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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二十四章 鱼传尺素 半人半鬼, ...

  •   卷二:东阴鬼门关
      第二十四章 鱼传尺素

      冥界。
      东阴鬼门关,荒野小路上。

      “那马贩,是酆都的探子。”蔚执风低声道。
      “什么?!”苍绯一惊,立即勒住马。
      “你们怎么知道?”秦方泽也惊了,问蔚执风和殷逸川。

      “起初我只是奇怪他怎会关心买家的行程,待他说不愿爱马赴战场时,我便开始怀疑他与酆都军方有关系了。”殷逸川分析道:“你我昨晚也都看见了,酆都征兵都征到鬼门关的客栈中来了,他这个鬼门关最大的马贩子,马场又毗邻酆都,怎会幸免?但问及征马之事,他却闭口不言,分明是已经和军方私下达成了怎样的交易,可以保住自己的马匹不被征用。”

      “所以你猜……”苍绯道:“他这交易,便是在我鬼门关做探子,为酆都军方提供情报?”
      “正是。”殷逸川点头道:“鬼门关地处冥界要塞,乃兵家必争之地。奈何客栈鱼龙混杂,来自五阴的各色人等齐全,更有源源不断的新晋亡魂前往五阴各处。在此安插探子,打探有谁要去投靠番冢助北伐酆都,是最好的去处。而在客栈之中,于马贩之口,更是最好的选择。苍姑娘你想,无论谁人,若欲前往番冢,必住店、必备马。只要跟着欲往番冢投军之人伏击谋杀,便可趁机将敌方的新生力量扼杀在摇篮之中,这是事半功倍的买卖。若换做我是酆都之将,也会如此谋算。”

      “哦?”蔚执风突然插嘴,笑看着殷逸川:“看来这酆都之将,是与殷公子于心有戚戚焉。”
      “度尘君怕是看出来得比我还早吧?也该是你与他们心有戚戚。”殷逸川扬扬眉毛。
      蔚执风笑而不语,也不反驳,算是默认了。

      “不过这些都只是猜测。”殷逸川继续道:“让我确认他是酆都探子的,还是最后与他的那一席话。”
      “‘信与不信’的那一段吗?”苍绯问道。
      “不错。”殷逸川点头道:“他虽为酆都提供情报,却说到底只是权钱交易,无需核实情报真假,只要上报即可。他多问那一句,我多回那一句,他猜我看出了端倪,才会说后来那些话。”
      “所以他少要那一万钱,原是在给你点儿便宜,好让你闭嘴呢。”秦方泽恍然大悟。
      “不错。”殷逸川点点头。

      “居然是酆都探子!吃里扒外的东西!”苍绯怒道:“我这就写信给父君,让他把那马贩子抓起来!”
      “殿下不可!”蔚执风立刻正色道。
      “为何不可?”苍绯不解:“他既是酆都的密探,自然要铲除……”
      “殿下可忘了自己说过的话?”蔚执风提醒道:“鬼门关倚仗酆都而生,那马贩子盯着的只是谁去番冢从军,还未曾伤害到君上的利益。若贸然将他抓捕,酆都那边定会认为君上有谋逆之心,暗中帮助番冢北伐,这可是会惹祸上身的。”

      苍绯显然没想到这一层:“可……可也不能任由他……”
      “我觉得他如果只是盯着番冢动向,还未对鬼门关利益有损,可以暂时不必动他。”殷逸川接话道:“不过他也是个隐患,日后局势若有所变,许会威胁到君上。还是要派人盯着他的动向,如果他有所逾越,那时再做计较不迟。”
      “好吧。”苍绯思索一阵,道:“既如此,我便传信给父君,请他派人去监看。”

      “哎?要如何传信啊?”秦方泽倒是对这冥界传信的方式十分好奇。
      苍绯吐出四个字:“鱼传尺素。”
      “鱼什么?”秦方泽没听明白。

      苍绯也不解释,四处张望着,看到路旁一条小溪,下马走过去。殷逸川等也各自下马,跟了过去。
      只见苍绯站在那小溪旁,从包袱中取出一小块绢布,在上面用念力写下几行字。再取出个巴掌大的红色小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
      殷逸川凑过去,只见那小盒子里面,竟然是一汪清水,漂着几株水草,几条不足一寸长的红色小鲤鱼在里面游弋着,似是一汪缩小版的湖泊。

      苍绯小心地从中取出一条小鲤鱼,那鲤鱼一出了那盒子,竟立刻变成手掌一般大。只见苍绯将那绢布放在它口边,那漂亮的红鲤鱼便自动张开嘴,将那绢布整个吞入腹中。
      苍绯蹲下身,将那红鲤鱼放入溪水中,它扭动了两下身子,便迅速游走,不见了身影。

      “完毕。”苍绯站起身,将那小盒子收起来。
      “如此……如此便可传信?”秦方泽瞪大了眼睛看着苍绯。
      “这就是冥界传信的方式,称作‘鱼传尺素’。我这鱼儿名叫‘双鲤’,是冥界专门的信使。”苍绯解释道:“只要将要信放入双鲤口中,寻一天水之处将其放生,不日便可送达。”

      “何为‘天水’?”殷逸川问道。
      “江海、湖泊、河流、小溪、水井都可,只要是自然下落所成之水都可,便是路上积攒的雨水亦可。”苍绯道。
      “冥界也会下雨?”秦方泽眼睛瞪得更大了:“这天上都无云,何来的雨?”
      “自然要下雨,否则无水,我等以何为生?”苍绯道:“只是冥界之雨,并非如凡间一般来自三十六天,而是霸下之泪。”

      “霸下?可是神龟霸下?”殷逸川读书时曾见过霸下之名,记得是龙生九子之一。
      “正是。”苍绯点头道:“上古时期,霸下常常背负三山五岳兴风作浪,为祸凡间。后女娲娘娘连五色石以补苍天,担心天会掉下来,便断霸下鳖足以立四极,支撑大地。而它的身躯被上古众神封印于冥界二十四狱,以防哪日它欲夺回四足,造成天塌之灾。霸下因此数万年来身足分离,只要一想起此事便会落泪,也便成了这冥界之雨。”

      “如此说来,这霸下是只爱哭的神龟了?”秦方泽打趣道。
      “不过是生不逢时罢了,也是个可怜的。”殷逸川轻声道。
      蔚执风的目光转向殷逸川,静看着他。

      “那这信,要多久可达君上手中?”秦方泽继续问道。
      “双鲤可日游千里,明日便可到父君手上了。”苍绯道。
      “既信已发出,我们便继续走吧。”殷逸川道。
      “好!”

      驰马比步行要快上许多,一路上,每逢在客栈休息,蔚执风总是抽空教殷逸川修冥与剑道。
      殷逸川虽半分无根基,但仗着天资聪慧,学起来倒也算得心应手,不过三日,已经可以提起萍生比划一二了。

      五日后,他们行到一处边远小镇,在镇口停马驻足。
      “这镇子中,便有鬼门关国土南侧最后一间驿站。过了这里,便可到浮壁的入关口。”苍绯道:“这个时辰关口城门已闭,我们且在此驿站休息一夜,待明日一早再入浮壁。”
      “全听苍姑娘安排。”殷逸川道。

      一行各自下马,牵着马匹走入小镇中。
      “苍姑娘,浮壁那么大,我们到了要怎么去找晚琴姨啊?”秦方泽边走边问。
      “我们可以先去坐忘宫,找南阴鬼帝桑迟。”苍绯道:“在他那里,可以查到近十七年来的新增户籍记录,兴许能查到殷公子的母亲在何处安家。”

      “兴许?”殷逸川察觉到苍绯话中的不确定性。
      苍绯解释道:“浮壁国土广袤,是除了酆都之外的第二大阴。这样的土地上,有统计不周疏漏的,也难免。更何况近年来五阴之乱,时政不稳,户籍制度恐怕也有废弛。”
      “啊?”秦方泽追问道:“若真是那般,又要如何?“
      “那就只能……”苍绯无奈道:“一城一城,一村一村地去找了。”

      “那要找到什么时候啊?”秦方泽惊道。
      殷逸川倒是没有一丝惊讶之色,坦然接过话来:“既然已经来了这冥界,我便是铁了心要找到母亲的。一年不成便两年,两年不成便三年,三年不成便五年、十年、二十年,纵使在这幽冥五阴寻一辈子又如何?”
      “逸川,你真的准备在冥界呆一辈子找晚琴姨?”秦方泽问道。

      “抱歉方泽,走之前未与你说明。”殷逸川的神情满是歉意:“如果你想回去,现在还来得及……”
      “你说什么呢?!”秦方泽急道:“我是在乎自己吗?我是在说你!你真的心甘情愿一辈子都在这阴曹地府中漂泊吗?在此乱世之中,不应除妖伏魔、匡扶正义、拯救黎民于水火之中吗?此乃好男儿之大志,方是不辱此生啊!”

      “方泽,你不是我,不要为我做选择。”殷逸川淡淡地说:“我没有那么多宏图大志,我只是一介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柔弱书生,没本事做拯救黎民百姓的惊世英雄。我要的很简单,找到我的母亲,与她享受后半生,足矣。”
      “逸川,我知道在寒川的日子让你怕了,你看到太多人性的凉薄,但这世间并非处处都是寒川,你切不可因此而萎靡不振,自甘堕落啊!”秦方泽苦口婆心地劝道。
      “方泽。”殷逸川轻声道:“你若想回去,我不会拦你。”
      “你!”秦方泽说了半天竟是白费口舌,气得直跳脚。

      “好了好了,这好好的,怎么说着说着便吵起来了?”苍绯调停道:“这还没进浮壁呢?你们怎地就为还未发生的事争吵不休了?兴许一到坐忘宫,就即刻找到殷公子的母亲也说不定呢?”
      听到苍绯的话,殷逸川和秦方泽谁都没再说话,只是各自低着头向前走,都闷不做声。
      蔚执风看着前面殷逸川的背影,似是思索着什么。

      苍绯领路,走在最前面,道:“好啦,都能看到驿站了,就是前面的那间灰色的……”
      突然停下了话头,苍绯定睛看着那驿站前伫立的身影,又惊又喜地喊道:“白师父?!”
      殷逸川亦抬起头,只见那老旧驿站门口微笑的,正是白无常谢必安。

      “白师父!”远远地看见谢必安,苍绯又惊又喜,立刻丢下马,笑着奔过去。
      见此情景,殷逸川牵过苍绯的马,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蔚执风,只见他也正望向自己,两人目光片刻交汇,虽无一言一语,但其中含义却已各自明晓:
      谢必安出现在这里,绝不简单。

      “绯绯!”谢必安亦笑眯眯地迎上去,见过苍绯后,不忘向其余几位恭敬作揖:“度尘君,殷公子,秦公子。几位一路风尘,在下已为诸位安排好了房间和酒菜,请快进驿站休息。”
      蔚执风一行作揖回礼,随着谢必安走进驿站之中。

      “白师父,你怎知我们会到这个驿站来的?”苍绯边走边道。
      “你与君上传的尺素,若五日前你们在奈何客栈,既是往浮壁去找世子殿下的,这算算日子也该到此处了。”谢必安道:“不过绯绯,你们这一路可是哪里都没落下呢,孟婆栈、夜来衣铺、奈何客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带着几位公子游历我鬼门关呢。”

      “巧合,真的是巧合!恰好我们需要去这几个地方办事……哎不对!”苍绯正解释着,忽然反应过来:“孟婆栈和夜来衣铺的事,我在尺素之中并未提及啊,白师父是怎么知道的?”
      看着苍绯惊讶的神色,谢必安笑道:“绯绯,这毕竟是在我鬼门关的地界,探听你这点儿行踪,还不如探囊取物一般轻松?”

      “白师父你一直在监视我?!”苍绯惊道。
      “不是监视,是保护。”谢必安拍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绯绯,现下时局不稳,你又是第一次出门,就算有度尘君在侧,君上和我们也总是不放心啊。不过……我们也只能在东阴地界内保护你了,等明日你们入了浮壁,我可是鞭长莫及了。”
      “白师父,对不起,我不是在嫌你监视,我知道你是对绯绯好呢。”苍绯面露愧色。

      “你知道就好。”谢必安将他们一行引入驿站内坐定,转而对蔚执风,再次恭敬作揖道:“公主殿下是君上独女,打小被我们宠坏了,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待明日出了这鬼门关,度尘君,就烦请您多多操心了。”
      蔚执风定睛看着谢必安,没什么表情,停顿一下,继而回以一礼,应道:“谢大人客气了,应该的。”

      殷逸川观察着两人神色,心中泛起疑窦,谢必安分明只是委托蔚执风路上照顾自家小公主,但这言行未免都太……郑重了。
      这架势,不像是要送苍绯出门远游,倒像是要……托付终身似的。

      “来,几位忙着赶路,想来必是饿了。这就上酒菜,为几位接风洗尘 。”谢必安招呼着驿站上最好酒菜款待他们一行,殷逸川也看不出他的神色有何异常,只得将心中疑惑暂压下来。
      待吃饱喝足,几人各自回房间休息。
      分别前,殷逸川与蔚执风约定好,片刻休息后,晚间会在院中继续修习。

      待梳洗沐浴完毕,殷逸川来到院中。他刚走到廊上,就看到院子里站着的,不只有蔚执风,还有那白无常谢必安。
      殷逸川停下了脚步,只远远地看着,依稀可见谢必安交给了蔚执风一封信,两人似乎在说着什么,皆面色凝重。

      殷逸川无意偷听他二人谈话,便没再继续向前,而是转过身,背靠着廊上的柱子,仰头望着夜空中的点点星火,百无聊赖地数着。
      一颗、两颗、三颗……
      正数着,只见一颗星火黯淡了下去。又一个鲜活的生命,逝去了。

      看着那星火,殷逸川的思绪忽地飘远,突然想起了枯桑镇的许多面孔:
      想起了程轩雷,不知他那只恶犬的死因有无查清;
      想起了孔天霖,不知他那天没有追上自己和方泽,会如何跟秦家二老交代;
      想起了蓝烟,那丫头会不会因救了自己而被舅舅训斥;
      想起了麻朱,他魂飞魄散之前,那安然阖上的双眼……

      这些人或鬼,亲或疏,爱或憎,现如今,都离自己远去了。
      如今的他,身处这不见天日的幽冥五阴,倚靠烛龙之眼来判断昼夜,凭借霸下之泪来承接雨雪。
      这个世界的一切皆迥然不同,他不再是人人喊打的鬼婴,他不再是身份卑微的书童,他不再是寄人篱下的累赘,但唯有一点是相似的——
      即无论在凡间还是冥界,他殷逸川永远都是个异类。
      半人半鬼,阴阳不收。

      想到此刻,他忽地明白了蔚执风为何执意劝他修冥。只有修成冥神,他才能够在冥界真正立住脚跟,才会有一方收容之地,他才不会是一个永远的异类。
      若当真如此,那蔚执风便是为他殷逸川的将来都做了谋划,他希望殷逸川留在冥界,因为这是他唯一的归属之路。
      这么想着,殷逸川摇摇头,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这个度尘君,操的心还真多。这么急着将自己永生永世推入阴曹地府呢,虽是为他好,听上去却怪好笑的。

      “在笑什么?”不知何时,蔚执风竟已站在了自己的身侧,声音是他惯常的温润。
      殷逸川转过身,见院中没了谢必安的身影,想是已经离开了。
      “在想一些家乡故人。”殷逸川答道,再次仰头看向夜空:“也不知,我这辈子还能不能回去寒川。”
      “出来这许多日,可是想家了?”蔚执风的声音更柔了几分。

      “是,也不是。”殷逸川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寒川那个地方,如今能让我笑着想起来的,除了我表妹蓝烟,便就没有他人了。”
      “表妹?”蔚执风话语一滞,继而低头道:“若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谊,自是很难放下的。”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知蔚执风误会了自己和蓝烟的关系,殷逸川笑道:“我表妹今年只有四岁,度尘君叫我如何与一个四岁的娃娃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只有四岁?”蔚执风立刻抬起头。
      “是啊,准确来说,是四岁半。”殷逸川笑道。
      “这样啊。”蔚执风再次低下头,没再继续说什么。
      殷逸川笑笑,转头走入院中。
      殷逸川未曾看到,在他转身之后,蔚执风嘴角泛起的淡淡笑意。

      “谢大人走了?”殷逸川也没避讳,坐在院中,开口问道。
      “嗯。”蔚执风跟上来,坐在殷逸川对面:“你听到我们的谈话了?”
      “没有。”殷逸川道:“看到你们在谈话,我就一直站在廊中。殷某可不像某位神仙,还有听墙根儿的习惯。”

      “某位神仙?”蔚执风笑笑:“你可是在说我吗?”
      “我有提名道姓吗?”殷逸川扬扬眉毛:“度尘君可是心虚了?”
      “我哪里听墙根儿了?”蔚执风向前探着身子,笑着反问。
      “哦?那度尘君可否告知在下,你是如何知道我要去冥界寻母?又是如何知道,我与苍姑娘约好三日后在寒川后山交付路引的?”殷逸川亦倾过身子,与蔚执风低声道:“难道不是在无常殿客房院中,你听到了我与苍姑娘的对话”

      “你很介意?”蔚执风没有回答,看着近在咫尺的殷逸川,反问道。
      “我有什么介意的?”殷逸川笑着直起身子:“我与苍姑娘说的是光明正大之事,不偷不抢的,没什么好介意的。倒是你这听墙根儿的行径,啧啧啧……算起来不甚光明正大。”
      “所以呢?”蔚执风仍旧笑着。

      “所以……”殷逸川话锋一转,眼神不自觉带着几分犀利,直接问道:“方才谢大人和你说了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二十四章 鱼传尺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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