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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二十五章 无常 “权谋之道 ...

  •   卷二:东阴鬼门关
      第二十五章 无常

      冥界。
      东阴鬼门关与南阴浮壁交界处,驿站前。

      “所以……方才谢大人和你说了什么?”
      “你很好奇?”蔚执风没有回答,反问道。
      “自然好奇。”殷逸川并不隐瞒:“他那么神神秘秘的模样,你又是一脸凝重的表情,于这深夜寂静无人的院中所谈的,定是什么大事。”

      “这大事……”蔚执风斟酌着问道:“如果我说与你或秦公子都无关,你还会好奇吗?”
      “那就不好奇了。”殷逸川立刻道,毫无犹疑之色。

      “这就不好奇了?”蔚执风缓声道:“许是……与苍姑娘有关呢?”
      “那又如何?苍姑娘虽曾帮助于我,日后报恩便是了。但我与她只是刚刚熟识,连朋友都算不上。如此便好奇她的事,着实没有必要。”殷逸川脸上虽仍是笑着,话语中却透着清冷的寒意。

      “哦?断得如此干脆,不曾想殷公子竟是如此无情冷心之人。”蔚执风未置对错,亦无什么表情,只是继续道。
      “蔚执风,我一直都是冷心冷情之人。”殷逸川淡淡地说:“你如果现在才发现,之前便是你错看了。”

      “那我呢?”蔚执风突然话锋一转:“若不曾在意苍姑娘,那对于冷心冷情的殷公子而言,我蔚执风算是什么?”
      没有想到会被这般直接地问话,殷逸川似是一怔,低头思索片刻,轻声道:“三清天上不可企及的度尘君。”
      “只是这般?”蔚执风反问道。
      殷逸川抬起头,露出他那个独有的带着冷意的礼貌笑容,反问道:“否则呢?还会是什么?”

      定定地看着殷逸川,蔚执风的神色看不出喜怒,只是转而问道:“你不问问我吗?我将你看做什么?”
      “若按照言辞对话的礼仪,我该回问你这一句。”与蔚执风对视着,殷逸川道。
      “但是?”蔚执风知道这话还有下半句。
      “但是,按照我的本心,我不想问。”殷逸川收起了那个笑,面无表情地说:“因为我不在乎。你将我看做什么,对我来说,一丝一毫也不重要。”

      听着这明显冷心冷情的一句,蔚执风良久没有说话,只专注看着殷逸川淡漠的眼神。殷逸川亦没有出声,两人就那么静静对视着。
      良久沉默后,忽地,蔚执风露出一个笑来。
      不是平日里谦谦君子的礼貌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诚挚之笑。
      蔚执风这明媚一笑,竟叫这夜里黯淡的星火都立时灿烂的几分。
      蔚执风这一笑,却让殷逸川一直维持的冷漠神情瞬间垮了下来。

      “你笑什么?”殷逸川皱眉道:“莫不是让我气傻了?方才我说的这话,可不怎么好听。”
      见殷逸川有了几分恼意,蔚执风的笑意却更浓了,再开口时声音清朗,竟也是带着笑意的:“我笑,是因欢喜。”
      “你这莫名的喜从何来?”殷逸川疑惑不解。
      “喜你……”蔚执风停顿片刻,道:“终于肯在我面前,露出几分真性情了。”

      听到蔚执风的话,殷逸川愣在原地,心中一阵讶异。
      连他自己都未曾发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然对蔚执风会收起在人前惯有的伪装,而实实在在将心中所思所想、将自己真实带刺的一面,安然展现给他了?
      一种陌生而危险的情绪汹涌而来,让他措手不及。

      不待殷逸川分辨清楚这股子情绪究竟是什么,就听蔚执风话锋一转,不咸不淡问道:“昨日的功课,可曾温习了?”
      被打断思绪,殷逸川看着蔚执风,只见对方依旧是带着淡淡的笑,似是丝毫未曾在意方才他那轻描淡写的一句,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冲击。

      “蔚执风,你将我看做什么?”盯着蔚执风的双眼,殷逸川轻声问道。
      “方才不还说不在乎吗?此刻为何又问了?”蔚执风笑着反问。
      “因为不得不在乎了。”殷逸川面无表情地说:“因为只有先答了这个问题,才能回答我更多的疑问。”

      见殷逸川严肃的神色,蔚执风亦收起笑容,正色问道:“何种疑问?”
      “为何几次三番地救我?为何对外隐瞒我有一道冥魂?为何要执意与我同入冥界?为何为了带我上三十六天求那摇光?为何助我修冥?为何将我日后如何生存都设计好了?”殷逸川一连串地质问着,深呼吸一口气,道:“蔚执风,对我一个外人,你为何要如此费心?”
      “殷逸川,你于我,不是外人。”蔚执风轻声道。

      “你我相识不过数日,不是外人,难不成是内人吗?”殷逸川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
      蔚执风的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波动,但转瞬即逝,再开口,依旧是日常里那谦逊温和的口吻:“我教你修冥,虽未行拜师之礼,却有师徒之实。你既是我蔚执风的徒弟,自然算不得是外人。”

      “师徒?”殷逸川只觉更加好笑:“蔚执风,你便用这话来敷衍我吗?”
      “徒儿。”蔚执风兀自称呼道,重复着方才那句问话:“昨日的功课,可曾温习了?”

      见蔚执风的神色,知道这家伙又变回了平日里那油盐不进的度尘君,殷逸川知道自己今日是问不出什么了,只得暂且作罢,待日后再做打算。
      “温习了。”殷逸川点头应道。

      接下来两个时辰,这一对有实无名的师徒便开始了日常的授课与学习,气氛并无任何不同于往日。只是那表面平静下的暗流,两人都隐隐感觉到了。
      待授课完毕,蔚执风打算回房休息,站起身。

      “蔚执风。”殷逸川突然叫住他。
      蔚执风转过身,只见殷逸川面色犹疑,似是在思考,蔚执风也没催他,只是静静站在院中等待。

      “黑白无常的事……”殷逸川犹豫着开口:“你了解吗?”
      “何事?”蔚执风问道。
      “我是说……你可知道,他们是如何成为黑白无常的?”殷逸川道。
      蔚执风一愣,这一次他还真的被问住了,回想着说:“具体的我不知晓,我只小时候听师父讲史时提过,自上古划分五阴开始,谢范二人便被封黑白无常,负责到凡间带亡魂入鬼门关,此后数万年尽是如此。”

      “既是如此,关于黑白无常,我有一个疑问。”似是下定决心,殷逸川道。
      “是何疑问?”蔚执风问道。
      殷逸川向前一步,走近蔚执风,压低声音道:“他们是如何做到效忠鬼帝数万年,却不谋逆的?”

      蔚执风眼神瞬间变得凌厉,扫向四周,同时将自己的气息探出去,确定没有旁人偷听,这才低声道:“殷逸川,你可知这话若是让旁人听了去,你早已身首异处了?”
      “所以我才只问你啊,你方才不是说了吗?你于我,并不是旁人。”看着近在咫尺的蔚执风,殷逸川突然露出一个带着几分邪气的笑:“对吧,师父?”

      似是被这一句逗乐了,方才瞬间严肃的气氛缓和了许多,蔚执风反问道:“你为何有如此疑问?”
      “难道你不曾好奇过吗?”殷逸川道:“数万年来,鬼帝更迭数代,因权位之争,未曾有一任鬼帝三千年和平移交权柄。然而这黑白无常,却能数万年在这鬼门关之中任鬼帝左右手,而如今依然岿然不倒,是为何?若说他二人没有无双的智谋与手腕,蔚执风,你信吗?”
      蔚执风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道:“许他二人早已勘破红尘,不问世事纷争了呢?”

      殷逸川摇摇头:“黑白无常有数万载修行,加之各有三千分|身,可以一敌万,有如此能力者,且居于帝王纷争的中心,即便他们真的无意权位,鬼帝就不会对他二人有所忌惮吗?如此境地之下,难道只一句不问世事纷争,便可在此政治漩涡之中明哲保身吗?”
      蔚执风仍旧没有回答,继而反问道:“也许是鬼帝对他二人有万分信任呢?”

      “这数万年来东阴鬼帝更迭了多少代?换过多少姓氏?凡间尚且一朝天子一朝臣,父子相争、兄弟相残之事史书之上不胜枚举,同姓宗族之间尚不可保全,何况他两个外人?”殷逸川笑道:“蔚执风,你这问题好生幼稚,你自己信吗?”
      蔚执风第三次反问道:“所以呢?你认为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权谋之道,在于制衡。”殷逸川道。
      “你是说……东阴鬼帝掌握有黑白无常二人的命脉,可制衡于他们?”蔚执风眯起双眼。
      “正是。”殷逸川道:“且此命脉代代鬼帝相传,方保得鬼门关万年无忧。”

      蔚执风低头思索一阵,继续道:“可鬼帝更迭皆是腥风血雨,在此性命攸关之际,上一任鬼帝还会与谋算自己权位的下一代鬼帝,传承这一份制衡之术?”
      “自然不会。”殷逸川道:“所以我猜测,这命脉的根本,并不在哪一带鬼帝的手上,而是在他的宫殿之中。上古众神当有此远见,以此压制黑白无常,可在乱世政权更迭之中,仍可保黑白无常不反,岁岁年年无虞。”

      “宫殿?你是指……”
      殷逸川轻笑一声:“难道除了我,就没有人好奇过,为何这东阴鬼帝的居所,要叫‘无常’殿吗?”
      这一次,蔚执风是真真正正地怔住了。

      殷逸川继续问道:“上次听苍岐提及,浮壁桑迟鬼帝居住于坐忘宫心斋殿,那其他几位鬼帝呢?”
      “中阴云隐为坎离宫,西阴番冢为虚妄殿。至于北阴酆都,天子居于鬼神六宫,分别是纣绝宫、泰煞宫、明晨宫、恬昭宫、宗灵宫,敢司宫。”蔚执风答道。
      “六宫啊?看来这北阴天子的王宫可真够大的,且不知他在其中藏了多少粉黛娇丽啊?”殷逸川笑道。
      “慎言!”蔚执风的眼神再次扫视四周,确认并无窃听者。

      “玩笑话玩笑话,那么紧张干什么?”殷逸川将话题拉回:“我只是想问,五阴之中这么多宫殿的名字,除了无常殿,可有哪一个是以鬼帝属臣之职位命名的?”
      “没有。”蔚执风道。

      “那这名字起得就蹊跷了,帝王居所,却以臣属职位命名,分明是以臣子身份僭越君王之至尊。君君臣臣,这君臣之道若违逆了,可就君非君、臣非臣了。”殷逸川道:“蔚执风,这数万年来,都没人过问这件事吗?”
      “我……未曾听过。”蔚执风皱起眉头。
      “是吗?许是就如苍姑娘对于凡人入冥界之事欠考虑一般,恐怕度尘君和一众天神冥神,从小听说的便是这般,很多事情都自然而然了,也就不会再去思考其后的原因。”殷逸川道:“反倒是我这个外人,初入冥界,以旁观者的视角,竟会看出许多不同寻常的端倪来。”

      “殷公子神思敏捷,执风佩服。”蔚执风淡淡地笑着。
      “行啦,度尘君就不要为我戴高帽了。”殷逸川摆摆手:“这件事自从我在无常殿时便开始思考,一直想不通。如今说给你听,你可有答案?”
      “没有,从未想过,恐怕还需从长计议。”蔚执风承认道,反问殷逸川:“既是思虑良久的问题,为何今日方才与我提及?当日在无常殿时,为何不问我?”

      “我也不知。许是觉得问不问也无所谓,许是今日见了谢大人便想起来了,也许是之前只是不敢说,是怕言多必失、引火烧身,便一直在心里藏着。而今日……”殷逸川那漂亮的眼睛忽然透出一丝狡黠之气来,声音亦带着一丝调侃之色:“既度尘君都说与我不是外人,我便什么都敢说了。”
      看到那灵动的神色,蔚执风嘴角不自觉泛起一丝笑意,继续道:“这件事虽有蹊跷,但无论万年之前发生过什么,无论无常殿中有什么,也已如此岁岁年年安稳延续至今,就当今形势而言,并也无甚牵扯吧?”
      “牵扯不牵扯的,我不知道。”殷逸川耸耸肩,道:“只是方才看到谢大人与你说话,想要提醒一句罢了。放心,我并无意打探你们谈话的内容,你既说了与我和方泽都无关,我殷逸川也从来都不是爱管闲事的人。走啦,回屋睡觉喽!”

      殷逸川说着便站起身,留下蔚执风独自沉思着。
      “殷逸川。”蔚执风开口,叫住刚走出几步的殷逸川。
      蔚执风未曾看到,自己念出那个名字的时候,背对着他的殷逸川,嘴角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嗯?”殷逸川转过身,眼神只是疑问,方才脸上那笑意一丝一毫也看不见了。
      “如若,我是说如若……”蔚执风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有你认识的人,将临大难,你有机会救他的命,却也将在同时,陷他于半生无尽的痛苦之中。你,救与不救?”

      蔚执风说完,便定定地看着殷逸川,那神色中看不出什么喜悲的情绪。然而就是那么看着蔚执风的双眼,殷逸川感到脊背后面蹿起一丝凉意,整个人的体温都跟着凉了下来,心下暗暗一惊。
      他不自觉地抬起头,看向客栈二楼那间上房,紧闭着窗。此时此刻,房中之人应在安然熟睡,于美妙梦乡之中,对自己将面临的事一无所知。

      压抑住心口涌出的那一丝悲伤,殷逸川将目光收回,看向蔚执风,思考片刻,问道:“你所说的这个人,可是我的亲人挚友?”
      “并非。”蔚执风道:“非亲非故,只是相识而已。”
      “既如此,若是我,不救。”殷逸川果决地说:“我说过,我是冷心冷情之人。若非亲人挚友,救了他,许他还会因此记恨于我,我为何要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
      听到殷逸川有着几分凉薄的话,蔚执风低下头,脸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但,若是度尘君。”殷逸川话锋一转:“必救。”
      蔚执风立刻抬起头:“为何?”
      “因为你是度尘君啊。”殷逸川笑道:“愿以一己之身度红尘众生的神君,你心中有天下苍生。若不救,此后漫漫神生你必将活在悔恨自责当中,无以解脱。”

      “所以你是说,叫我是以己余生之心安,换他余生之苦痛?” 蔚执风轻声道:“如此,我的心当真会安吗?”
      “非也。你既已救他性命,怎会不救他心神?”殷逸川脸上带着笑意,声音笃定无比:“我信度尘君,必会度他出苦海。”

      此言一出,蔚执风一时没有说话,只是与殷逸川静静对视着,看着他那笑。
      蔚执风发觉,这似是第一次,他在殷逸川那世故老成的惯有姿态中,看到一丝恣意潇洒的英气。若不是这一笑,他险些忘了,眼前这个对战事时局侃侃而谈、总是低眉浅笑猜度人心、在谩骂诋毁中一路隐忍走来的,只是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郎。

      沉默半晌,蔚执风缓缓开口:“殷逸川,你我相识不过数日,何以如此笃定信我?”
      殷逸川没有回答,只是笑着反问:“蔚执风,你我相识不过数日,何以认定不是外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二十五章 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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