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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二十六章 鹬蚌 此一夜,酆 ...

  •   卷六:归去来
      第二十六章鹬蚌

      深夜,冥界。
      北阴酆都王城,酆都六宫,园林湖中。

      碧绿色的湖水中,青白两道身影纠缠着,飘逸的衣摆在水中缓缓散开,宛若滴在清水中的两滴墨,晕染开来,不分彼此,相互交融。
      两人便在碧色的湖水中,片刻不停地唇齿纠缠,急切地仿佛下一瞬便是末日终结。
      忘却了此刻身在湖底,忘却了冬日的冰冷寒彻骨,忘记了明日即将面临的血腥与杀戮。便如一团熊熊燃烧的赤火,在这暴风雨即将袭来的前夜,将对方纳入自己的身体。炙热的气息似乎能使冬日冰冷的湖水,在倾刻之间沸腾。

      殷逸川紧紧搂着蔚执风的脖子,青色与白色的衣裳在水中缓缓滑落,剩余的只是肌肤相亲的纠缠,皮肉贴着皮肉,发丝缠绕着发丝,手指纠缠着手指,舌头逗弄着舌头,唇齿啃咬着唇齿。
      此一刻,两人似乎已经分不出彼此。
      此一刻,这世间什么都不剩,只余下对方的气息。
      此一刻,从来都是七巧玲珑心的殷逸川,脑子里唯一的想法是:请让我溺死在这致命的兰香里,永远都不要醒来。
      清醒着噩梦,不如迷醉着死亡。

      此一刻,从来都是心怀天下苍生的蔚执风,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三清天上那千百年的漫漫神生竟尽是白活了。
      是谁说的,做神仙便是快乐逍遥?
      这世间最快乐逍遥的,该是与挚爱之人合二为一。此时,他只想弃了自己千余载的寿数,只盼日日夜夜与殷逸川厮守如此。

      火热的气息里,朦胧的眼里,蔚执风隐隐看到殷逸川一滴眼泪滑落,片刻间便融入到湖水之中。
      他本能地舔舐上去,心疼的同时,心里又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是他让他疼了,但那个能让他这般疼的人,只能是自己。

      此一夜,酆都六宫园林湖畔,冰雪尽融,草木生春。

      翌日。
      当蔚执风悠悠转醒时,天已然大亮。
      蔚执风神思仍有些恍惚,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是昨夜的旖旎影像仍在脑海中盘旋,嘴角勾起一个笑容,他下意识地向身旁伸手,却发现空空如也。

      蔚执风立刻清醒过来,猛地坐直身子,发现自己正在湖畔边的石板上。衣服妥帖整齐地穿在身上,身旁早已经不见了殷逸川的影子。如果不是唇齿间仍残留着那人的味道,他恐怕会以为昨夜的一切只是梦一场。
      蔚执风抬头一看天色,竟然已经近午时。千年修行养成的习惯,他从来不是个嗜睡之人。察觉到不对劲儿,蔚执风摸向后脖颈,取下不知何时粘在那里的一张小小的沉睡符咒。这对他施咒之人是谁,自然是不消说了。

      蔚执风一跃而起,飞身赶到明晨宫中。却只见偌大的宫室中,只看到秦方泽一人,目光呆滞地地坐在庭院中央。
      “殷逸川呢?”蔚执风劲直开口问道。

      秦方泽缓缓转过头来,看着蔚执风,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下打量着观察他半晌,谨记着眉头皱了起来。
      “秦方泽,我在问你话,殷逸川呢?”蔚执风此刻是少有的不耐烦,再次问道。

      然而,秦方泽却依旧没有回答,而是皱着眉看着他,缓缓开口:“你们两个……已经……那样了?”
      蔚执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秦方泽说的是什么,从来都从容不破的脸上露出淡淡微红。
      “你……怎么知道?”蔚执风反问道。

      秦方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眉头皱得更紧了,两眼死死地盯着蔚执风的脸,似乎只要自己看得足够久,就能够改变这个答案。
      半晌,直到空气几乎都要凝固,秦方泽才缓缓移开视线,轻叹一口气,声音低沉地说:“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他的味道我隔着八丈远都能闻到,你现在……浑身上下都是他的味道。”

      听到秦方泽的话,蔚执风大方承认道:“没错,我们两个在一起了。他还给我下了符咒,让我睡到现在,我想知道他人在哪里。”
      话落,秦方泽的反应表情看上去很奇怪,说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他拼命地眨着眼睛,似乎马上就要落泪,却又嘴角翘起,不知在欢喜还回自嘲。片刻之后,他缓缓闭上双眼。待再次睁开时,那双似乎永远带笑的桃花眼,此时竟全然是……落寞。
      “登基大典结束,他如今已经是北阴太子。”秦方泽轻声道:“他此刻在刑场,去做他的监斩官了。”

      得到消息,蔚执风转身就往外跑。
      “蔚执风。”秦方泽叫住他:“你应该知道的,他不想让任何人去救他。”
      “我知道。”蔚执风停下脚步,依旧背对着秦方泽。

      “知道你还要去?”秦方泽站起身:“他为了阻止你不惜……不惜给你下符咒,他还曾乞求我不要离开这里,他不想让任何人去救。”
      “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无药可救。”蔚执风道:“而且……”
      蔚执风转过头来:“我也不是‘任何人’。”
      说罢,蔚执风一个飞身离开明晨宫。

      呆呆地看着蔚执风的身影消失在天际,随之离开的,还有残留在他身上的,那人的气息。
      秦方泽喃喃道:“逸川,我现在是彻底明白,你为什么选他了。”

      酆都王城中心,刑场高台之上。
      殷逸川一身锦衣华服,端坐在那里,看着下面熙熙攘攘挤满的人群,都在窃窃私语地议论着今天登基的这位太子,以及即将处斩的这些犯人。

      此刻的殷逸川,只觉得神思恍惚,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方才是如何完成登基大典的,又是是怎样的心境坐在这里。身体的酸痛与残留在身体里的淡淡兰香,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昨夜的旖旎,而今日,他就要在这里,以一朝太子的身份,见证血淋淋的杀戮。
      就在方才的登基大典上,他头戴太子冠冕站在纣绝宫中央,耳边响起庄严的钟磬声,听着那写满陌生华丽辞藻的立太子诏书,从来过目不忘的他,却一个字都没有记住。他看着那对他俯首称臣的一张张脸孔,只觉得自己在他们眼中不过一只待宰羔羊,散发着诱人的肉香。
      而此刻的殷逸川,只求自己的那个符咒能够有效,让蔚执风可以睡到午时,千万不要赶来,再搅进酆都这摊子乱局之中。他只求他能躲得远远的,最好躲回他的三清天上,过回他清明永昼的神仙时光,彻底忘记自己。
      而昨夜的一切,是他殷逸川最后一次的自私,他只求能够留下这梦一般的美好回忆。在自己日后彻底沉入肮脏的泥沼之时,还能保留的最后一丝念想。

      这时,台下人群的议论声打断了殷逸川的遐想。
      他抬起头,只见押送囚车的队伍,正从远处缓缓走来。
      这便是高台的好处,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长长的押送队伍。从地平线出现,进入他的视野。可以清楚地看见那一个个被关在囚车里曾经的对手,如今狼狈落魄的模样。如果今日坐在这里的不是他,而是魁广或屠渊,该是无比享受这样的观摩吧。

      殷逸川抬头看了看烛龙之眼,按照时辰,该发生的,也该发生了。
      就在此时,一个蒙面黑衣的身影突然从人群中蹿出来。直直冲向囚车,那人虽蒙着面,但殷逸川却能清楚地知道那人是谁。
      因为他,只有一只胳膊。

      只见封麒手持利剑,冲入押送的队伍,劲直朝廉崇的囚车奔去。
      “太子殿下!”高台上的侍卫见了,立刻跪在殷逸川身旁报告:“有人劫囚!”
      “我看见了。”殷逸川不急不缓地端起茶盏:“急什么,押送的队伍也不是吃白饭的。他们能应付的过来,只不过是个半残疾,还能让他把人截了去吗?”
      那侍卫一听,也不敢再说什么,安静退到一旁。

      然而,封麒虽然断了一臂,剑法却依旧娴熟精准。一路杀过去,披荆斩棘,砍人如切瓜一般,很快在押送队伍中杀出一条血路,越来越逼近廉崇的囚车。
      “太子殿下,那边好像应付不过来啊。”方才报告的那侍卫见了,再次忍不住开口。
      殷逸川不说话,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淡定喝茶。

      “太子殿下,我们真的不管吗?”那侍卫焦急道:“人就要被劫走了!”
      “你是太子还是我是太子?”殷逸川一记冷冷的眼刀甩过去:“怎么?刚完成的登基大典都不作数吗?
      那侍卫一听,即刻跪倒在地求饶:“小的不敢!小的不敢!是小的僭越了!太子殿下饶命!”

      殷逸川没有理睬那侍卫,此时的他看起来威风凛凛,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手心已经紧张到汗湿,几乎拿不住茶盏了。
      他通过扁舟子的关系,将消息暗中递给封麒,告诉他劫囚最佳的时间,以及押送队伍最薄弱的环节,只要自己此时按兵不动,封麒是绝对有机会能够顺利救下廉崇的。他没有办法救下所有人,只希望最起码,能够救下对自己有过帮助的廉崇。
      而事后,如果魁广要惩罚自己,也只能是失职之罪,当不会影响到魁颂和苍琼他们回鬼门关的决定。当然,前提是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殷逸川死死抓着茶盏,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青玉的茶杯捏碎。

      眼见着封麒浑身浴血地杀到囚车前,挥剑就要将囚车的锁链砍断。就在此时,突然一道冷箭“嗖”一声,射入封麒的后心。
      殷逸川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手里的茶盏瞬间被捏碎,残片胳膊掌心,满手的鲜血淋漓。

      就在下一瞬,一个身影翩然落在殷逸川身旁。
      殷逸川下意识地转过头,站在他身畔,手持弓箭的笑容满面的,是屠渊。

      “呦,这不是太子殿下嘛!”屠渊笑道:“我还以为殿下没来呢,否则怎么会看着有人劫囚还无动于衷呢?”
      “我的兵将我自然信任,还用不着未迟君费心解围。”殷逸川只觉得腰间的萍生微微颤动,感知到主人的愤恨,跃跃欲试想要利剑出鞘。

      “哦?是吗?那看来我还帮错了。”屠渊笑着俯下身子,在殷逸川耳畔轻声道:“太子殿下,你是我的一手培养长大的,你以为我会看不透你那点小心思吗?你若心软,我也能理解。但凡事有个限度,如果今日封麒真将廉崇劫走了,你以为你父亲大人那关你过得去吗?虽然囚车还没到你这刑场之上,但你这监斩官就真的没有责任吗?若真怪罪下来,你真肯为了廉崇,牺牲魁颂的性命吗?”
      殷逸川转过头,与屠渊近在咫尺地对视,若目光能杀人,怕是屠渊早已死了千百次了。

      就在此时,屠渊鼻子动了动,嘴角突然勾起一丝微笑,看着殷逸川的眼神都带着几分轻薄的味道:“看来,太子殿下和我那不成器的师弟发展得很快啊?”
      殷逸川一愣,一时不明白屠渊的意思。
      屠渊轻笑道:“殿下怕是不知,执风那日日佩戴不离身的兰香,还是当年我教他调制出来的,那味道,三界独一份。”

      殷逸川立时明白了屠渊这话中调笑的意味从何而来,面色骤然白了几分。
      屠渊没再说什么,只是贴近殷逸川用力嗅了一下,却在殷逸川就要萍生出鞘之前迅速站起身,仿若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而此时,远处的封麒再次从地上爬起来,射入后心的箭依旧插在那里,血流如注,封麒却颤颤巍巍地撑着剑强撑着站起来,从怀中逃出一纸符咒抛出。囚车周围立时燃起大火,只将封麒和廉崇困在火圈中央,而周遭的押送士兵被烧得痛苦嚎叫。
      封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到囚车上,勉强地提起剑,对着锁链一下一下地砍着。

      “麒儿!”囚车上一夜间老迈许多的廉崇苦求道:“你快走吧!你快逃吧!你救不了我的!你保住自己的性命,就是对我最大的报恩了!”
      封麒不说话,只是继续用力砍着锁链,任凭背上鲜血汩汩冒出。

      就在此时,火攻的符咒失效了,外层围攻的兵将一拥而上,刀锋剑芒齐齐朝着封麒袭去,这一遭,他必死无疑。
      然而,就在刀剑即将落下的瞬间,一个柔弱的粉色身影突然冲上前,径直扑到封麒身上,袭来的刀剑齐齐没入那柔弱的身体中。

      “小……小姐?”封麒转过身,看着口吐鲜血的廉柔,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还自己痛出了幻觉。
      “柔儿!!!”囚车里的廉崇嘶吼道,手死死抓着囚笼的栏杆用力摇晃着,两眼暴突出来,生生要流出血泪。

      “小姐?小姐?小姐?!”封麒手足无措地抱着廉柔,想要用手堵住她胸前不断流血的血窟窿,却无能为力:“你、你……为什么……你为什么……”
      廉柔看着封麒,浸染鲜血的嘴角无力勾起最后一抹笑,似是在诉说着一切,又似是什么都不必说了。
      然后,她便永久地闭上了双眼。

      “小……小姐……小姐?小姐?”封麒一遍遍地喊着那个让自己爱慕而卑微的称呼,却永远也无法唤醒那双明眸的主人了。
      “柔儿!!!我的柔儿!!!”廉崇跪倒在囚车里,恸哭声久久回响在酆都王城的上空。

      远远望着这一幕,殷逸川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停止了跳动。
      他明明是想帮封麒的,为什么?为什么最后一切会变成这样?
      如今这样一幕惨剧,他不知到底是帮了他们,还是害了他们?

      “啧啧啧……”屠渊装模作样地摇摇头,似是惋惜地说:“太凄惨,太凄惨了,我看得都要落泪了。与其这般痛苦,不如给他们个痛快。”
      说着,屠渊再次举起弓箭。

      “住手!”
      殷逸川惊呼一声,扑过去想要阻止屠渊,却还是晚了一步,一道利箭射出。直直穿过封麒的胸膛,射入廉崇的胸口。

      眼见着三人就这样一起死在了囚车旁,看到这一幕,围观的民众眼中除了惊愕,还有掩饰不住的恐惧。
      而刑场高台上,殷逸川手足无力地跪坐在地上。
      是了,这便是杀戮的开始。
      这便是魁广和屠渊的目的。
      恐惧,是最好的统治工具。

      一刻钟后,上百号人齐齐地背缚着跪在刑场上。每个人身后都站着一个刽子手。手里拿着一口明晃晃的大刀,就如同几日前殷逸川一样。
      而这,只是即将问斩的第一批。

      “太子殿下,时候到了。”侍卫将令牌恭恭敬敬地递给殷逸川。
      殷逸川下意识地低下头,看着那牌子,上面写着简简单单一个“斩”字。而此时,书读万卷书的他,竟发现自己不认识那个字了。

      “殿下,时候到了。”屠渊再一次“好心”提醒他,手里的弓箭在日光下泛着光。
      殷逸川再次抬头看着烛龙之眼,突然间希望,若烛龙足够仁慈,他该此时把眼睛闭上。
      而转念一想,即便闭上又能如何?
      残忍的,从来不是烛龙。而是这三界的人心。

      殷逸川低下头,看着下面跪着的一张张面孔。
      首批处斩的,都是那些参与权力斗争的核心人物——魁昂、魁功、薄照、薄朗、廖武,还有那许许多多他曾在朝堂之上见过的面孔。
      权力斗争必然有胜有败,这些曾经在斗得你死我活的对手,怕是永远都想不到有一天他们竟然会同一时刻出现在同一片刑场上。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道理童叟截止,然而有哪个在权力漩涡中心搅弄风云之辈,会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只是鹬蚌呢?

      “太子殿下,再不杀可杀不完了,后面好几批还排着呢。”
      殷逸川闻声转过头,看着一旁一脸笑眯眯的屠渊,拿着令牌的手忍不住剧烈地颤抖。
      “要知道,你若不扔这块牌子,怕是又会加几个人上来呢。”屠渊风轻云淡地继续道。

      这一句,让殷逸川的心境彻底跌到谷底。
      是的,他们手里握有的是能够控制他的把柄,自己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只羔羊罢了。
      他这渔翁,与这台下的鹬蚌,竟无甚差别。

      这么想着,殷逸川竟忍不住笑了。
      自嘲的笑,讽刺的笑,绝望的笑。
      何必为他们悲伤呢?自己也即将步上他们的后尘,不过早晚罢了。
      就这么笑着,缓缓扔下那牌子。

      下一瞬,便是百余名刽子手手起刀落,鲜血喷溅,人头落地。
      酆都王城,不过时隔几天,再一次血流成河。
      然而,不知是不是幻觉,殷逸川留意到,在刀落的前一瞬,薄照的嘴角竟勾起一丝笑容。

      此一刻,刑场之上,寂静无声。
      只有殷逸川耳畔,恍惚响起葬礼的悠悠哀乐,却浑然不知,为谁奏响。

      当蔚执风赶到刑场时,看到的便是这血流漂杵的一幕,以及那鲜血浸染之中之,殷逸川看向自己的,支离破碎的笑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第二十六章 鹬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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