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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二十五章 葬礼 “蔚执风, ...

  •   卷六:归去来
      第二十五章葬礼

      冥界,北阴酆都。
      酆都王城,泰煞宫。

      “我要你来,监斩。”魁广轻描淡写的一句,却掷地有声。
      “我……监斩?为什么?”殷逸川愣在当场:“为什么要我来做?酆都那么多文武百官,哪个不能做监刑官?”
      “酆都的文武百官是多,但我很清楚,我刚从无量狱出来就夺天子之位,这酆都王城的人心其实并未真正归顺。魁昂的党羽、廉氏和薄氏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想要劫法场救人的,怕是大有人在。”魁广分析道:“而行刑当天又是登基大典,故而我要的这一位监长官,必须是能够控制得住形势、应付得了各种危机,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随机应变。”

      “那这个人怎么算也不该是我啊。”殷逸川听了愈加疑惑:“我哪来的这般本事?”
      “你虽然没有,可有人有。”魁广露出一个微笑:“逸川,你仔细想一想,明日刑场之上,最大威胁真的是酆都那些个门生故吏吗?非也。”
      魁广伸出手来,指指天空:“最大的威胁,来自三清天。”

      殷逸川心下一沉:“你是说……蔚执风?”
      魁广笑着点点头:“他毕竟还是心系天下众生的度尘君,我可怕他一个不小心突然善心大发,不忍心见到刑场之上有那么多的哭喊声,再做出点什么出格的事来……啧啧、”
      “可当日你和屠渊让冥尸出动血洗酆都六宫,他都没有出手管,为何这一次会管?”殷逸川问道。
      “当日之事,是军事。出动的,是战场将士。在他们成为将士那一刻起,便有马革裹尸、战死沙场的觉悟。而到了明日,将被斩首的可是有妇幼老弱,你觉得他度尘君会看得下去吗?”魁广反问。

      “那你觉得……”殷逸川面色多了一分冷意:“我会看得下去吗?”
      “你当然可以看不下去,这是我给你的选择,选或者不选,只在你一念之间。”魁广似是无所谓道:“你是要魁颂的命,还是刑场上那所有刀下鬼的命,你自己来选。”
      “我可以哪个都不选,我可以直接带着蔚执风闯入死牢,把所有人都救出来。”殷逸川道,手下意识地握住腰间的萍生。

      “没错,你当然可以。我相信,无论你还是度尘君都有这样的气魄和胆识。但做这件事情之前,你要考虑清楚两点。”魁广似是毫不在意,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是我的儿子,你去劫死牢,便是与为父公开作对。逸川,你我父子分开多年。终于有机会重逢。我是从无量狱中爬出来,才有机会见到你的,我如今已经没有多少时日可活,你难道要亲手扼杀掉这份迟来的亲情吗?”
      殷逸川的神色明显白了几分,魁广脸上笑意更浓。
      “至于第二,你不要忘了,你身边有度尘君,我身边也有未迟君。你是想让他们兄弟二人再如十七年前一般,来一场天河之战吗?”看到殷逸川脸色骤变,魁广笑着走近他身边,轻声道:“时隔多年,如今是输是赢,怕是你我都猜不准。”
      这一句,让殷逸川沉默下来。

      看到儿子严肃的神色,魁广面色柔和许多,拍拍殷逸川的肩膀:“逸川,为父不想和你走到那一步,也不是要逼你。你要体谅为父。我是要做北阴天子的,你以后要继承我这个位子的。放走魁昂的两个儿子已经是我的极限。你从小读那么多史书、兵法、策论,如果换你站在为父这个位子上,你未必会比为父心软。”

      殷逸川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如果换做他会做什么样的选择。从纯理性来判断,魁广如今的选择确实算不上错。只是人就是人,谁也摒弃不了感情的桎梏,他没有蔚执风那样的本事能够屏蔽五感六欲七情。
      可即便是能够屏蔽的蔚执风又如何?如今陷得最深的,不正是他吗?

      魁广看着纠结的儿子,没有再逼他,道:“这是我能给你最好的条件,只此一次,你回去好好想想吧。明日便是登基大典了,如何选择,你自己来决定。”

      殷逸川一路走回明晨宫,思索着该如何选择。
      只怕如今,如何选择都是错。

      “公子,你回来啦!”
      殷逸川刚迈进宫门,就听见一个兴奋的叫声。
      “扁舟子?”殷逸川一愣:“方泽他们不是带着孟极出去玩了吗,你怎么没有一起去?和上古神兽一起玩闹的机会可不多。”

      扁舟子笑笑:“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一不小心磕了碰了的我自己的膏药都治不好,不跟他们年轻人一起胡闹了。至于上古神兽嘛,看看也就算了,也不是我养的。”
      为殷逸川端上茶,扁舟子眼尖儿地发现对方神情似有不对,关切地问:“公子,你怎么好像有心事?”

      殷逸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头思索半晌后问道:“扁舟子,你在酆都王城生活这么多年,之前的人脉关系还有吗?”
      “熟人还是不少的,不知道公子要做什么。”扁舟子问。
      殷逸川低头轻抿一口茶,轻声道:“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傍晚,明晨宫。
      独自在屋里看书的殷逸川听到宫外传来神兽孟极的吼叫,便知白日里出去玩闹的一群人回来了。
      紧接着,还没见着人影,就听到秦方泽急吼吼的喊声从门外传来。
      殷逸川放下书,不禁一笑。无论到什么时候,方泽这个急脾气还是改不了。叫人无奈,却忍不住有几分可爱。

      “逸川逸川!”秦方泽匆匆地跑进门,直直朝着殷逸川扑过去,拉住他的手,皱着眉道:“我听说一件事,我觉得一定是假的,逸川你告诉我是假的好不好?”
      殷逸川一愣,没有立刻回答,但却下意识地猜到了秦方泽要问什么。

      “他们告诉我,明天登基大典之后要处斩魁昂一党,你是监斩官。”秦方泽急切道:“他们是骗我的,这是假消息,对不对?是假的,对不对?”
      殷逸川心下一沉,果然是了。
      回握住秦方泽的手,殷逸川露出一个微笑:“是真的。”

      秦方泽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为、为什么啊?为什么要是你?为什么你要去监斩?轮谁也轮不到你呀!你是太子啊。诺大一个酆都王城出不来个武官还是文官的来监斩吗?”
      “这与太子不太子的无关。”殷逸川道:“这是我唯一能够想到的救人方法。”

      秦方泽先是一愣,继而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这是你和魁广达成的协议?”
      “是。”殷逸川点头。
      “你是为了救魁颂他们?”秦方泽问。
      “是。”殷逸川点头。
      “可……可……可是……”秦方泽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你要怎么站在那里?魁昂、廉氏、薄氏,他们的族人、亲信、门生故吏、党羽,加起来可足足有四千多号人,杀一天都杀不完的!”

      “我知道。”殷逸川轻声道:“我父亲也知道。所以他让我去。他是为了给我上一课,他要让我知道。这才是权谋斗争,血淋淋的,一招不慎就会断头流血的。他要我知道以后坐在这个位子上,永远不会睡一个安稳觉,每一天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明天的刑场,四千多条人命,是他为我开的一堂大课。”
      “他怎么可以这样!”秦方泽怒道:“他到底是不是你爹?!哪有一个父亲会这么折磨自己儿子的!!!”
      “天家骨肉本就是如此。”殷逸川苦笑:“你想想魁昂和他的儿子们,不是比我这血腥残忍多了?最起码我父亲还没有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什么狗屁天家骨肉!”秦方泽气急,拉起殷逸川的手,作势就要往外走:“逸川,我们走!我们不当这个太子了!我们也不留在酆都了!我们去跟着琴师回浮壁,有孟极在,你爹不敢怎样。如果你觉得浮壁也不安全,我们索性离开冥界,我们回人间好不好?如果他们追到人间,我们去三十六天,跟着蔚执风一起,他一定愿意带我们走的!我们不当这个太子了,太可怕了!”

      “方泽,你听我说。”殷逸川语气和缓地开口:“我的身份在这里,我哪里都走不了。我是北阴太子,是北阴天子唯一的儿子。待登基大典一过,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在我身上。有多少人会想要取我的性命?为了复仇,为了向上爬,为了扬名立万,为了我这个位子。那些利欲熏心者可以做出怎样极端的事情,在冥界的这几个月,你我都看得清清楚楚,都少刀枪剑戟都明里暗里指着我呢。如今我在这里,尚且能得到身为太子的庇护,一旦离开酆都,不出多久,我便会尸骨无存。”
      “那、那要怎么办?”秦方泽一听,彻底慌了:“逸川你想想办法啊!”

      “方泽,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殷逸川看着秦方泽的双眼:“明天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去刑场,在明晨宫安安静静等我回来。”
      “你说什么呀!”秦方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气之下甩开殷逸川的手,急躁地在屋里来来回回走:“那么多的人要问斩,你是监斩官,一定会有来劫囚车劫法场的,不知道有多少危险,我怎么可能不陪着你?”

      “安全的事你不用担心,有人会出来闹事是一定的,这点你预料到了,我父亲预料到了。他会派最好的护卫保护我,我不会有事的。”殷逸川安慰道:“我之所以不让你去,是我害怕。方泽。我希望在你心里,我永远都是那个寒川书童,那个枯桑镇不招人待见的鬼婴,我不想让你看到我那样冷血残忍的一面。”
      “不会……”秦方泽立刻要否认,却被殷逸川打断。

      “方泽。”殷逸川的手按住秦方泽的双肩,与他直直地对视,脸上明明是笑的,说出的话却带着哭音:“明天之后,过去的殷逸川就死了。明日的刑场,亦是我的葬礼。你可不可以,不要参加我的葬礼?我想你永远记住,我活着的模样。”

      秦方泽彻底傻愣在当场,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他从没见这样的殷逸川。
      那个低眉浅笑、运筹帷幄的少年,竟会有如此绝望的时候。他的口气几乎带着祈求,如此卑微,如此伤痛,如此让他心疼。
      此刻的殷逸川,宛如高崖上的一朵雪莲,轻轻一碰,就会坠落飘散。

      面对这样的殷逸川,纵是神佛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我等你。”秦方泽闭上眼。
      傍晚的明晨宫中,生死相交的挚友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仿若明天,便是世界末日。

      子夜。
      酆都六宫,园林湖畔。

      一席青衣走出明晨宫,步履匆匆,衣袂随风飞扬而起,手中的佩剑在夜色之中泛出青色荧光。
      “你要去哪儿?”
      突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青衣男子骤然停下脚步,却仍低着头。

      “蔚执风。”殷逸川从树后走出来,轻轻念出对方的名字。
      蔚执风没有回头,只是在原地沉默不语。

      殷逸川走到蔚执风面前,眉头微蹙:“不要告诉我,心智无双的度尘君脑袋一热,要跑去死牢救人。”
      蔚执风没有否认,只是紧紧攥住了剑鞘。

      “你能救出几个人?三个?五个?十个?五十个?一百个?那剩下的四千人呢?你都救得出来吗?”殷逸川道:“我知道你有天大的本事,可以一夕之间让千万人毙命。可你要知道,救人远比杀人要艰难的多。更何况你即便救得了他们一时,还能救得了一世吗?你今日帮他们逃出了死牢,明日他们就会被阴兵抓回去,再一次受折磨,再一次处斩,你这救与不救有什么差别?”

      “有差别!”沉默许久的蔚执风终于开口:“我救出了他们,就不用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了。”
      听到这一句,殷逸川是觉得自己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酸酸的,涩涩的,带着隐隐的痛,他深呼吸,一口气竭力压下那感觉,自嘲一笑:“你明知我早已经身在火坑了,跳与不跳又什么差别?这烈焰焚身的滋味,已不是一两日了,多一簇火苗又如何?”
      “我不许!”此时的蔚执风,就像一个得不到糖果的任性孩子,单纯而执拗。

      殷逸川轻声道:“蔚执风,你比我清楚,这一遭,我躲不过。那些人,我们也救不了。这滚滚红尘的重担,不是你一人肩膀可以抗下的。这四千多条人命,是权力更迭的牺牲品,一朝天子一朝臣,哪一座宫殿的金碧辉煌之下,不是堆积成山的累累白骨?而今日的你我,又何尝不在这累累白骨之中?你我又何尝不是牺牲品呢?”
      “我带你走。”蔚执风立刻道。

      “蔚执风,你……”
      看着眼前人的眼神,殷逸川欲言又止。
      这一句在心中酝酿了大半天的话,到了嘴边却如何也说不出口。
      是啊,要他如何说出口呢?

      眼前的这个人,是他愿用生命去置换的存在。就在不远的几天前,他还曾以为自己可以拥有全世界。如今竟要他自己亲手割离,宛如用钝刀子剜肉削骨,痛得持久,痛得惨烈,痛……不欲生。
      低头看着身侧平静的湖面,冬日冷冽的湖水泛着寒气,宛如此时他的心境。
      但是,他必须要说,因为已经是最后期限了。

      “你走吧。”殷逸川咬着牙根儿吐出这三个字。
      看着蔚执风瞬间煞白的脸,只觉得口腔里满是血腥气,似乎已经将牙咬出了血,他却还是连着唾液一起吞下肚,继续把钝刀子割下去,

      “回你的三清天,过你清明永昼的日子。我已经深陷在这泥沼之中无法自拔了,你救不得。过了明天,殷逸川就死了。我希望在你的记忆里,我还是从前的模样。过了明天,那个手双手沾满鲜血的殷逸川,就不是我了。”说到这里,殷逸川不禁自嘲一笑:“这么一想,还真很讽刺不是吗?你曾把我从刑场上救下来,我却还是逃不过藏身刑场的命运。”

      说着,殷逸川突然上前一步,搂住蔚执风的脖子,嘴凑到他的唇畔,低声道:“蔚执风,明日我的葬礼,你不要来。”
      说完,不等蔚执风回答,殷逸川就闭眼吻上了对方的唇,满嘴的血腥气都传到对方的口中,宛如两人血色晕染的爱恋。

      下一瞬,紧紧搂着蔚执风的脖子辗转亲吻,殷逸川一个侧身,拉着蔚执风一道跌入湖中。
      青白两道身影纠缠着落入水中,溅起丈余高的水花,水面上的涟漪圈圈泛开,由急到缓,最后慢慢归于平静,仿若刚才那旖旎的一瞬从未发生。
      唯有岸边的只剩枝叶零落的树,枯叶在冬日的夜晚随风沙沙作响,似是少女羞赧的低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第二十五章 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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