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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第二十七章 毁 “为了他, ...
卷六:归去来
第二十七章毁
冥界,北阴酆都。
王城中心,刑场高台之上。
“殷逸川……”
当蔚执风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血溅三尺的行刑现场,与殷逸川那支离破碎的笑容。
看着面色惨白的蔚执风,殷逸川只觉得自己心底那最后一道防线崩溃了,他内心深处最为恐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你为什么要来?”殷逸川痛得几乎窒息:“你知道,我现在最怕见的人就是你,你为什么还要来?!我求你离开好不好?回你的三清天好不好?别再出现在我面前,算我求你好不好?!”
“太子殿下。”屠渊在此时刻意开口,装似恭敬地递上下一块令牌:“第二批犯人已经准备好了。”
殷逸川低头看着那递到自己眼前的令牌,又转头看向另一批齐齐押在刑场上的犯人。不知道屠渊是不是故意的,这一批尽是些老幼妇孺,凄凄惨惨的哭泣声此起彼伏,一刻不停地乞求着、呼救着、痛哭着,交错在殷逸川的耳畔,让他一时间以为自己失聪了,根本听不到别的声音。
颤抖着手接过那张令牌,殷逸川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蔚执风,嘴唇蠕动着只有对方能看懂的字词:
不要看。
我只求你。
不要看。
转回头,殷逸川再次举起手,闭眼掷出令牌。
然而,这一次却没有听到牌子落地的脆响。殷逸川睁开眼,只见那个方才还站在几丈之外的青衣神君,不知何时移动到了自己身侧,将那块“斩”字令牌紧紧握在手心。
“我的好师弟。”旁边的屠渊似是不满地开口:“事到如今,你还在垂死挣扎什么?你已经什么都救不了了。逸川的双手已经染满了鲜血。你以为夺下这一块令牌,他便可以干净了吗?这三清天真是个害人的地方,怎么我离开那么久,你还是这么天真。”
“我的确天真。”蔚执风竟在此时露出一记自嘲的轻笑:“到了此时我还在妄想着,能在这个污浊的尘世间保留一丝清明,还在妄想着能够保存着我心爱之人双手的干净。现在看来,是我痴了,是我没有看清这个肮脏的世界。”
蔚执风低头看看那张令牌,在修长的手指间把玩:“既然我什么都保不住,又何必故作清高,置身事外呢?那三清天的清明永昼,终是只是属于三清天的。而我蔚执风此生,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说完,蔚执风缓缓举起拿着令牌的手。
几乎是下意识地,殷逸川猜到蔚执风要做什么,双眼骤然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蔚执风,你不可以……”
“没有什么不可以。”蔚执风嘴角泛起淡淡苦涩的笑意,转头看着殷逸川:“你曾与我说过,要让我这个三界敬仰的度尘君,陪你一起烂在泥沼里。今日,我便来了。”
“蔚执风!!!”
话音未落,蔚执风的令牌骤然掷下。
令牌落在地上,一声清脆之响。下一瞬,百余颗人头齐齐落地,鲜血四溅。
屠渊惊愕地看着这一幕,饶是在三清天陪伴蔚执风千余年的他也不曾想到,自己会亲眼见证如此一幕。看着自小肩负着天尊嘱托,以度众生出红尘为毕生志向的蔚执风,亲手将鲜血涂满掌心。就这样义无反顾地为了另一个人,堕入烂泥之中。
“蔚执风,为什么……”殷逸川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你为什么……”
“我骗过你,利用过你,欺瞒过你,我曾为了自己的那点荒唐的执念对你挚友的死活不管不顾。你曾说过,我一早就烂在泥沼里了,既然如此,我愿陪你一道沉下去。”蔚执风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带笑的,只是那个笑容,看得殷逸川只想哭。
如果,他不是天生无泪。
“蔚执风,你个天下第一的大傻子。”
殷逸川无力地嘶吼着,他无法相信自己此刻正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最干净的人,为了他心甘情愿做到这样的一步。他无法相信那三界间最后一丝清明,竟是被自己一手葬送。那个最慈悲的、最温柔的、最良善的存在,于今日消散于风中。
自今日起,世间再无度尘君。
自今日起,即便神格还在,他蔚执风,已彻底堕下三清天。
想到这里,殷逸川只感觉喉咙处涌上来一阵甜腥的气息,下一瞬便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脑中一阵眩晕,意识陷入无尽的黑暗。
在神识模糊之前,殷逸川隐约感到自己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伴着熟悉的兰香。
但殷逸川醒来之时,烛龙之眼已阖。自己正躺在明晨宫的床榻上。
床前,秦方泽满含担忧的双眼在看到他清醒的瞬间露出一个带着泪的笑。
“逸川!”秦方泽立刻道:“你终于醒了,太好了,太好了!你可吓死我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殷逸川的意识还有些混沌,一时间不知今夕何夕,大脑飞速地运转着,试图理清思路。
“扁舟子!扁舟子!”秦方泽冲着门外兴奋地喊着:“逸川醒了!”
紧接着,便见手持蒲扇的扁舟子快步从门外跑进来,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床前:“公子你醒了!太好了,太好了!来,公子,我来给你号号脉。”
说着,扁舟子手搭上殷逸川的手腕,认真地诊病。
“怎么样?”秦方泽紧张地看着炮扁舟子:“有没有大碍?”
“没事了没事了。”扁舟子笑着说:“只是还有些虚弱,我煎的药快好了,一会儿端过来。公子要趁热喝了,元气恢复了再养几天就都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秦方泽大大松了一口气:“那你快去熬药。”
“好嘞。”扁舟子又风风火火地跑出门去。
而这片刻之间,殷逸川终于想起了自己昏过去之前所发生的一切。
“方泽。”殷逸川勉强开口,喉间还残留着血腥味儿。
“我在。”秦方泽立刻应道:“你说,想要什么?喝水吗?”
还没等殷逸川回答,秦方泽便站起身,将一旁桌上的茶盏端到床前。
然而,殷逸川却没有理会秦方泽手中的水,而是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吐出三个字:
“蔚执风。”
秦方泽端着水的手,骤然僵硬,眼中闪过一瞬的复杂神色。
捕捉到秦方泽的不自然,殷逸川立刻追问:“蔚执风呢?他在哪儿?”
“他……”秦方泽张开嘴,却迟迟不肯说出答案。
殷逸川更加急切,试图撑起身子,却发现四肢像棉花一样绵软无力:“方泽你告诉我,他人在哪里?”
这时,扁舟子端着药从门外走进来。
秦方泽见状,试图安抚殷逸川:“逸川,我们先把药喝了好不好?”
秦方泽把殷逸川扶起身,接过扁舟子手里的药,试图帮他喂药。
然而,殷逸川却直接抬手直接将那碗打掉。药碗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热腾腾的药汤泼洒一地,还在冒着热气。
“公子!”扁舟子惊恐地看着这一幕,想要过来劝说,却被秦方泽一个手势制止。
“秦方泽。”殷逸川连名带姓地喊着挚友的姓名,一字一顿的说:“我要你告诉我。”
秦方泽低着头看着地上那药汤,再抬起头来,眼里满是疼痛,却亦有坚定:“蔚执风,他现在在刑场。”
听到这几个字,殷逸川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毫无血色。
“他在替你完成你没完成的使命。”秦方泽咬着牙说出残忍的事实:“下午他把你送回来,你当时口吐鲜血、毫无意识,我们都吓坏了。扁舟子给你号了脉,说你是急火攻心,当即为你针灸治疗。而蔚执风,在确定你并无大碍之后就离开了。我问他去做什么,他说,屠渊答应他,可以由他代替你来做监斩官。
听完这一切,殷逸川嘴唇颤抖,牙齿都在打颤:“你、你、你在……说什么?这跟……跟他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让他来承担这些?!!”
秦方泽沉重地他那口气:“逸川,你现在和蔚执风两个人,现在还分得出彼此吗?惩罚他不也是在惩罚你?这一次行刑,一石二鸟,他屠渊何乐而不为?”
“带我去刑场。”殷逸川说着,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逸川!”秦方泽按住殷逸川的手,劝道:“蔚执风已经离开好几个时辰了,你现在去已经晚了!”
“我不管!”殷逸川吼道,眼神中带着一丝疯狂的气息:“我要去!那不该是他承受的!他是度尘君啊!他是天尊的弟子!他是三界的良心!他怎么可以为我弄脏自己的手!”
看着从来都镇定自若的殷逸川,此时在眼前如同疯魔一般,死命却又无力地挣扎着,秦方泽心脏痛得要炸开一般。
“公子!你别这样啊公子!”扁舟子在一旁手足无措,几乎要哭出来,
“方泽!”根本无法挣脱对方的桎梏,殷逸川抓住秦方泽的手,拿出了最卑微的姿态,苦苦哀求着:“你带我去好不好?你带我去刑场!我求求你好不好!你带我去!我答应你,我一从刑场回来我就好好吃药,我就好好休息!我求求你好不好!我求求你了方泽!如果你不带我去,我自己就算爬也会爬过去!”
“逸川……”看着从来都不肯低头的殷逸川,此时竟如此哀求自己,秦方泽终于忍不住落泪:“你这是又是何苦呢?你救不了蔚执风的!”
“我知道。”殷逸川嘴角绽放出一个笑,一个苦涩而绝望的笑:“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无药可救。”
秦方泽一愣,就在今天早些时候,蔚执风才对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同样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同样地为了彼此肯舍弃一切,秦方泽一下子什么都懂了。
他缓缓站起身,转过去将自己的背留给殷逸川。
“上来吧。”秦方泽道:“我背你去刑场。”
酆都王城中心。
刑场高台之下早已血流成河,仅是大半日便斩杀了足足四千余号人,累积的鲜血已然无法渗透入泥土之中。围观的人群皆齐齐站在能够没过脚腕的血河里,现场安静到可怕,没有一个人敢说话,甚至没有一个人敢发出稍重一点的呼吸声。唯一能听见的,只有一批又一批的手起刀落之声。
所有的人眼前都已看不见其他色彩,只剩下血红,满目的血红,唯有血红。
而在这刑场高台之中,端坐于此的,便是曾经三清天灵宝天尊座下那一位青衣神君。
“度尘君,下一批已经准备好了。”
旁边的小厮递过“斩”字令牌,蔚执风面无表情地接过,掷在地上。
再一次手起刀落,再一次血溅三尺。
蔚执风身侧,屠渊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轻声开口:“执风。我曾想过会有这样一天,你不再是师父最偏爱的那个弟子,褪下那一层高尚到令人作呕的皮囊,堕下那永昼的三清天和我一道疯魔。却没曾想到,你做这一切会是为了所谓‘情爱’。”
听到这些,蔚执风一字未出,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似乎要把自己坐成一尊雕塑。
“我现在后悔了。”屠渊叹口气道:“当初该教予你的,情爱是世界上最不可碰的东西。看看你现在的模样,你还认识如今的自己吗?若再给你一次机会,回到寒川后山,你还会再想见到殷逸川吗?”
“想。”这一次,蔚执风却突然开了口,没有丝毫犹豫:“再给我千万次机会,我也会做一样的选择。”
“蔚执风,你难道傻了不成?”屠渊难以置信地看着蔚执风:“你难道没有看到,是他亲手毁了你吗?”
“是啊,是他亲手毁了我,但我心甘情愿。”蔚执风转头看向屠渊,轻声道:“为了他,我愿被毁千万遍。”
当殷逸川被秦方泽背到刑场时,行刑已经结束。
围观人群慢慢地向周遭四散着,在弥漫着刺鼻血腥气的空气中,趟着血河离开这修罗场。每个人脸都是一副麻木不仁的神情,似乎是见惯了恐惧之后,已然忘记了什么是恐惧。
秦方泽背着殷逸川从高台下面一步一步艰难地往上爬,当两人抵达刑场高台之上时,只见蔚执风独独一人坐在那里。
单薄的青衣在冬日瑟瑟的冷风中飘扬而起,看起来似乎随时都会被冷风吹走。他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蔚执风。”
殷逸川从秦方泽背上滑下来,踉跄着走到蔚执风身前,跪坐在他旁边,双手颤抖着抚摸上,那瘦削的脸颊。
感觉到温热的触感,蔚执风缓缓抬起头。那谦谦君子的无上容颜,竟一夕之间苍老了许多,只几个时辰未见,他的鬓边竟然生出了白发。
“蔚执风……蔚执风……蔚执风……”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该如何安慰,不知如今这退无可退的境地还能用什么话语来挽救,此时的殷逸川只能不停地重复着对方的名字,似乎想把从前的那个他喊回来。
摊儿,这空气中萦绕的血腥气却在一刻不停地在提醒着他们——
谁都回不来了。
这一场葬礼,是他们两个人一起的。
呆呆地看着殷逸川许久。蔚执风突然嘴角露出一个笑。带着血红的色彩,在这夜色之中好似吐信子的毒蛇,带着诱惑而危险的味道。
这个笑生生把殷逸川看呆了,此一刻,他竟有些不敢认识眼前之人。
“这一次……”蔚执风轻声开口,言语之间,竟有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庆幸:“你再也没办法推开我了。”
寂寂夜色之中,这轻轻的一句话如同惊雷在殷逸川耳畔炸响。
是了,他真正做到了。
他将三清天上的度尘君拉下神坛,永生永世堕入泥沼之中。
他不是他的救赎,没有人会成为他的救赎了,他与他一道,走上了绝路。
此时他该庆幸不是吗?
终于,他成为他的了。同样的一身污秽,同样的洗无可洗,同样的成为杀人如麻的刽子手,成为三界的罪人,成为世人唾弃的对象。
终于,他没有必要将蔚执风推开了,他回不去他的三清天了,他只能和他一道继续在绝路上继续前行。
他该快乐不是吗?他终于实现了自己那点肮脏的渴望,终于将这一尊完美无瑕的碧玉沾染上了无法除去的污点。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快乐?
只有疼痛,无法忍受的疼痛,宛若剜肉碎骨的疼痛。
殷逸川呆呆地看着蔚执风,半晌,突然上前猛地搂住蔚执风的脖颈,送上自己的双唇。
旁边的秦方泽惊愕地看着这一幕时,还未及做出反应,只见殷逸川突然使出全身力气,脚下用力一蹬地,抱着蔚执风从高台之上直直坠落。
“逸川!”
秦方泽惊呼着追过去,却已然来不及,殷逸川的衣摆从他指缝间滑过。
坠落之时,殷逸川感受着冷风从耳畔呼啸而过,突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
他恍然想起了初入冥界之时,从思落崖上直直坠下,当时也是蔚执风在自己的身畔。似乎有他在,就永远不必担心。
而今时今日,他只想着,与他一道,堕入深渊。
忘却所有的权谋斗争、苦痛悲哀、离合去散。就这样,两个人携手,与这个世界告别。就让一切该与不该的宿命,都在这血雨腥风的冬夜,毁灭吧。
唇舌交缠,肌肤相亲,他此刻所在乎的,只是在毁灭之前,用尽自己仅剩的生命与眼前之人,极尽缠绵。
又修罗场了,这章写得我好纠结啊,这样痛苦的心境实在太难写了,虐娃们的同时也在虐我自己的说~~
期待多多评论收藏么么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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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第二十七章 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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