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评事》木彦水

7、大理寺

　　五月二十这日，江涵昭带着任职文书，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张主簿年近不惑，他在大理寺已任职十几年，处事圆滑。因主簿是文职，只需做些掌印立簿的文书公务，天天坐衙，很少外出公干。因此，张主簿身材肥胖，笑得时候脸上肉都跟着颤动。

　　江昭，年龄十八……

　　张主簿边看着江涵昭的任职文书，边暗中打量眼前男子。样貌极其清秀，皮肤白嫩，双眸晶亮，看着年纪不大，不像十八岁的样子。

　　如此年纪便被安排了从九品评事，虽说并非正式编制，可大理寺岗位有限，即便从九品，也是很多人排着队的。看来王寺正说，此人吏部有人，所言非虚……

　　既然有靠山，那自然是不能怠慢的。张主簿心思活络，面上丝毫不显。抬头望向江涵昭，温和地笑道，“年纪轻轻便才貌不凡，江评事今后必定大有所为啊！”

　　江涵昭谦虚地笑道，“大人过奖了。” 心中好笑，原来背后有人罩着，会让一个七品主簿，对非正式编制的九品评事，如此客气……

　　“日后在大理寺若有什么难处，随时可来找我。”张主簿面容慈爱的关照，又道，“我先让人带你在大理寺各处转转，明日正式任职。”

　　江涵昭点头。

　　正说着话，进来一清瘦的青年男子，看着很是机灵。他进门先给张主簿行礼，叫了声大人，态度亲热又不失恭敬。

　　张主簿先引荐江涵昭，“这位便是江昭，日后任大理寺评事。你今日先带他熟悉熟悉大理寺。”又向江涵昭引荐道，“这位是吴录事，掌管文书公务，对大理寺人事知之甚多，有不懂的，尽可以问他。”

　　吴录事望向江涵昭时，不由得一愣。他早知今日要来一位评事，却没想到这般年轻，且样貌出众，气度不凡，看着像是达官贵人家的公子……于是暗暗望向张主簿。

　　张主簿面上带着两人心知肚明的笑，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吴录事了然，原来是背后有人。

　　江涵昭探取到二人心思，心中暗觉有趣。想必日后在大理寺的日子，比闺阁生活好玩得多……

　　吴录事先带江涵昭去了前衙，是平日申人断案的地方，宽敞气派。衙两侧，是几间供寺内人员休息的屋子。向里走第二进，左边是寺卿大人的院子，右边是两位少卿的。两个院子此时都很是安静，吴录事不敢多作停留，带江涵昭直接从侧道经过。

　　再后一进，便是卷宗阁，存放案卷的地方，也是评事和司直们，平日处理公务的地方。卷宗阁左边有一个院子，是后厨和饭厅。

　　去卷宗阁的路上，经过一处角门。吴录事边指给江涵昭，边道，“那边三进的宅子是寺舍，专门供给大理寺人员。租金比外面便宜很多，可因房间有限，很难分到。”

　　他可是排了三年，又送了不少礼，好不容易才分到一间。随后状似随意地打听，“你家可在京城？如今住在何处？”

　　江涵昭不动声色道，“我家虽在京城，可日日回去也不方便，日后会住在寺舍。”

　　吴录事一怔，瞧着态度是已经分到房间了？他一个非正式编制的评事，一来就能分到房间，看来他的靠山官职不小。虽心中好奇，可他和江昭还不熟，不太方便打听，也怕人家不愿意说。

　　江涵昭觉得这人颇为有趣，便坦然道，“我，找了有人，帮忙安排的……”

　　吴录事讶然，怔怔望着江涵昭。见他面上既无炫耀，也无羞赧，倒是坦诚大方，不由得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于是热情地拍江涵昭肩膀，豪爽道，“江评事可真是爽朗之人！好，既然你不拿我当外人，我自然要把你当自己人！今后有什么问题，可直接来问我。” 语气比方才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真心。随后真诚道，“不是我自大，这大理寺没有我不认识人，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吴录事今年二十有六，在大理寺任职七年。因工作职能，和大理寺几乎所有人都打过交道，再加之他本人喜好跟人闲谈，也好打听八卦，知道不少人家中情况。

　　昨日谁家生子，前日谁家过寿，谁家婆娘泼辣，谁家小子调皮……吴录事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江涵昭暗笑，这人果真有趣……

　　达到卷宗阁时，吴录事言辞比刚才多了几分亲热，说得也多，“卷宗阁是存放案卷资料的地方，全国的大案，都会提交到这里审核。”

　　随后指了指旁边的几张案桌，“那里便是司直评事们平日处理公务的地方。大理寺目前有六位司直，算上你，有八位评事。”

　　见差不多到午饭时候，便带江涵昭去饭厅。路上讲了不少大理寺人员秘辛。

　　刘司直的夫人泼辣凶悍，去年刘司直纳了房小妾，日日被夫人追着打……

　　曹寺丞是寺卿黄卢大人夫人的表弟，向来对公务不太上心，到手的案子能推就推。而陈寺丞为人功利，经常抢曹寺丞的案子，却又让曹寺丞觉得他是勉强帮曹寺丞。为此曹寺丞定期要宴请陈寺丞……

　　江涵昭听得兴致盎然，和那些小姐夫人相比，这些人的心思要鲜活有趣得多，连那些勾心斗角都生机勃勃。江涵昭虽不屑于使阴谋诡计，但并不反感别人用。她不喜欢的是那些低劣浅薄的心思手段，像梁暄那样的，真是无趣极了！

　　吴录事见她如此感兴趣，不时地还问上几句，点评几句，且每句话都像说到了自己心里。瞬间觉得像找到了知音，说得更起劲。

　　实在是寺内有些人，明明很想听别人的秘辛，偏偏面上装作不在意。听完还要说什么不可妄议他人，让吴录事心中厌烦……

　　吴录事滔滔不绝，把大理寺从上说到下，说了个遍。

　　提起左少卿时，吴录事眉间竟多了几分小心，声音压得很低，道，“咱们周大人是定国公世子，定国公府你可听说过？老定国公生前是我朝名将，勇猛异常，立功无数，可惜死在战场，差不多也有六七年了……”语气有些惋惜。

　　江涵昭点头，族学里好像提到过朝内名将，赴宴时偶尔也能听到定国公府的事，只是并未放在心上。

　　吴录事见他听过，便继续道，“周大人就是老国公的嫡长孙，早些年还跟老国公上过战场，立过战功……”

　　随后语气一转，神秘兮兮道，“只是不知为何，这位世子弃武从文，去年还考中了探花，紧跟着便从金吾卫，转到了大理寺任职……”

　　“这一年多，周大人破获不少大案，年纪轻轻便任了正四品左少卿。你说他是不是有本事得很？”

　　江涵昭暗笑，这人说事很喜欢被人应和，于是点头，让他继续。

　　吴录事声音又压低几分，道，“不光有本事，这脾气也甚是厉害。别看他表面上沉稳内敛，也从不出言训斥手下，实则他手段极其果断狠辣……你若是得罪了他，别看他当时面上不动声色，转身就能把你剥皮抽筋。”

　　然后警告江涵昭，“他如今不在京城，估摸着也快回了。日后你和他打交道时，可得小心应对。”

　　江涵昭笑着应了。心中暗自琢磨，京城这类人不少，上次在城郊客栈遇到那个，好像也是如此，他身边那手下还透露了什么户部郎中儿子的事。

　　想起那个探取不到他心思的人，江涵昭压下心底的甘心……

　　******

　　江涵昭刚入大理寺，只能处理些简单的案卷分类工作，一处理就是几日。

　　好不容易等到机会，遇到一首饰铺偷盗案，铺子损失了几百两。顺天府在店铺伙计房内，找到了丢失首饰中的一对金耳环，便判定为店铺伙计监守自盗，可并未找到其余首饰。

　　李司直在大理寺任职三十多年，经验丰富，察觉到有问题，便带了江涵昭去查。

　　江涵昭跟着李司直，一一见了首饰铺众人后，心中了然。于是让人搜掌柜儿子的房间，真的搜出了丢失的首饰。李司直讶然，审问之下得知，掌柜儿子欠了赌债，偷了首饰去还债，怕被发现，便栽赃给伙计。

　　经此一案，李司直对江涵昭刮目相看，细问她如何得知掌柜儿子偷了首饰。

　　江涵昭不能说实话，也不屑撒谎，便说了一半，“您问话时，我仔细观察了他的神色。”

　　“通常人说谎时，眼神会不自觉地左顾右盼，甚至是抿咬嘴唇……”

　　“心虚时，会不经意抚摸前额，下巴，或是轻微发抖……”

　　“我见那掌柜儿子回话时，眼神闪烁。多问了几个问题后，嘴唇便有点发抖，于是怀疑他有问题。”

　　她是以探取心思为主，顺带看他们表情，因此这也不算撒谎。

　　李司直夸赞她有天赋，不出几日，大理寺上下都知道来了位办案很厉害的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