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第二十八章 启程 “这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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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归去来
第二十八章启程
冥界，北阴酆都。
王城中心，刑场高台。
殷逸川紧闭着双眼，搂抱着蔚执风向下坠落。
亲吻着挚爱的人，在与他的缠绵中走向毁灭。
如此期待着，殷逸川竟感到无比释然。他这一生有许多事情由不得自己做主，总是有那么多“不得已”和“放不下”，终于能在此一刻，自己为自己做一次主了。
他能感到蔚执风宽厚的手掌在自己腰间收紧，能感到对方炽热的吻在自己的唇齿之间点燃一簇簇烟火，这些激烈的回应，给了殷逸川最大的安心感。
累了，倦了，想放弃了。
这浸染着鲜血的双手，终于可以放下了。
且放手，还自己，与这个世界，自由。
然而下一瞬，美妙的梦想却陡然幻灭。
迎面而来的不是粉身碎骨的剧痛，而是柔软的撞击。
殷逸川睁开眼，发现自己和蔚执风跌落在了神兽孟极宽大的背脊上。这个日行千里的神兽，竟心甘情愿地伏在两人身下。
抬起头，不远处，烛溪和苍绯正带着魁颂踏着血河飞驰而来。
看到这一幕，刑场高台之上的秦方泽大大松一口气，跌坐在地。只感觉四肢绵软无力。是，尽是躲过灾厄之后的庆幸。
殷逸川神情有些恍惚，他本已做好了准备与这个世界诀别，却不曾想这个世界并不想对他放手。
孟极低下身子，让背上的两人从他光滑油量的皮毛上滑落到地上。殷逸川的身体本就十分虚弱，方才那一跃更是直接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如今只能靠蔚执风的支撑才能勉强站立。
“逸川！”魁颂飞奔到近前，没等殷逸川回答就劲直吼道：“你刚才想要做什么？！自杀这种事你都干得出来，你还是我认识的殷逸川吗？！你刚救了我的性命，紧接着就要用自己的命来换嘛，你让我以后如何自处？！！我还如何有脸活在这世间？！！！”
“魁颂。”看着刚出牢狱面带病容的魁颂，殷逸川轻叹口气：“你不要这么想，不要把我做的事怪罪在自己身上，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自己的什么选择？！！”
殷逸川解释的话还没说完，就到一个吼声从头顶传来，抬起头，只见秦方泽从高台之上一跃而下，落在殷逸川身旁，怒吼着：“你的选择就是去死？你的选择就是和他蔚执风在我面前殉情？？你的选择就是让我永生永世都逃不脱这一瞬间的噩梦？？？你死了一了百了，，你全然痛快了，那我呢？你让我如何过活？殷逸川，你不忍看他蔚执风为了你脏了自己的双手，就忍心看着我为了你苦痛余生吗？！”
秦方泽这一席话，让殷逸川彻底傻了。他方才沉浸在无限悲痛里，当真是忘了秦方泽正在一旁目睹着这一切，愧疚与悔恨从心底油然而生。
“方泽……”殷逸川开口试图道歉，却被秦方泽打断。
“而且，你以为你跳了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吗？你可是在冥界呆久了忘了，你身体里还有两道命魂呢！你跳下去，不过是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鬼，再由黑白无常引来这冥界重新走一遭罢了。真正成了冥界之人，你以为你还脱得了这北阴太子的身份吗？”
殷逸川一愣，他确实是在冥界的日子久了，竟全然忘了他其实是个半人半鬼的存在。
“再说他蔚执风。”秦方泽继续道：“他可是有着千年道行的，会那么容易会从高下坠落摔死吗？你那平日里无人能敌的聪慧都到哪去了？！蔚执风！逸川糊涂，你也跟着他一起糊涂是吗？！”
这一下，骂得蔚执风也瞬间清醒过来。
“明明两个都是一等一的聪明人，怎么到了这生死大事上，反而如两个痴儿一般，一个比一个更没脑子。”秦方泽越说越气愤，一想起方才殷逸川跃下刑场高台的一幕，他就后怕到浑身发抖。
“好了好了，秦公子，你也消消气吧。”苍绯上前劝和道：“在感情面前，没有一个人不是痴儿的。我相信他们两个经过这一次生死一瞬，也都该清醒了。”
秦方泽没再继续说什么，留下最后一句：“殷逸川，你给我好好反省反省！再有一次，我秦方泽没你这个朋友！”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却在转身的一瞬，双眼涌上泪水。
殷逸川看着秦方泽离去的背影，有种说不上来的心酸，那个从来都对他的选择无条件支持的人，第一次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是了，他们两个人，从来都是他是转身离开的那一个。
该彼此交换一次了。
手掌突然感觉一阵温暖，殷逸川转回头，只见蔚执风正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已然不见了方才在刑场高台上的血色。
“回吧。”蔚执风轻声道。
是啊，回吧。
回到酆都六宫。
回到北阴天子的牢笼。
回到……鲜血淋漓现实。
殷逸川的身子还是很虚弱，一路是被蔚执风背着回到宫城的。
烛溪曾提出让殷逸川坐上孟极，却被他婉拒了。且不论孟极肯不肯成为他人的坐骑，他自己也很想伏在爱人的背上，最好永远不要下来。
许是为了给他们两人留足空间，烛溪带着苍绯和魁颂先行离开了。
漫天星火下，回宫的路上，只有蔚执风与殷逸川两人，慢慢前行。
这一条路本没有多长，但两人似乎都不想走太快，心照不宣地，一个不加速，一个不催促，就这样彼此相依，缓归。
“蔚执风。”伏在温暖宽厚的背上，殷逸川轻声开口。
“嗯？”蔚执风应道。
殷逸川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犹豫着如何开口。蔚执风也没有催，只静静等着。
“方才我拉着你从高台上跳下来，都没有问过你愿不愿……”
“我愿。”没等殷逸川问完，蔚执风就回答：“与其被你赶回三清天再孤寂千年，我宁愿与你一道毁在这幽冥五阴。”
听着这决绝而真挚的一句，一股又苦又甜又涩的感觉涌上心间。殷逸川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更紧地搂住对方的脖子，鼻息沉浸在对方颈侧。
“好啊，那我这辈子就赖上你了。”殷逸川声音闷闷地说：“这一次，我不推开你，你也别想再推开我。”
蔚执风嘴角勾起一个笑：“好啊，无论三清天还是无量狱，你我永不分离”
夜空中，一簇簇跳动着的星火，在王城的血色映衬下，更显瑰丽。
殷逸川与蔚执风刚进入宫门不久，就看到等在纣绝宫门口的魁广。
蔚执风停下脚步，三人相隔几丈站立着，遥遥对视。
魁广站在夜色里，身披一件黑色绣有暗金蛟纹的华服，满是伤痕的脸上，读不出含着怎样的情愫。
殷逸川拍拍蔚执风，从他背上下来，在他的搀扶下对着魁广作揖恭敬道：“父亲。”
“还叫父亲？”魁广面无表情道。
殷逸川心中一惊，不知此言何意，却见魁广继续道：“该改口叫父皇了。”
“是，父皇。”殷逸川稍稍放心，却依旧无法揣度这个阴晴不定的父亲到底在想什么。
魁广转眼看向蔚执风，道：“如若方便，度尘君可否让朕与逸川单独聊聊吗？”
蔚执风犹豫一瞬，看向殷逸川。
“度尘君可在大殿外面等候，不会耽搁太久。”魁广补充道。
蔚执风仍有担心，却见殷逸川对着自己点点头，给以一个安慰的笑。权衡一阵，蔚执风对着魁广点头。
蔚执风将殷逸川扶进纣绝宫大殿，找了个软垫扶着他坐下，自己便走出殿外。
待蔚执风离开，偌大的宫殿中只剩魁广与殷逸川两人。平日里这个朝见群臣的殿宇，在此刻显得格外空旷。
魁广没有坐上至尊无上的蛟椅，而是站在殷逸川身侧，看着大殿中央“君临天下”的牌匾，半晌不曾开口。
殷逸川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如今头脑愈加清明起来。他知道魁广沉默的原因，他想让他在这沉默中忐忑不安，这是玩弄人心的基本招数。然而回到这个权谋斗争的漩涡中心，殷逸川反而冷静不少，这是从小屠渊就在暗地里培养出来的心境，怕是他这位亲生父亲反而不知。
“听说今日……”魁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在刑场高台之上，试图自我了结。”
“父皇果然耳目众多。”殷逸川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此事本想当面与父皇请罪的，没想还是让父皇先知道了。”
“请罪？”魁广一愣，转过身来，似乎没想到殷逸川会如此作答。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殷逸川恭敬道：“儿臣不顾父皇牵挂，擅自自戕，乃是大罪，自然要向父亲请罪。”
说罢，殷逸川勉强撑起身子跪着，头低着，一副负荆请罪的虔诚模样。
魁广看着这样的儿子，神情有些微妙变化：“看来……为父与你上的这堂课，倒真有几分成效。你比之前成熟了许多，看事情也通透了。
“儿臣从刑场高台之上一跃而下，虽未伤到分毫的，却也是经历了生死一瞬。有些事情，死过一次，便想通了。”殷逸川恭敬道。
“那便好，朕本准备了许多话，看到这样的你，倒也不需多言了。”魁广点点头：“回去好好修养吧。”
“父皇。”殷逸川却没有起身离开，反而开口道：“儿臣有一事相求，儿臣自请护送苍琼母子与魁颂回鬼门关。”
听到这一局，魁广眉头微簇。
殷逸川立刻道：“儿臣之所以有如此请求，是担心是魁昂的两个儿子会在鬼门关有所动作，故而想一路试探。并在鬼门关确认苍羲兄妹会如何安顿这两人，以确保他们日后不会成为我酆都大敌。”
听完殷逸川的一席话，魁广眯起双眼，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异常温驯的儿子：“逸川，你和以往不太一样了。”
“父亲与我上了这一堂课，确是教会了我许多。杀伐决断本就是帝王必备的本事，之前是儿子过分仁慈了。”殷逸川话锋一转：“但毕竟君子一诺重千钧，说出去的话也不能收回，该报的恩情也不能舍弃。这几个人，儿臣说会放就一定要放。但若当真如父皇所担心，是放虎归山，那便因小失大了。故而有些以防万一的事，还是要做的。”
听完儿子的一席话，魁广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踱着步子，绕着强撑着身体跪在软垫上的殷逸川，一圈圈地走着，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殷逸川的腿跪久了已经开始发麻，但他仍旧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雕塑一般，承受着来自父亲猜忌的审视。
走到殷逸川身后时，魁广停下来，缓缓弯下腰，在殷逸川耳畔低声问道：“儿啊，你是当真想通了？还是算计着要与为父，再下一局棋？”
气息喷薄在自己耳畔，带着为君者与生俱来的威慑力，殷逸川强撑着身子，保持镇定自若的神情，微微侧过脸，对魁广道：“父皇若对儿臣有所怀疑，可叫未迟君一路同往，看儿子是否有逆悖之心。”
魁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近在咫尺地仔细观察着殷逸川脸上的每一处微小的神情，似乎想从中读出个乾坤来。
而殷逸川则是面不改色地侧头回看着魁广，眼神清澈，好似没有半分隐瞒。
魁广直起身子，露出一个笑容：“为父怎会怀疑自己的亲生儿子呢？不过是说笑罢了。你所说的也正是为父所忧虑的，既然如此，此行也正是个好机会。你送他们回去，这一路上也给自己一个时间好好想想，有些事……也该做出决断了。”
殷逸川暗自松一口气，抬手恭敬作揖：“多谢父皇成全。”
魁广问道：“度尘君会同你一路前往吧？”
“是。”殷逸川犹豫了一瞬方才回答，不知魁广问这话的弦外之音。
“你与他的关系……”魁广露出一个轻笑：“今日在刑场高台之上，可是有许多双眼睛都看见了。这日后若有人问起来，为父该如何向外人介绍这位三清天神君啊？
明晓魁广这是在试探他，殷逸川思索片刻，回答道：“父亲不必介绍。聪慧之人自然看得出来，也不会多嘴去过问。至于蠢笨之人……以如今的世道，怕是活不了几日。又何必费心去介绍呢？
“哈哈哈哈哈……”魁广听完，仰天大笑出声。
分明只是爽朗的笑声，在这空荡荡的大殿之中回荡着，竟叫人听上去有种阴森冷然之感。
“回去稍作休养。”笑罢，魁广道：“三日之后，启程鬼门关。”
“多谢父皇！”殷逸川艰难地撑着酸麻的双腿站起身，缓缓后退：“儿臣告退。”
魁广目送着殷逸川离开纣绝宫大殿，蛟椅后，一个人缓步走出。
“看来……”屠渊轻笑一声：“我驯养的这匹小野马，脱缰了。”
“他说到底是朕的儿子、酆都魁氏的血脉。”魁广轻声道：“怕不是未迟君能够轻易驯服的。”
“那我就更好奇了，这匹野马脱缰之后能跑多远？”屠渊脸上不但没有挫败，反而笑意加深：“宠物若太过温驯，也是乏味。”
夜里，明晨宫偏殿。
殷逸川被蔚执风搀扶着走进去，看到榻上的秦方泽，脸朝着墙躺着。
殷逸川坐在秦方泽的床榻上，低声示意蔚执风先离开。
待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殷逸川方才开口唤道：“方泽。”
秦方泽仍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熟睡。
殷逸川轻叹一口气，从小一起长大，彼此太过熟悉：“方泽，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起来。”
“凭什么！”秦方泽闻声“噌”地坐起来，眼角还有泪痕，气呼呼地吼着：“凭什么你叫我起来我就得起来？凭什么我都得听你的？凭什么你的选择我都得无条件支持……”
“我要去鬼门关了。”殷逸川轻声打断秦方泽的质问。
秦方泽一听，全然忘了自己方才对殷逸川的怒气，呆愣在原地。
“我跟父亲请命，护送苍琼母子和魁颂回东阴。”殷逸川道。
“回东阴？”秦方泽立刻问道：“你是不放心魁颂？”
“我是不放心我父亲。”殷逸川道：“他虽然答应不伤害魁昂血脉，但我无法相信他的承诺，为了权力，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可如果他真的要做什么，你阻止他……不就是要与自己的父亲为敌了？”秦方泽立刻语气变得忧心忡忡：“你也与我说过，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而酆都与北阴太子的身份是你最后的保护伞，你若弃了这些……”
“便是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的深渊。”殷逸川神色淡然地将这话补充完整，继而注视着秦方泽的双眼，一字一顿地问：“所以方泽，你肯来深渊之中陪我吗？”
从没听殷逸川问过这样的问题，那个有着七巧玲珑心的聪明人永远都是替他安排好一切的，尤其是今日这样的疑问，他原是必不肯告诉自己的，只因太凶险，自己定然会阻止。但这一次，殷逸川是很认真地在问他的回答。
只这一个问题，便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殷逸川了，许是正如他自己所预料，今日的刑场，当真成了他的葬礼。
见秦方泽愣在原地，殷逸川自嘲一笑：“我知道，我从前总是自诩是聪明的那一个，凡事总喜欢自以为是地拿主意，从来没有考虑你的感受，总是一厢情愿地为你好。其实易地而处，若我换做你的位置，是断然不会应允你那些安排的。方泽你说得对，是我不给你选择。所以这一次我让你选，无论你选择哪个，我都……”
秦方泽利落打断殷逸川的话，毫无犹豫之色：
“何时启程？”
三日后，酆都王城城门楼外。
浩浩荡荡的出使队伍绵延几条街，王城之中所有人都知，刚被册封的北阴太子即将出使鬼门关，与南阴神兽孟极一道，以宽仁之名护送魁昂遗腹子。
只是经历了三日前的刑场血河，此时的宽仁未免变了些味道。
骑马在队伍前面，看着这只几百人的出使团队，殷逸川眼中恍然浮现出当初代表浮壁出使酆都之时，只是他与蔚执风两人单骑，只是有职无权的使官，还押着秦方泽作为人质时刻牵挂着他的心……
再看今日这排场与气势，不过相隔数月，却已然沧海桑田。
“在想什么？”蔚执风骑着马来到殷逸川的身侧。
“在想……”殷逸川转头看向这个仍留在自己身畔之人，忽然觉得那些时过境迁的感慨都只剩可笑，笑问：“度尘君何以独爱兰？”
没有料想道殷逸川会突然问这个，蔚执风先是一愣，继而亦绽放出一个笑：“待你我从鬼门关回来，我便告诉你。”
“启程！”
伴随着号角声，出使队伍出发。
此时的殷逸川尚且不知，那个蔚执风许给他的答案，自己再也听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9章 第二十八章 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