阿禅。”马超唤了他一声,不知为何,他现在待在自己体内,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刘羽禅总感觉他似乎满怀期待,和某种动物十分相似。
“啊对,之前也许过你了……”刘羽禅望着远处,貂灵芸与吕布已然入了华容道的范畴,无奈的笑了笑,“吕布与秦琼已分道而行你和子龙便去落花道狙击吕布,只是吕布的灭点最长,咱们此番是拖延时间,切忌死斗。”
“成!”马超这语气欢快的让人十分不放心。
“没事的羽禅到时候我拉着他点。”赵云及时作出了担保,让刘羽禅多少安心了些,由着他们去了。
“老爷子,这处视野如何?”刘羽禅转而问向身后已然化形的黄忠,“还需要再换吗?”
“此处即可。”黄忠道,“在此处,没有老夫的箭射不中的地方。”
“那便好。”刘羽禅望着殿中一片战火纷飞,笑道。
不过是开出一条路罢了,于五虎上将而言,又有何难呢?
之后的战事称得上一切顺利,诸位将军过久了和平的日子,本就骨头发痒,此战意在救人,不在死斗,他们虽有所收敛,但也算是过瘾。见曹焱兵的同伴陆陆续续地撤出了群英殿,刘羽禅也不再缠斗,黄忠一招玄鸟箭,干净利落的封住李孤城的行动。而此时的群英殿再次生变,吕布与秦琼也不得不撤回救援,只得将追击之事交给士兵,倒也让刘羽禅撤得轻松。
他不同曹焱兵与孙斩天他们一道,除了有自己的安排外,还有就是最后帮衬一把,吸引一下火力,能让群英殿的将领放下手头追击之事全部回援,那必定是能够动摇群英殿根本的大事。只是这件事他不能管也管不着了。
刘羽禅就这样不紧不慢的走在殿中,听着角楼上群英殿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听着远处仍未停歇的杀伐声,听着四周尸体倒地的撞击声。等到了城门附近,才算是安静了一些。刘羽禅看着风中柳絮与灰烬,似是与那风过龙桃时的景象有一瞬间的重合,一时竟有些出神。大约是感受到他的思绪起伏,五虎也没再多言,连马超都安静了不少。
“小时候,我是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无视身后由远及近的行军声音,刘羽禅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与将军们听一般,将过去的回忆娓娓道来,“同龄人都喜欢找我的麻烦,或许是看着好欺负吧。”
“直到某一天,有个人把为难我的人教训了一顿,”行军声愈发的近了,周边又多了些嘈杂的声音,刘羽禅却连头都懒得回,继续道,“他是世人眼中的地痞流氓,但我不这么认为,”
“甚至有的时候,我很尊敬他。”
“好人,坏人,哪有那么好分辨,就好比这柳絮与灰烬,都是随风而行,可一个充满着生机,而另一个,却源于战火。”说到底,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皆为利往,正邪黑白从不分明,又哪来那么多分辨呢?他伸出手来,一片白絮轻柔的拂过指尖,尚未分清是灰烬还是柳絮,便随风飘走。他一身白衣,没有半点灰尘血迹,而他的身后,却伏着成堆的,冒着寒气的尸体,还有一群彷徨不前的士兵。刘羽禅轻笑一声,问道。
“你们说,我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倒在地上的,都是他一个人干掉的……?”
“不可能!一定是先前就留下的!”
“你们回去吧,”看着骚动的军队,刘羽禅道,“我不想主动与昆仑的士兵为敌,可要是想上前,我也不会留情。”
“等下……他难道是刘羽禅?”这其中有人反映了过来,答案脱口而出。随即,军队的骚动似乎更大了,众人开始七嘴八舌的争论不休。
“你说什么?!”
“那可是项昆仑的弟弟啊!”
“这……要等项王回来再说吗?”
“可貂灵芸也下命令了,她说格杀勿论。”
而此时此刻,刘羽禅也不多言,仍旧是恹恹的连头都不回,只听着他们的争论,等着一个最后的结果。
“大家别犹豫了,杀了他!”不知是谁吼出了这句话,让军队的言论开始逐渐转了方向。或许是在恐惧下盲目的壮胆,又或许是真的愚蠢,响应的人越来越多。
“这里可是我们亡灵的世界!为何此刻要忌惮一个人类!!”
“不错!!况且这么多的兵力!!不管这人是谁,由不得他这么狂妄!!”
“大家干掉他!”
“劝说看来是没用了。”结果已经出来了,刘羽禅叹了口气,到了最后,还是得给他哥记上一笔损失。只是他已经事先劝过他们了,执意要战的也是他们,若是事后真的追究起来,他或许还能抵赖一下。
若是抵赖不成的话……
刘羽禅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什么一般,但他四周除了尸体外空无一物。
“这么多兵难倒怕你一个?!!”那些士兵只当他在虚张声势,作势就要杀过来,只是四周骤降的温度已经让他们的不自觉的一顿,随即,五个身影从天而降,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杀意。
当真算是神兵天降。
“你们有军队,”刘羽禅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们这才明白,他方才所示究竟为何。
“可我有五虎!”
不过这一切也太迟了。
留下满地尸骸,还有无意间袒露的真心衷肠,刘羽禅出了城门,也没再回头,往着东北方向的鬼见愁走去。
若是抵赖不过,他哥又新仇旧账一并清算的话,最差不过就是他守着他的楚河,他回了他的汉界,他日相见,便是相互厮杀,再没什么余地而已。
直到那柄淬了毒的匕首无声无息的穿透了他的胸膛之前,他都是这么想的。
刘羽禅此刻靠着树干,轻轻咳了两声,便有发黑的血液从口中溢出。那把剑虽是背后刺入,但多少避开了要害,真正棘手的是那剧毒和手上的锁魂石。那第一骑士的能力封了关羽和张飞,黄忠和马超又因为锁魂石而不得而出。只剩下一个化为人形的赵云,无论他怎么说,都执意不愿离开。
说来也是,赵子龙一身的忠肝义胆,绝不会允许自己做出叛主逃离之事。只是如果一直拖延下去,情况恐怕会愈发不利。
他现在大约是明白了当时韩元青在担心些什么。战场之上,兵行诡道自是常事,落得这个境地,他也算是自作自受。
此刻他的意识尚且清醒,便摇摇晃晃的起身,想要走远一些,只是这毒来得猛烈,又会腐蚀脏器,他的视野已经有些昏暗了,看不大清道路,也不确定自己走的方向是否正确。贯穿胸口的锐痛已经变得麻木迟钝,胸腔逐渐被窒息感占据,除了毒素之外,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有什么他遗忘了的,不太对劲的地方……
一个踉跄,刘羽禅整个人跌在地上,大口发黑的血混着龙桃花从他口中溢出,有些呛入气管,他又开始剧烈的咳嗽,扯了胸前本已经麻木的伤口,剧痛与窒息纠缠着他,让他满身的血腥与死气,再也走不动一步。
他摊开方才捂住口鼻的手,模模糊糊得能看到,一片令人作呕的血色中,被染成红黑色的柔软花朵盛放着。刘羽禅想着,他已经许久没有如此狼狈过了。
花啐,花啐。
以情为种,执念生芽,心血做花,命魂为培。他被拷了锁魂石,封了灵力,那花再没了别的替代与限制,便变本加厉的反噬而来。又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花啐。
若是被项昆仑看到了他这副模样,估计又要被嫌弃了。刘羽禅扯出一抹苦笑,思绪又开始漫无目的的游荡,他想着几个月前貂灵芸那女人说的也没错,他的确很久没见过项昆仑了。一年半载?或是更多?大约也是知道彼此安好,走的又不是一路,交流便少了起来,而他现在又趁着他不在来救了曹焱兵,伤了他的部下,这见了面,便更没什么话可说了。现在想来,说不上后悔,但多少还是有些遗憾。
他将那混着血液的花朵握紧,轻轻抵上额头身体不自觉的蜷缩起来,似乎这样便能让绞作一团的五脏六腑轻松一些。
他知晓现在比起自己,比起群英殿,更危险的是水云街,那里还有他的同伴,无论如何,至少应该把这个消息带出去。但是生死攸关之际,他却仍旧不受控制的会想起项昆仑。
大约是那人曾在无尽的黑暗中拉了他一把,给了他一丝光亮,在这般绝望的情况下,刘羽禅多少还是会想到他。
项昆仑啊……
刘羽禅仍在断断续续的咳嗽,血水少了一些,便只剩下还沾着些残血的龙桃,落在一旁被血侵染过的地上,渐渐将那片血腥遮掩起来。
大约是失血过多再加上心力损耗,刘羽禅再也支撑不住,混混沌沌间,意识逐渐离他而去。只是临了,或多或少,还是有些不甘的。
他想再见他一面,被责骂也好,对峙也好,不管日后是何处境,只是想再见他一面而已。
他想和他说……
天不知何时阴了下来,乌云一层叠着一层,压的人喘不过气来。不远处,杀伐声此起彼伏,潜藏在暗处的杀意如蛇蝎一般缓缓逼近,而这些已然与他无关了,他只是带着一身的伤痛,握着那朵龙桃,任由自己遁入一片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