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评事》木彦水

38、书房 次日一早，

　　次日一早，几人去了定国公书房。
　　定国公这两日没休息好，神色有些憔悴。听小厮禀报，世子带了大理寺人来，便让人传唤。他原本很不喜这个长子，心胸狭隘，行事狠辣，一点没有君子之风，更何况还不敬父母，时常忤逆他。但这两日，见他对青衣的事如此上心，料想他心中还是有这个父亲的，于是也缓了态度。
　　周靖钰淡淡行礼，引荐了江涵昭师徒二人后，说了昨日的事。随后吩咐韩昌带翠竹进来。
　　定国公听后，又是震惊又是愤怒，厉声斥问翠竹。翠竹低声啜泣，将事情又说了一遍，随后哭着求情，“国公爷，奴婢真不知夹竹桃汁有毒，否则绝不会给姨娘用，奴婢真的不知情……”
　　青衣肿了脚这事，他是知道的，当时还很心疼，暗怪李氏不知体谅青衣，又催着翠竹给青衣擦药。没想到，竟是那药，害了青衣和孩子的性命，顿时心中悔痛万分。
　　江涵昭打量着这位定国公，他长相有些儒雅，五官也算周正，不像是眼瞎的样子。又望了望周靖钰，他和定国公只眉眼有些相似，但五官和气度，完全不同，看着倒不像父子。
　　周靖钰淡漠地看着定国公失魂落魄的样子，吩咐一旁的小厮，“既然牵扯到父亲和李氏院里的丫鬟，那便将人找来问话。”
　　小厮是定国公身边的人，虽畏惧周靖钰，却也不敢忽视定国公的命令，遂望向定国公。定国公此时回过神，点了点头。
　　小厮带来彩霞和拂云时，李氏和周靖文也赶了过来。
　　李氏听说世子去了国公爷书房，如今又来传唤拂云，便知事情有变。
　　周靖文给国公爷请安后，抬眼看了眼屋里的人，见到江涵昭时一怔。他可记得这张脸，前些日子在鹤仙楼被他伤了，后背至今隐隐作痛，竟真是周靖钰身边的人。想起那日所受的侮辱，周靖文眼神阴翳地盯着江涵昭，心中愤恨。
　　周靖钰注意到了，侧身挡住了江涵昭，冷冷地看着周靖文。
　　周靖文一惊，转瞬间变了脸色，向着周靖钰行礼，“兄长。”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
　　江涵昭不屑地冷哼一声。但见周靖钰维护她，心里很受用。
　　李氏进门后，便走到定国公身边，柔声道，“听说世子查出了方氏死因，还牵扯到我院里的拂云？”随后望向周靖钰，道，“若拂云真的害了方氏，别说世子，我这个做主子的，也不能轻饶她。”
　　定国公点头，“还是你识大体。”
　　周靖钰像是没听到李氏的话，神色淡漠，眼神都不曾变过。
　　定国公没注意到，他正盯着彩霞，问道，“是你跟翠竹说，夹竹桃汁可镇痛消肿，让她去找拂云讨要的？”
　　彩霞进来时，很是忐忑，不知犯了何错。如今听国公爷说起夹竹桃汁，且牵扯到方姨娘，隐隐有些明白，颤声道，“是，翠竹那日来找奴婢，说起姨娘肿了脚的事。奴婢曾听人说，拂云的娘常用夹竹桃汁消肿，抹上了，往往第二日便好，将这事说给了翠竹……”
　　“那你可知，夹竹桃汁对怀有身孕的妇人有害？”
　　彩霞大惊，慌忙道，“奴婢不知，奴婢真的不知……”心里明白自己闯下了大祸，颇有些绝望。
　　拂云听到国公爷问话，也大惊失色，想到这夹竹桃汁的来历，不由得绝望，明白是被人当枪使了。
　　国公爷又望向拂云，厉声道，“你可知道？”
　　拂云也慌张解释，“奴婢也不知道，若是知道，便不会给翠竹……”她不能说，只要死咬着什么都不知，便有活命的机会。若是供出翡翠，那无论是否知情，都成了同谋，不仅是她，还会连累她娘。
　　如此便真的是意外，国公爷心痛如绞，“都是你们这些丫鬟，害了我的青衣和孩子……”说着，语带哽咽。
　　三个丫鬟忙哭着求饶。
　　李氏放下心来，柔声安慰着定国公。
　　“夹竹桃汁是谁给你的？”本有些吵闹的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都望向说话的人，但见那人神色从容地望着拂云。
　　拂云愣了半天，才慌张解释，“是，是一个……”
　　“府内的人？翡翠？”江涵昭嘴角微翘，看向李氏道，“是翡翠给她的。”
　　李氏脸白了一瞬，反应过来后，呵斥道，“你是谁？敢在国公府放肆！”随后望向定国公，委屈道，“国公爷，他怎能如此诬陷我身边的大丫鬟，拂云刚刚什么都没说，她竟如此信口开河……”
　　郑永砚忙解释道，“国公爷，我师父可以通过观察他人神色断案，这是大理寺都知道的。”
　　“胡说！”周靖文生气地打断，转身望向国公爷，道，“父亲，我前几日在鹤仙楼遇到过此人，当时梁世子言语间冲撞了他几句，他便动手伤我们，还将我们推下楼梯。如今这般说，定是心怀不轨，蓄意报复，想要诬陷母亲！”
　　李氏听说儿子受伤，大惊失色道，“受伤？为何没告诉母亲？伤的可严重？”随后哭着望向定国公，“国公爷，咱们文儿被人推下楼，那得多疼，这人心肠如此歹毒，如今竟还有脸来国公府。国公爷，您可要替文儿做主啊……”
　　定国公听说爱子被人推下楼，很是心疼，问道，“文儿，伤势可要紧？”
　　周靖文轻声道，“父亲母亲，你们不要担心，儿子没事……”听起来，像是为了安父母心，才故意装作无事。随后委屈道，“只是这人，身为大理寺之人，便如此大胆，出手伤人，还诬陷母亲……”
　　大理寺的人，便是周靖钰的人。国公爷抬手打断周靖文，道，“文儿，你放心，为父不会让他为所欲为。”随后望向周靖钰，厉声斥责道，“你就是这么管你手下的！纵容他伤你弟弟，还诬陷你母亲！我还道你突然转了性，敬重我这个父亲，才帮我查方氏死因，没想到你竟打的这个主意！我果真没看错你，心胸狭隘，手段下作！李氏好歹是你的母亲，你不敬重也就罢了，竟然让手下诬陷，我怎会有你这般无耻的儿子！”
　　江涵昭最初听着周靖文和李氏一唱一和的时候，心中还很是不屑。当听到定国公骂周靖钰的那些难听话，她心里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抑制不住的怒气，握起拳头就要动手。
　　一旁的周靖钰感受到江涵昭的怒气，垂下右手，轻轻拍了拍江涵昭的手背。
　　江涵昭感受到了他的碰触，望向他，只见他脸上带着安抚的笑，眼神温柔地看着她。看他这毫不在意的模样，甚至还有心情安慰自己，江涵昭心里堵得慌。他得受多少委屈和责骂，才能做到如今这般，任由父亲说难听的话，还风轻云淡。心中又得失望多少次，才会称自己父亲为定国公。
　　定国公正训斥周靖钰，见他像没听到似的，毫不在意，此时竟还笑着看身旁的手下。定国公气得脸都红了，周靖钰丝毫不知悔过也就罢了，还敢嘲讽他。想起曾经，周靖钰一次次的顶撞或无视，丝毫不将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定国公忍无可忍，抓起桌子上的茶杯扔了过去。
　　周靖钰见此，迅速拉着江涵昭后退，并侧身将她挡在身后。但那茶杯还未靠近，突然转了方向，向着定国公旁的李氏去了。
　　李氏被茶杯砸到，洒了一身茶水，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定国公见此，以为是周靖钰干的，顿时怒火攻心，大喝一声，“来人！”随后狠厉地盯着周靖钰，“我今日定要动用家法，打死你这个不孝子！”边说边起身走向周靖钰，刚走出没几步，突然脚下不稳绊倒，头碰的一声嗑在地面，晕了过去。
　　“国公爷！”
　　“父亲！”
　　李氏和周靖文同时喊着去扶，下人忙去喊大夫，一时间，书房乱成一锅粥。
　　只有周靖钰四人，静静站在那里。周靖钰转身看向江涵昭，柔声道，“你们先回去，这边太乱，怕是得一阵子。”
　　江涵昭奇道，“你不走？”若不是她，那定国公就要对他动家法了，他还要待在这？
　　周靖钰嘴角翘起来，笑着解释道，“我若走了，便是不孝。”若是传出不孝的名声，即便皇上再倚重他，也不好保他。
　　江涵昭皱眉，片刻后道，“那我陪你。”
　　周靖钰脸上笑得极其温柔，安抚道，“我没事。”随后耐心哄道，“我昨日让人摘了桂花，做桂花栗子酥，想必也该做好了，你回去看看。”那诱哄的语气，让江涵昭怔住。
　　周靖钰望向韩昌，淡淡道，“先带他们回去。”
　　韩昌忙从怔愣中回神，应了声是。
　　三人都愣愣地往回走，好半天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