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评事》木彦水

4、历练

　　江世礼心中激动万分，面上却维持着平静。

　　家主在信中千叮万嘱，“阿昭天赋异禀，自小便在同代人中极为出众，近年来更是远超众族人。即便多次叮嘱村中人，不可过多宠溺她，却收效甚微。”

　　“因江家已有三百多年，未出现八等上的异能，众人便对她寄予厚望。言辞举止间，难免过于偏颇维护，故而阿昭性子极野，在族中称王称霸。”

　　“她自小顺风顺水顺意，不免少些城府，手段直白又果断。未受过挫，难免过于自信，甚至自负，不知天外有天。未见识过人心阴暗，便太过天真，自以为看得透人心，殊不知其叵测多变。”

　　信中也说了些江涵昭的好处，“自信张扬却不倨傲，洒脱坦荡且勇敢！极为护短！”

　　江世礼心中感慨万分，若不是家主叮嘱，他也会像村中族人一样，对她细心呵护，偏颇宠溺……江世礼敛了敛心思，端茶喝了一口，细细考虑家主的安排。

　　“这两年，需让她见识官场豪门的勾心斗角，增其心机城府。也要接触穷凶极恶的罪犯，了解人心复杂阴暗”。大理寺，顺天府这些官署，接触刑狱案件，倒是合适的选择。

　　江世礼思虑片刻，望向江涵昭，道：“家主希望你能接触邢狱推断，大理寺和顺天府皆是不错的选择。但二者职能不同，你可有中意的？”

　　江家族人之间，无法相互探取心思，故而江涵昭只并不知信中的具体内容。闻言，眼神一亮，嘴角上翘，道，“十五伯父，侄女文课成绩向来不好，对大理寺和顺天府并不了解，还烦请您给侄女说说。”

　　江家在村子里有族学。族中人的子女三岁时，便要送回村子，由族学□□管至十六岁，再外放历练两年。族学有文课和武课。文课教授琴棋书画，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朝堂时政等一切在外能用到的。武课则是修能和学习武艺。江涵昭对文课向来兴致了了。

　　江世礼听她如此坦然地承认文课成绩不好，笑着解释道，“顺天府掌管京畿刑名钱谷，平日鸡鸣狗盗案件较多，偶尔也有些大案重案。”

　　“而大理寺，则掌管全国的刑狱案件，全国的大案要案都需提交大理寺，由大理寺最终判决。平日以审阅案卷等文书公务为主，倘或遇上冤案，或是案卷不清晰需重审的，大理寺也会派人审查。”

　　江涵昭向来不耐烦那些鸡零狗碎之事，便果断道，“侄女想去大理寺，还劳烦十五伯父安排。”

　　江世礼向来欣赏行事果断之人，欣慰道，“好，我近几日便安排。”随后又道，“不过，这外面不比我们族里，讲究男女同等。朝内如今是没有女子任职的，因此你去大理寺，需以男子身份，名字最好也换一换。”

　　江涵昭心中有些不愿，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有何可担忧畏惧的！可想到大多在外的族人都会改名字，且她的名字确实有些女气，改改也好，“那便去掉涵字，改为江昭如何？”

　　“江昭……不错！”江世礼点头，又道，“任职文书办好后，我会派人送到你父亲府上。”随后笑道，“你这几日在家，多陪陪你父母。你父亲前些日还念叨，说你这两年都未回家。”

　　江涵昭赧然地笑了笑，端起茶，抿了一口。族学每年有月余的假，可回家与父母团聚，她这两年年假都未回。

　　正事谈完，江世礼问起家主和几位长老身体，又聊起族中的变化和趣事。江涵昭一一回答。

　　不久，外面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江涵昭抬头望去，见来人身着青色官袍，身材高大，气质出众，五官俊朗，眉目温和，举手投足尽显翩翩气度。

　　他步履虽快却丝毫不显慌张，一进门，先向江世礼行礼，“父亲。”

　　江世礼见才貌出众的儿子提前下衙，猜到多半是听说了阿昭回来，笑着点头，道，“你和阿昭也有两年未见了吧？”

　　江启明应是。随后望向江涵昭，目露关切，语气亲昵地笑道，“昭昭回来了！这两年过得可好？路上可还顺利？可有遇危险？”

　　江涵昭起身迎上前行礼，笑着喊人，“启明哥，好久不见！我这两年都好，路上也很顺利。”语气比和江世礼说话时，多了随意和亲近，“没有遇到危险。再说了，遇到我，该小心的可是别人。”

　　江启明轻笑出声。望着眼前退却少女青涩，容貌更加明丽，甚至带着些艳丽的姑娘。像小时候那般摸她头顶，柔声道，“也对，我们昭昭可是什么都不怕的小霸王！”江涵昭裂了嘴笑。

　　江世礼欣慰地望着二人。族中惯例，每一代最优秀的适龄男女会成婚，因有更多机会生出天赋更高的子女。涵昭异能远超同代人，而他的儿子近年来修习十分用心，如今感能已是四等，也算是同代中翘楚。且年纪相当，有很大机会娶得江昭，想到未来会成为涵昭的公爹，江世礼嘴角不由得咧开。

　　几人坐下后，又是一番切阔。

　　江涵昭见时候不早，起身告辞道，“母亲想必等着急了，我就先告辞了。”

　　江世礼不便留她，点头道，“阿昭改日再来玩。”

　　江启明亲自将她送到门口，接过身旁小厮递上的匣子，道，“这是前日宫里赏的糕点，有你喜欢的桃花酥。”江启明在通政使司任职，如今虽是正五品参议，才华却深受皇上赏识，常被招去说话，也会得些赏赐。

　　江涵昭笑着道谢，“多谢启明哥。”随后跨上马匹，又道，“我们改日再聚。”

　　江启明望着她明灿灿的笑容，仿似回到四年前，他离开村子的那个早上。她骑马送他，笑着对他说，若有人欺负他，要写信告诉她，她会回来帮他教训那些人。那时晨光微曦，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笑容明亮而又温暖。正如她整个人，永远那般真诚又温柔。

　　江启明如四年前那般，柔声笑道，“好。”

　　******

　　此时的刑部侍郎府，江母正吩咐大丫鬟银杏，“吩咐厨房，糖醋鱼多甜少酸，昭昭不喜欢酸。”

　　银杏应是。

　　江母又仔细看了一遍厨房呈上的单子，确认都是昭昭喜欢的吃食，才把单子递给银杏，道，“绿豆汤厨房可还备着？如今天气很热，小姐赶了一天路，要给她解解暑气。”

　　银杏接过单子应着，“厨房一直备着呢。”又笑道，“热水也一直备着，小姐回来就能洗漱。还有糕点，厨房也是一早做好了的。”

　　江母点头，道，“那就好，昭昭嗜甜如命。那些蜜饯果子糕点，每日都要备着。”随后又问大丫鬟红叶，“昨日可跟裁缝铺子确认，明日给小姐量尺寸？”

　　红叶笑着应道，“确认过了，裁缝铺子明日一早便派人来。”摸着夫人茶凉了，忙重新沏了一杯。

　　江母端茶抿了一口，抬头向厅外望一眼，喃喃道，“怎么还没到？再派人去前院看看。”心里不免有些担心，按理中午便应该到了，这都申时了还没见人。

　　银杏应是，出门吩咐小丫鬟碧桃，“你在前院守着，看着时辰，差不多也快到了，看到人立马回来报。”

　　碧桃应是，心里不免嘀咕，这已是夫人第三次派她去前院问了。

　　碧桃刚进府两年，还未见过小姐。听说小姐一直寄养在老家，本来还以为是因不受老爷夫人重视，不然好端端一个大小姐，为何不养在身边，要送出去？

　　可近几日见夫人为了小姐回来的事，又是布置厢房，又是裁衣服备首饰。铺子里的人每日都来送东西，看的她眼花缭乱，足见夫人对小姐的疼爱。不免让碧桃好奇，这位小姐究竟是何模样脾性。

　　刚过垂花门，迎面便见王嬷嬷走来。

　　王嬷嬷正跟在一位相貌及其明丽的姑娘身后，恭敬地答着话。

　　那姑娘身穿一袭窄袖窄身的白色袍子，不是寻常女子的打扮，却极为合身，让本就纤细的身量更加高挑。她走路时，也不似寻常女子，或轻移莲步，聘聘婷婷，或温柔恭顺。她的步子稳而坚定，姿态从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英姿飒爽，看着倒像是哪位将军家的小姐。

　　王嬷嬷见碧桃傻楞着，忙出声呵斥，“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禀报夫人，小姐回来了。”随后望向江涵昭，道，“这是前年刚进府的丫鬟，行事还不够妥帖……”

　　江涵昭咧嘴笑道，“无妨。”英姿飒爽？江涵昭心中甚是满意，脊背又挺直了几分。

　　江母得知她日思夜想的宝贝女儿，终于回来了，匆匆起身，带着一众丫鬟，迎了出来。

　　江涵昭见那浩浩荡荡的人群，心中无奈。面上却不显，迎上前，行礼喊人，“母亲。”

　　江母搂住江涵昭，泪眼婆娑道，“我的宝贝女儿，你怎么才回来！”语起带着些埋怨。

　　江涵昭含糊道，“路上耽搁了些时候。”

　　江母搂了一会儿，又细细打量江涵昭，道，“高了，怎么看着倒瘦了些。”随后又埋怨道，“你个死丫头，这两年都不回家，心里还有我这个母亲吗？”说着眼圈又红了。

　　江涵昭看着母亲一会儿哭一会儿骂的模样，哭笑不得道，“我当然也想母亲……”

　　江母身后丫鬟忙上前请安。银杏凑趣道，“小姐自然是想夫人的，想得小姐都瘦了。”江氏这才笑了，知道这不是说话地方，忙带女儿回厢房，安排洗漱吃食。

　　江涵昭洗漱好，喝了碗绿豆汤，吃了几块点心，觉得浑身舒畅。家里自然舒服，只是每次回来，母亲都要兴师动众一番。不是裁衣服置首饰，就是赴宴交际，这样的闺阁生活，甚是无趣，非她所好……

　　且不说江母如何忙活。江父江怀英得知女儿回来后，也提前下衙回到江府。

　　江涵昭父亲江怀英，刑部侍郎，控能六等，也是同辈中数一数二的。为人正直坦荡，对于这个和他性子多少有些像的女儿，甚是疼爱。

　　见女儿身量高了不少，江父欣慰地点头，问了些村中的事。又提起这两年的历练，“家主如何安排？”

　　江涵昭将今日和江尚书商量的结果说了。

　　江父得知安排在大理寺时，不免有些担忧。

　　作为一个父亲，他不希望女儿接触那些阴暗血腥。大理寺接触杀人□□，手段残暴的凶犯不知凡几，他担心女儿安危。

　　犹豫片刻，江父道，“你可清楚大理寺是做什么的？”刑部主管刑罚，和大理寺关系密切，公务多有接触。

　　江涵昭点头，不甚在意道，“女儿知道，族学里在文课上教过，今日十五伯父也跟女儿解释过了。”

　　江怀英点头，不再多说。他知道江涵昭的性子，那是自小天不怕地不怕，阎王殿都敢闯一闯的。更何况，这是家主的安排……

　　江母得知女儿在京城历练时，心里却很是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