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一章 公无渡河 “公无渡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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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南阴浮壁
第一章 公无渡河
深夜，冥界。
东阴鬼门关与南阴浮壁交界处，鬼门关驿站庭院中。
“你我相识不过数日，何以如此笃定信我？”蔚执风问道。
“你我相识不过数日，何以认定不是外人？”殷逸川反问。
见殷逸川兜兜转转，将问题又转了回去，蔚执风露出一个颇有些无奈的笑，摇摇头。
“好梦！”殷逸川也没再继续逼问他，大踏步往客房走去，摆摆手，留个潇洒的背影给蔚执风。
走出几步后，殷逸川突然转过头来，对着蔚执风忽地粲然一笑，轻唤出一声：“师父。”
说完，未及蔚执风给予回应，殷逸川便转身跑跳着离开了。
留下蔚执风一人对着那个远去的白色身影，眉眼浮起一个温暖而餍足的笑意。
殷逸川几乎是小跑回客房的，进屋关上门时，他还觉着自己的心跳得飞快。
他也不知道为何要突然喊蔚执风那一声“师父”，许是想和他开个玩笑？许是真的想多跟他学一些本事？又许是……
那一句“不是外人”，当真暖了他的心。
“回来了？”秦方泽还没睡，坐在床铺上问道。
“嗯。”压下自己的混乱思绪，殷逸川走进屋里。
“早些睡吧，明日还要赶路。”秦方泽口吻淡淡的，也没像往常一般问殷逸川今日所学，只是兀自躺下睡了，还转过身朝墙里躺着，背对着秦方泽。
这幅样子，明显是带了脾气的，恐怕是还在因白天吵架的事与殷逸川赌气。
殷逸川无声地叹口气，坐到床榻边上，轻声唤着好友的名：“方泽。”
“嗯？”秦方泽低声应着，仍是背对着殷逸川躺着没动。
“你……还是回寒川吧。”殷逸川犹豫着开口。
听到这一句，秦方泽仍没有动，只是肩膀轻微颤抖了一下。沉默一阵，再开口道：“你又说什么胡话！快睡觉。”
秦方泽的声音明显在刻意压抑着情绪，但从小一起长大，彼此太过了解，殷逸川立时便听出来了。
再次叹口气，殷逸川轻声道：“方泽，我是说真的。”
“真什么真！！！”秦方泽猛地坐起身，对殷逸川吼道：“你如今有了蔚执风和苍姑娘同行，他俩都比我厉害，一个三清天神君，一个东阴鬼帝之女，有了这么俩左右护法，你就用不着我了是吧？要把我这个碍事的踢走是不是？！”
“方泽……”知道秦方泽是在说气话，殷逸川试图安慰他，却被对方打断。
“咱俩认识多少年了？咱俩是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他俩你才认识几天啊？”秦方泽怒气冲冲地说：“我知道我今天的话惹你生气了，但你也不能因为那些话就急着赶我走啊！”
“方泽，你听我说！”殷逸川道：“我没有生气，更不是因为他们而想赶你走。”
“那你为何突然要我回寒川？”秦方泽反问道。
“我……我也不是很清楚。但今日在这驿站中看到谢必安，方才又和蔚执风说了一些话，有了些不好的预感。”殷逸川犹豫着说：“我怕你再和我们走下去，会有危险。”
“危险？”秦方泽一惊，凑上前：“蔚执风跟你说有危险了？”
“没有，没直接说，他的话说得不清不楚的。”回想着方才蔚执风的话，殷逸川皱起眉：“但是我猜测，恐怕……”
“恐怕什么？”秦方泽追问道。
殷逸川转头看向秦方泽，低声道：“恐怕苍姑娘，将遭大难。”
“什么？！”秦方泽惊道：“那、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什么都干不了。”殷逸川摇摇头：“如果真的有什么，连他度尘君都解决不了，必是震惊冥界的大事，你我又能如何？”
秦方泽面露难色：“可、可是苍姑娘她……”
“我知道你一向讲义气，爱锄强扶弱，但这件事，你我恐怕能力不及，你就不要逞强把自己搭进去了。”殷逸川道：“这个乱世之中，这个完全陌生的冥界，你我二人，能明哲保身，已然是大幸。苍姑娘的事，便不要再插手管了。”
“你让我回寒川，是怕我在这里多管闲事？”秦方泽道。
“方泽，我让你回寒川，是怕你因为我而受伤，甚至……”那最严重的后果，只要一想起，便让殷逸川害怕到浑身发冷。事到如今，他是真的后悔拉着秦方泽来冥界了。
闭上双眼，努力克制着恐惧，殷逸川垂下头：“我不敢想，若你真的发生任何不幸，我……”
看着鲜少在自己面前露出恐惧之色的好友，秦方泽立刻倾身向前拥住他，将他紧紧抱在怀中，轻轻拍着殷逸川的背，柔声道：“不会，不会的，逸川，我答应你，我不会插手苍姑娘的事。”
轻轻回抱住好友，感受到对方温暖的体温，让殷逸川心中的恐惧渐渐平息了些。
秦方泽柔柔地抚着殷逸川的头发，声音轻却无比坚毅：“逸川，我只管你的事，只有你。”
翌日清晨，殷逸川一行与白无常谢必安告别，离开鬼门关境内最后一间驿馆。
用东阴鬼帝签发的路引过了浮壁入境的关隘，正式进入了南阴的地界。
殷逸川一行一路骑马前行，一开始还没觉着与鬼门关有何差别，直到行了大半日后，渐渐发觉河川湖泊越来越多，这浮壁水乡之名，才逐渐显现。
一路上经过几座村镇，殷逸川开始明确感受到浮壁的富庶安乐。
此时正值五阴之乱战时，然而这些远离王城庇护的边远地区，百姓竟依然可以保持正常的农耕、畜牧、织造生活，几乎未曾受到战乱的丝毫影响。偶尔在茶余饭后谈论起来，也多是一笑了之，只做消遣。相比之下，被兵将、探子、征兵告示充盈的鬼门关，要比这里的火|药味儿刺鼻太多。
这一路，殷逸川感受着自进入冥界以来，罕有的安宁平乐，倒是当真明白了蔚执风在奈何客栈与那马贩子讲的借口，在此乱世若说要来浮壁游山玩水，还是有几分说服力的。
路经一处荷塘，看着深秋时节成片枯黄的荷叶，殷逸川不禁脑中想象着，这十七年来，母亲若真在此处泛舟采莲、平安度日，他心中的愧疚酸楚也可减少几分。
苍绯自小从未出过鬼门关，亦是第一次来浮壁，对这里的地形地貌也不甚熟悉，一路上全靠打听问路判断如何前往王城。
就这般行了三日，这一日近傍晚时分，四人勒马停在一条大江前。
此江面宽广无比，浩浩汤汤，横在他们面前，站在此岸竟看不到对岸，且江水湍急异常，波涛汹涌，不知深浅。
“苍姑娘，确是往此处走吗？”看着江水，秦方泽问道：“此江甚是宽广，且江水甚急，那店家似是没有提到此江呀。”
苍绯心中也是疑惑，方才歇脚吃茶时曾向店家问过路，确实未有提及有如此一条大江，她转头问向殷逸川：“殷公子觉得呢？”
秦方泽笑道：“你就别问他了，他那路痴，只怕比你我还要迷糊。”
殷逸川无奈笑笑，认同地点点头。他自小方向感不好，这是实话。这一路他只知跟着苍绯走，至于如今行到了哪里、该往哪个方向去，他是半点儿也搞不清楚。
蔚执风开口道：“我们一路南下，若是按照地图上所绘，浮壁王城位于国境东南，而此江正是西北走向，若能渡过此江，应当是可以快一步到达王城的。”
“可若真是如此，为何方才那店家只字不提此江啊？”秦方泽问道。
蔚执风摇摇头：“不知。”
殷逸川向江面上眺望，猜测道：“许是这江面上，并无艄公撑船吧？既无法渡江，那店家自然认为不必告诉我们。”
苍绯抬头看看天光：“已过申时，若无法尽快渡江，找到村镇留宿，我们今夜怕是要睡在这荒郊野外了。”
“苍姑娘莫慌，不过是无艄公而已，此等小事还能难倒我等？”秦方泽自信地拍拍胸脯：“你我且在这附近砍竹做筏，以术法催动，便可……”
“有船了！”还没等秦方泽说完自己的造船大计，苍绯便指着江面上欣喜地喊道。
其余几人顺着苍绯所指向江面望去，只见远处，雾气蒙蒙之中，一张竹筏缓缓划来。
待离近了，只见一穿着蓑衣带着斗笠的艄公，正歪斜着躺在竹筏之上。那艄公看上去有五十多岁的年纪，一手拿着酒葫芦大口地饮着，另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撑着杆，那架势甚是自在悠闲。
“老丈！”苍绯大声喊道：“我等欲渡江，不知可否为我等摆渡？”
那艄公听到喊声，慢悠悠地转过头，瞥一眼岸上骑着马的几人，不慌不忙地再灌下一大口酒，才慢悠悠地收起那酒葫芦。
“要摆渡？当然可以！”艄公仍歪斜地躺在竹筏上，幽幽地道：“有钱有命即可。”
听到这一句，殷逸川一行互相交换个眼神。
“钱自是有的。”殷逸川道：“这‘有命’……作何解啊？”
艄公这才慢悠悠坐直身子，上下打量下他们一行，道：“几位不是本地亡魂吧？”
“老丈好眼力，我等是冥界新贵，刚从鬼门关过来。”殷逸川道。
“既是新贵，想必还没厌倦这冥界的日子，想多存于这世间些时日。这江啊，就别渡了。”艄公摆摆手。
“老丈此言何意？”殷逸川问道。
“此江名为月沉江，意为江水之深可沉明月，是南阴地界上最大的一片水域。只是这一带常年闹水鬼，又逢五阴之乱，近年来已不知吞食了多少渡江亡魂了。”看着殷逸川，艄公问道：“小子，还要渡江吗？”
听到艄公的话，秦方泽低声问苍绯：“冥界不都是鬼吗？怎么还会怕闹鬼？”
苍绯笑道：“秦公子，凡人尚有善恶，我冥界的鬼便不分善恶了吗？殷公子有句话说的不错，三界之间并无差别，不过是人心转圜罢了。”
殷逸川思忖片刻，高声道：“既然此处有水鬼，老丈为何能安然在此撑船？”
那艄公听到这个问题，咧开嘴露出一个笑。那常年风吹日晒的脸上尽是刀刻一般的皱纹，加上黝黑的皮肤与脏兮兮的髭须，这个笑在他脸上尽是阴险之感：“老头子自是有老头子的本事，不必告诉你个毛头小子。”
“你个老……”秦方泽脾气上来，忍不住想要开骂。
“方泽！”殷逸川立刻低声喝止住他，转而恭敬地问向那艄公：“敢问老丈，若渡过此江，可是离浮壁王城更近了？”
“确是，渡过此江，再骑马五日便可抵达王城。如若沿江绕行，要月余也未必能到。”艄公话锋一转：“不过这渡江的凶险尤甚，一个不小心，命都搭进去了。相比之下，这时日之差，也不算什么了。”
听到这话，殷逸川陷入思索。
“逸川，这艄公说得如此凶险，要不……咱们还是沿江绕行吧？”秦方泽担忧地说。
“方泽可是在担心我？”殷逸川道：“我知你自幼时修仙以来，从来都是向往有机会可降妖除魔、拯救一方百姓的。如今这机会横在眼前，我怎可让你因为担忧我的安危而放弃自己志向？”
“可是逸川……”听到此处有水鬼作祟时，秦方泽却是动心了，有几分修仙者的蠢蠢欲动。但昨日自己方才安慰过殷逸川，为安全不会多管闲事，怎可今日便带着刚开始修冥的他深入险境？
即便秦方泽什么都不说，殷逸川也能清楚猜测出此刻他的纠结与顾忌，安慰道：“方泽，让你与我一道来寻母，是你帮我。但若因此误了你的理想志向，岂不是让我良心不安？我知道自己刚学个皮毛，帮不上什么忙，方泽你不会是嫌弃我会拖后腿吧？”
“当然不是！”秦方泽急忙道。
“秦公子尽可放心。”蔚执风突然插话道：“我徒儿的性命，为师自会保护。”
蔚执风这一句，将方才两人分明有几分情义缱绻的气氛，尽数破了。
“徒儿？！”听到这个称呼，秦方泽和苍绯异口同声地惊呼道。
“蔚执风！”殷逸川忍不住大眼睛瞪一眼蔚执风。
“是你昨夜喊我‘师父’的。”蔚执风笑得一脸无辜。
“你！”殷逸川气闷。
“哎我说你们！”艄公大声喊道：“絮絮叨叨的说完没有！这江到底是渡还是不渡！”
与殷逸川对视一眼，蔚执风利落地翻身下马，从容吐出一字：
“渡。”
见状，其他三人也纷纷下马，各自牵着马走到江岸边。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艄公仰天大笑道：“不知深浅的小子，若当真搭上性命。可不要怪我！”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一章 公无渡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