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评事》木彦水

44、柿子 夜深了，周

　　夜深了，周靖钰一直坐在床边，守着江涵昭，见她睡得安稳，便靠着床架阖了会儿眼。朦朦胧胧中，听到江涵昭呼吸有些重，周靖钰立即睁眼望过去，只见她面色酡红。周靖钰一惊，伸手探向她的额头，热得烫人，心中顿时大震，喊了韩昌去找御医来。
　　周靖钰怕她身子太热，不断换着湿帕子敷在她额头上。御医来，开了药，韩昌煎好药，已过了大半天。周靖钰扶起江涵昭，让她倚靠在怀里，见她神志不清，低声唤道，“昭昭，先醒醒，乖，把药喝了！喝完再睡。”
　　江涵昭烧的迷迷糊糊的，听到声音，微微睁开眼，见周靖钰神色温柔地望着她，便听话地张开嘴。药汁苦涩，对于喜甜的她来说简直难忍，皱着眉撇开头。
　　周靖钰见状，继续柔声哄着，“乖，喝了药病才能好。”又道，“我这里有蜜饯，喝完含一颗就不苦了。”
　　江涵昭觉得要是不喝，他怕是不会让自己睡，便忍着恶心，一口喝完。周靖钰忙拿了颗蜜饯，放到她嘴里，手指无意触碰到了她的嘴唇，温软细腻的触感，让周靖钰心中一紧。强忍着心中的异样，周靖钰起身，替江涵昭盖好被子。
　　侯在外间的韩昌傻眼听着，只觉里面的世子是假的！
　　让韩昌出去后，周靖钰仍守着江涵昭，每隔一会儿，便要探她额头温度。直到晨光微亮，江涵昭才退了热，周靖钰不由松了口气。
　　快到上衙时候，江启阳迫不及待地跑来喊江涵昭。刚喊了一声“昭大哥”，韩昌立刻从屋里出来，轻声呵斥，“小点声！”
　　江启阳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嘀咕，“你管得着么！”正要继续在喊，见周靖钰从屋里出来。
　　周靖钰一夜未睡，仍旧神采不减，只眼中的微微血丝，能看出他有些疲惫。他缓步走近江启阳，神色冷淡道，“她为何怕蜘蛛？”
　　听到蜘蛛两字，江启阳脸色瞬间泛白，噌地向屋里跑去。进屋后，先闻到淡淡药味，见江涵昭正在睡着，不由得缓下步子，轻轻走到床边蹲下。江启阳小心翼翼地握住江涵昭的手，红着眼圈，怔怔看着她。
　　周靖钰望着他的背影，神色清冷。他可以逼问江启阳，但他不能，不能挑明他们的关系。在他还未弄清江家之事前，在有把握得到她之前，不能轻举妄动。

　　江涵昭是饿醒的，醒来时已近正午。
　　江启阳守在床边，见她醒来，忙喊，“昭……大哥。”神色担忧地望着她，道，“你觉得怎样？”
　　江涵昭笑道，“我没事。”慢慢地回想起昨日的事，不由地望向站在一旁的周靖钰，颇有些不自在地道，“昨日多谢……”
　　周靖钰见她神色好了很多，放下心来，笑道，“你无事就好。”
　　江涵昭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觉得自己昨日太丢人，另一方面，想起他昨夜的悉心照顾和耐心轻哄，心中有股异样。此时面对他，颇有些不自在。
　　江涵昭边起身穿鞋，边道，“我先回去了，改日再好好谢你。”
　　周靖钰看出她的异样，没有留她，“好。今日不用去卷宗阁，在屋里好好休息。”又道，“我让韩昌清扫过你的屋子，放心。”
　　江涵昭点头道谢。江启阳神色复杂地望了周靖钰一眼，虽感激他对昭姐的照顾，但想到他跟昭姐的亲密，心中又很不悦。
　　江涵昭在屋里休息了一日，郑永砚等人下衙后来看她，被她几句话打发了，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些烦躁。听到周靖钰和韩昌回来时，江涵昭忙灭了屋里蜡烛，躺在黑暗中，想到明日要见他，心中很不自在。
　　次日，江涵昭在卷宗阁磨蹭到午时，见时候差不多，才去找周靖钰。
　　周靖钰抬头，淡淡打了声招呼，示意她坐在一旁的案几，“若有需要的，便跟我说。”说完，低头继续批阅案卷，直到江涵昭抄完告辞，也未再说一句。
　　江涵昭暗松了口气。
　　一连两三日，皆是如此。江涵昭慢慢放下心来，也自在了不少。
　　这日，江涵昭又来抄经书，周靖钰觉得时候差不多了，等她坐下后，道，“我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跟祖父上战场。”
　　江涵昭一怔，有些惊讶周靖钰忽然说起小时候的事，但她对打仗很有兴趣，放下手中的笔，抬头望着他，认真听着。
　　周靖钰见她眼中泛着光，心中暗笑，面上平静道，“那时年少气盛，第一回上阵杀敌，便冲锋在前。记不清当时杀了多少敌人，只记得回营地后，清洗头发的水换了几次，仍是红的，发里的血腥味过了多日，仍旧不散。”
　　江涵昭本以为他要讲什么有趣的故事，闻言有些怔怔的。
　　周靖钰继续道，“那之后很久，只要一见到红色，就很不舒服。”随后哂然一笑道，“不过，再后来，上阵次数多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江涵昭听完后了然，周靖钰是在安慰自己，想不到他看着冷淡，还挺体贴，嘴角不由上翘。
　　沉默片刻后，神色轻松地道，“你再跟我说些战场的事，鞑子长什么样子？听说他们好吃生肉，是真的吗？”
　　周靖钰心中哂笑，面上平静，一一作答。
　　江涵昭觉得有趣，再来抄经书时，总会问些边关的事。周靖文在边关待了三年，戍守过大同，榆林，最远去过嘉峪关，颇为了解当地风土人情。两人渐渐的，聊得越来越多。

　　转眼入了十月，白日阳光正暖，到了夜里，却带上了秋意。
　　院子里柿树的叶子已落光，光秃秃的枝干挂着满树金黄。江涵昭守了几日，见时候差不多了，这日下衙后，拿着匕首来到院子里。
　　韩昌和周靖钰都在屋里，江涵昭只能先装模作样地，向上抛出匕首，随后稍稍用控能，将匕首飞向看中的柿子，连着割了几个。
　　周靖钰在屋里见到，抿了嘴笑，踱步到院子里，语带笑意道，“没想到昭昭的匕首竟抛得这般准。”说着，走到柿树下。
　　江涵昭有些不好意思，如此好的一把匕首，被她用来割柿子，“树太高了……”且来了小日子，不方便爬。
　　周靖钰抬头望了望，找到最大最黄的那颗，轻点脚尖，飞身而上，稳稳踏在一根细枝上，枝条轻轻晃了晃，稳住了。周靖钰抬手，摘下面前那颗柿子，低头向江涵昭丢去。
　　江涵昭被周靖钰揉身上树的身姿惊到了，目瞪口呆地望着他，见他置身于满树金黄中，只觉他整个人也变得金灿灿，晃得她心神激荡，直愣愣地看着他。那柿子从她面前落下，她像没看见似的，未伸手去接，柿子直直落在她脚边，滚远了。
　　周靖钰望着滚远的柿子，愕然望向江涵昭，只见她直勾勾盯着自己，眼中闪着无法掩藏的憧憬，艳羡，和倾慕……周靖钰由心底升起一股愉悦和欢喜，嘴角不由得翘起，连眼中都带上了笑意。
　　周靖钰轻身跃下柿树，落到江涵昭面前，眼角带笑道，“想上去吗？”
　　江涵昭望着他举手投足间的风姿，以及那闪着光的脸，怔怔地点头。
　　周靖钰忍着笑意，靠近江涵昭，左手搂住她的腰，再次揉身而上，踏上根粗壮结实的枝干。江涵昭轻功不好，他怕枝条太细撑不住。
　　周靖钰左手仍搂着江涵昭，右手握住树枝，轻轻扶着江涵昭在枝杈间挪移，找了个无需弯腰且稳妥的位置，站稳。随后低头望向江涵昭，柔声道，“想要哪个？”
　　江涵昭沉浸在飞身上树时，那瞬间的悬空感中，好半天才回神。感受到周靖钰胸膛的震颤，和抚上额头的温热气息，江涵昭望着满树的柿子，心不在焉地伸手摘了几颗。
　　“昭昭，看那边。”周靖钰声音低沉，示意江涵昭看向西边。
　　江涵昭转头望去，透过光秃秃的枝杈和金黄的柿子，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太阳正慢慢下落，淡黄的余辉洒上四周的云，映出一片晚霞，美丽绚烂，带着淡淡的哀伤。
　　周靖钰望着江涵昭的侧脸，和她眼中闪着的淡黄色光辉，只希望此刻能再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