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评事》木彦水

8、郑司直

　　这日，江涵昭照例来卷宗阁处理公务，一进门感觉气氛不太寻常。

　　一堆人正围着吴录事说话。

　　吴录事神色激动，道，“自然是真的！周大人安排了人提前送获救的女子回京，估摸午时便到。黄大人令陈寺丞主审，我要跟去做笔录……”

　　“原来周大人带人办了一个多月的大案子，竟是拐卖案……”刘司直捋了捋胡子，又问道，“为何我们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吴录事听张主簿说了些内幕，有些得意，道，“那是自然！皇上下了密旨，只有黄大人，周大人以及跟着查案的人知道。就是为了防止走漏消息，打草惊蛇。”随后压低声音道，“听说这伙贼人在朝廷内部有人，不然怎么这么久才被发现！”

　　刘司直恍然大悟，随后感慨道，“郑司直运气可真好！偏偏就他发现了几个走失案的关联，这下又立了大功……”

　　“那有什么用！”汪评事不以为意，道，“郑司直虽不通晓人情世故，得罪了不少人。之前还因为案子得罪了睿王爷，寺卿大人怎么敢给他升职？顶多赏些银子罢了……”

　　吴录事点头赞同，接着道，“要说立功，我们周大人可算是头等！皇上如此重视周大人，指不定这次又要升一升。”

　　“周大人已经是大理寺左少卿了，还要怎么升，难道……”汪评事用手指了指前院东边，寺卿大人在寺内处理公务的房间。

　　刘司直神色复杂，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吴录事也安静下来，不由心里羡慕，出身，圣宠，能力，周大人什么都有了，前途可不是一片光明。

　　江涵昭听到拐卖案时，便打起了精神。待听到郑司直时，不免有些耳熟，一直回想在哪里听过这个人。

　　猛然想起在城郊客栈，那身材魁梧的男子，让文弱书生看好她时，心中好像称呼他，郑司直……

　　江涵昭隐隐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若真是那人，见到他岂不是要露馅……

　　江涵昭顺手摸向腰间，摸到了小瓷瓶。暗松了口气，幸好一直随身携带……

　　午饭过后不久，江涵昭听到门外较平日吵闹，猜测他们回来了。于是凝神向远处探取。

　　前衙内有十几个女子，心中的恐慌，都不知今后如何面对家人。尤其那些妇人，怕被夫家嫌弃，有几个想去庵里过下半辈子……

　　此外，还有几个男子。江涵昭识出了张主簿，吴录事，陈寺丞等几人，他们大多数，心中想得都是案子，顶多有一丝同情。

　　只有一位男子，内心悲痛，替这些女子担忧，又恨起那些贼人害人不浅！如此感情浓烈，倒让江涵昭觉得熟悉，不由翘起嘴角，笑道，“这人还是如此有趣……”

　　******

　　待替那些女子做完笔录后，郑司直心思沉重地往卷宗阁走。他还需整理一些，与此次案件有关的卷宗，以防周大人回来审案时要用。

　　前衙到卷宗阁，有一段较为僻静的小路，通常只有寺里一些厨房做事杂役走。但因这条路离卷宗阁近，郑永砚经常走。

　　刚转过拐角，眼前闪过一个人影。

　　郑永砚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那人按着，趴在了墙上。

　　郑永砚以为遇到贼人，吓得正要大喊，身后冷冷的声音响起，“想死你就喊出来！”

　　郑永砚一侧脸被按在墙上，右手被别在身后，动不了也不敢喊，战战兢兢的。片刻后，强自镇定道，“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声音隐隐有些发抖。

　　江涵昭先前探取到他要走这条路，提前过来堵他。此刻见他那外强中干质问的样子，忍住了笑，并未答话。

　　见身后的人沉默，郑永砚正要再说话。忽觉鼻子内有淡淡香味弥漫，紧跟着视线开始模糊，浑身变得软绵绵的没力气，连嘴都张不开。意识也逐渐涣散，只觉得整个身子飘在了空中。

　　江涵昭等到他身体软绵绵时，将他转过来面对自己。见时候差不多，慢慢道，“看着我”。郑永砚果然缓慢地望向她。

　　江涵昭凝神，命令，“记住，你从未见过我！”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郑永砚缓缓点头。

　　这无忧散是江家老祖宗传下来的。由无忧花制成，可以短暂模糊人的意识，使其意志变虚弱。这时再施加命令，可以改变他的一小部分意识。

　　族中为防止秘密被人发现，会让每人都随身携带。当然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做到，只有他们族人，懂得如何去影响他人意识，使用起来才有效。

　　郑永砚醒过来时，果真不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见自己坐在地上，还以为是这段日子太累，不小心睡觉了……

　　解决了郑永砚，江涵昭开始思索另外两个。

　　郑永砚是最简单的，文文弱弱，没什么力气，且没心机。

　　可另外两个……一个身材魁梧，看着武功高强，自己这身手肯定打不过。另一个，江涵昭都探取不到他的心思，看着也是有心计手段的……

　　江涵昭如今连他们的身份都不清楚……

　　细细回忆当日在客栈的情形。江涵昭隐约记得，那身材魁梧的，姓韩。而另一人，那姓韩的和郑永砚对他那般恭敬，官职想必不低。司直是从六品，上面是寺正两位，少卿两位，还有一位寺卿……

　　江涵昭见过寺卿和右少卿，两位寺正虽未见过，但听说都在寺里。

　　也就是说，当日见到的那人，很可能便是大理寺左少卿，也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定国公世子周靖钰了……

　　想起听到的关于这位周少卿的传言，江涵昭翘起嘴角。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

　　两日后，京城街头，挤满了看热闹的人。那些获救女子被送回京后，事情就慢慢传开了……

　　望着过去的一辆辆囚车，人群中喧闹不已。

　　“这就是那伙拐卖女子的人？”路边一妇人问身旁的另一妇人。

　　“是啊。”她身旁的人应和，“听说不光是女子，还有些幼童呢！”

　　“真是伤天害理呦！这些人，都该拉去砍头。”那妇人恨恨地道，颇有些同情被拐女子，今后日子可艰难喽。

　　“可不是！”另一妇人回道，“幸好有大理寺的大人们在，不然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遭他们毒手。”想着刚才骑马过去的，那位丰姿俊秀的大人，不由得感叹，这辈子有机会目睹这神仙般的人物，也算是值了！

　　韩昌听着路人的夸赞，不免有些自豪，也不枉费他们这一个多月的劳苦奔波。

　　这伙人也实在是胆大！光是京城周围，就有四条掳人的线。加上其余州府，一共十几条线！且每条线都有不同接应的人，不同线之间也并无联系，分工明确，可谓是狡猾至极！为了揪出所有线，他们日夜不休，劳心劳力……

　　韩昌暗暗瞥了眼大人，神色平静从容，无喜无怒。

　　希望大人看在他这一个月尽职尽责，鞠躬尽瘁的份上，能饶恕他违背大人命令，将人看丢的过失……

　　******

　　周靖钰和寺卿黄大人稍做交接，便回了国公府。

　　定国公帮先祖打过天下，世代出将才，深受历代皇帝倚重。

　　老国公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大将，打了不知多少胜仗，却从不居功自傲，很懂得分寸。每回从战场下来都主动上交兵权，也曾多次婉拒那些，能让英国公府更加荣耀的高位，只接受一些财物赏赐。

　　老国公深知功高盖主的后果，从不贪恋权柄。也正因如此，皇上极为看重他，除了赏赐财物，还下令扩建了定国公府邸。

　　如今的定国公府占了一整条胡同，气派庄严。府内分成东路，中路和西路。如今的定国公住在中路，定国公夫人住在西路。

　　周靖钰住的木樨院在东路，有独立的门房。若关上通往国公府的门，便是个独立院落。

　　简单洗漱过后，周靖钰让人请了幕僚柳卫柳先生，跟着一块儿来的还有暗卫首领陈礼。

　　周靖钰身边这些人，大都是老定国公安排到他身边的，也曾跟他和老定国公一起上过战场，深受他信赖倚重。

　　柳先生和陈礼进门先拱手行礼，“世子。”

　　周靖钰点头，指了旁边的椅子请他们入坐，先问陈礼道，“那边有什么动作？”

　　陈礼明白，“那边”指的是如今的国公夫人和她的儿子周靖文。拱了拱手，恭敬回道，“回世子，最近并无异常。李氏除了和国公爷吟诗作画，出门赴过三次宴，依次是东阳伯夫人赏花宴，武安侯次孙百日宴，宣平侯夫人寿辰。”

　　又道，“五月十七日，户部尚书太夫人过寿。请了不少侯夫人，却没给过李氏发帖子，她暗地里发了几次脾气。”

　　周靖钰抿了口茶，冷笑道，“她一个妾室扶正，娘家又没根基，也只能交往些落魄勋贵。那些位高权重的文臣女眷，如何看得上她。也就那位国公爷把她当宝。”

　　这么说自己的父亲，旁人会觉得不妥，但柳卫和陈礼深知这对父子的恩怨，已是习以为常，并没表现出异样。

　　可那毕竟是世子的父亲，柳卫和陈礼都不好回应。

　　陈礼继续道，“周靖文一如从前，时常和那几个文人雅士吟诗做赋，办了两次诗宴。” 他们这些世子的人，从不称呼李氏为国公夫人，也不称呼周靖文为二公子。

　　“他可真是和他那母亲一样，沽名钓誉，惯会装模做样。”周靖钰语气带着不屑，随后吩咐，“今后留意他在宴席中说的话，他们这些自诩清高的，醉酒兴起时难免要品评几句朝中人。”

　　“是！“陈礼拱手应道，明白世子是要出手了。

　　柳卫却有些犹豫，道，“世子，现在出手是否有些过早？您如今正受陛下倚重，若是传出谋害兄弟的消息，对您不利。”

　　周靖钰明白。

　　等他羽翼丰满，甚至是继承国公之位后，自然可以使千百般手段，收拾那对母子。可他不想等了，每次听到国公和那女人吟诗作画时，他都不由得就想起母亲病重时，那人一次没来探望，终日和那女人在一起。

　　他恨吗？不，他们不值得他恨。

　　只是母亲受的痛苦和委屈，不能白受。他要将母亲的痛苦，千百倍加到那对母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