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评事》木彦水

46、赶路 转眼入十一

　　转眼入十一月，天气一日日冷了。
　　这日，皇上召周靖钰入宫，说起金陵知府袁刚贪墨赈灾银两的案子。
　　今秋金陵天旱，收成不好，皇上拨了银两赈灾，经层层盘剥，到金陵时所剩无几，金陵知府袁刚又狠狠剥了一层，到灾民手中的更是屈指可数。
　　皇上接到弹劾，派人去查时，竟还发现袁刚曾孝敬过睿王一大笔银两。
　　金陵素有“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之称，曾作为六朝古都，可想见其地理位置之重要。尽管睿王已死，余下的翻不出什么花样，但如此重要的位置，自然不能让曾和睿王有牵扯的官员把手。
　　因此，皇上明面上是派周靖钰去查贪墨案，实则是揪出睿王余党，尤其是镇守金陵的嘉定侯，及那些世居金陵的名门望族，“查查他们是否曾与睿王有牵扯！”
　　周靖钰拱手应是，“臣定全力追查。”
　　皇上欣慰地点头，笑道，“子棠替朕办事，朕放心！”说着，示意刘公公。
　　刘公公忙取来锦匣，双手呈给周靖钰。
　　“这是朕特赐你的令牌，见令牌如见朕。”又道，“你尽管放手去查！”
　　周靖钰接了谢恩。
　　有了令牌，别说是金陵的大小官员，便是整个京城的皇亲国戚，也是查得的，能得皇上如此信任的，想必也只有周世子了。刘公公送周靖钰出门时，态度又恭敬了几分。
　　这一去金陵，怕是要月余，周靖钰深思后，决定带江涵昭同往。他们如今的关系，已退回到了她刚入大理寺时，若再一个多月不见，她会不会完全放下他？周靖钰不想冒险。
　　同去的除了韩昌，还有郑永砚，江启阳，听说要去金陵办差，二人激动地一夜未睡好。
　　次日赶了一整日路，夜里到驿站时，江启阳和郑永砚的兴奋已消磨没了，吃了晚饭，便回屋瘫软在床上。
　　江涵昭也有些累，回房洗漱后便躺下了。她这些日子，如大理寺众人那般对待周靖钰，刻意疏远。可每次疏远过后，她的胸口便如同塞进一团棉花，堵得慌。无论如何骂自己没出息，都无法驱走那种感觉，反而越来越低落，甚至连家主的位子，都无法让她打起精神。
　　听到要和周靖钰去金陵办差时，她知道应该拒绝，但直到出发，她也不曾开口。
　　这一整日，她总会不自觉地瞥向周靖钰，可他自始至终都未曾看过自己一眼。江涵昭心里堵得厉害，好像要失去很重要的东西，又不能伸手去抓，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越来越远……
　　又行了两日路，依旧如此。即便周靖钰偶尔和她说句话，也极为冷淡，江涵昭心中越来越难受，隐隐还带着股怒气，可又不明白这怒气从何而来，更让她烦躁。
　　这日，赶到驿站时，天还未完全黑。
　　郑永砚下马后，两腿打颤，大腿根磨得火辣辣地疼，即便踩在地上，仍觉得身子在上下颠簸。他实在没什么胃口，虚弱地道，“师父，我晚饭就先不吃了。”
　　江启阳也累的撑不住了，望向江涵昭，有气无力道，“昭大哥，我也先回屋了。”
　　江涵昭点头，“去吧。”她大腿根也磨破了，一走路就疼，可她不想示弱，便和周靖钰，韩昌一起坐在桌前，点了几样菜。
　　韩昌边倒茶，边嘀咕道，“身娇体弱的，一看就没吃过苦。”又问江涵昭道，“听说郑永砚在跟江阳习武，怎么也没见结实多少？”
　　江涵昭淡淡道，“你以为都像你，皮糙肉厚的！”
　　韩昌一噎，不满道，“你不也没事！也挺……”话没说完，想起大人也无事，这话若说出来，岂不是连大人一起骂了，便乖乖闭上嘴。
　　江涵昭暗暗望了周靖钰一眼，他正神色淡淡地喝茶。赶了几日路，丝毫不见他疲惫，依旧那般神采照人，眉目如画，让人一见他便被吸引住目光。江涵昭撇了眼隔壁桌，一位带着帷帽的女子，心中烦躁得厉害。
　　江涵昭匆匆吃完面，颇有些怒气冲冲，啪一声放下筷子，道，“我先回房了！”说完，便要起身离开。可连着赶了几日路，双腿累的太狠，坐了一会儿后猛然起身，瞬间有些发软，一时没站稳，身子摇晃着便向一旁倾去。
　　身侧忽然伸出一只手，稳稳托住江涵昭的胳膊，将她扶住。扭头望去，见是周靖钰，“多谢！”江涵昭神色平静地道谢。
　　周靖钰点头，不动声色地放开她。
　　江涵昭回房后，心中那股堵塞感消失了，在韩昌送来药后，甚至有了些欣喜。

　　秋风阵阵，枯叶落了一地，枝杈横生，在黑夜里显出几分萧瑟和阴森。
　　眼看着距金陵不到两日路程，几人白日加快赶路，错过了驿站，便只能在林子里歇息。
　　韩昌拾了些柴火，点了火堆取暖。几人围坐在火边，取出干粮。
　　郑永砚嚼了两口，抻着脖子，使劲往下咽着。他这几日折腾得太狠，吃得又少，生生瘦了一圈。
　　江涵昭递了水囊给他，道，“再有不到两日就到金陵，坚持下。”
　　郑永砚有气无力地点头，接过水囊道谢，“多谢师父。”
　　江启阳也累得狠了，饭还没吃完，便倚着树干睡着了。江涵昭起身走到他身旁，拿走他手里的干粮，取下身上的袍子，给他盖上。
　　周靖钰眸色幽深地望着江涵昭的背影，看着她耐心细致地照顾那两人，心中苦涩。其实，他们本不必如此急着赶路，但他心中有股郁气，尤其日日和江涵昭待在一起，却要隐忍着不靠近，心中郁气更盛，只能靠日夜赶路疏解，让自己没时间多想。
　　韩昌见大人脸色不太好，忙递过水囊，“大人，您喝点水吧。”他是奔波惯了的，受得住，但见郑永砚等人的样子，颇有些可怜，却不敢多说。
　　吃过干粮，江涵昭也靠着树干休息。
　　不知睡了多久，朦胧中察觉有人靠近，江涵昭身子瞬间一个激灵，神智模糊着便要动手。
　　抬起的胳膊被人握住，江涵昭也慢慢清醒过来，看清眼前人是周靖钰。他神色肃然，食指抵唇，示意她安静，轻声道，“有人！”
　　闻言，江涵昭凝神探取，片刻后点头，“三里外，十人，杀手，目标是你。”
　　周靖钰心中明了，面上平静道，“你跟他们先走。”
　　江涵昭侧头望去，韩昌已将郑永砚和江启阳叫醒，三人正解着马鞍。江涵昭又望向周靖钰，道，“你呢？”
　　“我随后跟上。”杀手目标是他，若一起走，会让他们陷入危险。
　　江涵昭果断道，“不行，我和你一起！”十个心狠手辣的杀手，周靖钰武功再如何高强，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仅仅一句话，便一扫周靖钰积聚心中多日的郁气。他不由翘起嘴角，抬手理了理江涵昭鬓角的乱发，柔声道，“昭昭，听话。”随后转身吩咐韩昌，“保护好他们！”
　　“世子！”韩昌声音焦急，他怎能丢下世子？若世子出事，他也不用活了！见世子神色冷峻，韩昌咬了咬牙，随后拱手行礼，翻身上马，轻声呵斥郑永砚等人，“上马！”想尽快将这几人送到安全之处，再回来找世子。
　　江启阳见江涵昭未动，什么都没说，走到江涵昭身边。郑永砚见此，也没有上马，他知道自己不会武功，留下可能会连累他们，但他做不出丢下师父先跑的事。
　　周靖钰见此，望向江涵昭，淡淡道，“你想害死他们？”
　　江涵昭心中一颤，她不能丢下周靖钰，可若她不走，这两人也不会走，尤其郑永砚，不会武功，怕是第一个便要送命。
　　江涵昭握拳，抬脚走到马边，冷声道，“走！”说着翻身上马，余下两人也跟了上去，四人驾马出发。
　　江涵昭落在后面，回头望了周靖钰一眼。火堆仍亮着，火光在周靖钰身后跳跃，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他面朝他们的方向，静静站着，茕茕孑立的孤单身影，让江涵昭心疼。
　　江涵昭望向前面三人，慢慢停下，飞出三颗石子，狠狠打上他们的马背，马匹长嘶一声，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