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评事》木彦水

35、妾死 八月底，夜

　　八月底，夜渐凉。
　　木樨院书房内，周靖钰坐在书案前，右手摩挲着白狮镇纸，温润细腻的触感，让他掌心又升起一股酥麻。
　　想到今日江涵昭在鹤仙楼对他的维护，那股酥麻便从手掌直传到心口。他有多久没有被人这般维护了？或者说，曾有人这般无私心地维护过他吗？母亲生前终日沉浸在痛苦伤心中，会关心他，却不曾维护过他。祖父维护他，因他是定国公府世子，是周家的继承人。皇上维护他，是因他能替皇家办事。只有江涵昭，维护他，只因他是周靖钰。
　　他有些明白，为何江涵昭的眼泪和碰触，会让自己心颤。为何会对她格外宽容，容忍她两次对自己下药，容忍她靠近自己。周靖钰看向手里的白玉狮，那温顺酣睡的模样，让他想起江涵昭。
　　贴身小厮林春轻轻走进书房，低声禀道，“世子，柳先生和陈护卫来了。”
　　“请进来。”周靖钰淡淡道，放下手中的镇纸，心中有了决定。
　　两人进门先行礼，“世子。”
　　周靖钰点头，说起长全，“他也算是有功，进在木樨院，还是外放，让他自己选。”不能让长全继续待在鹤仙楼了。
　　陈礼应是，暗道长全运气好。
　　周靖钰继续道，“江涵昭的事不必再查。”
　　柳卫一怔，应是，随即问，“那京城江姓官员的事……”
　　周靖钰沉思片刻，道，“继续查。”
　　柳卫了然，问起婚事，“世子觉得景阳侯二小姐如何？”上次提到过，但世子没决定，此时只能再催一催，毕竟世子年纪不小了，婚事也该定了。
　　“景阳侯府不必再考虑了。”周靖钰想起梁宁，心中冷笑，道，“婚事暂且放下。那边，该收网了。”
　　柳卫一凛，肃然应是，谋划了这么久，终于要出手了。

　　大理寺内，周靖钰搬进了单独的院子。院子不大，正房却很宽敞，共有三间。中间是待客的正厅，右间是书房，左间做了宴息室。韩昌提前派人打扫过，将大人常用的物件，按大人喜好布置好。
　　周靖钰坐在书案前批阅公文，韩昌立在一旁，回禀寺内人送的礼。都是些寻常的物件，不算贵重，周靖钰便让韩昌收了。
　　下衙后，周靖钰骑马回府，刚出大理寺那条街，迎面一人骑马而来。周靖钰望着那张眼熟的面孔，放慢速度靠近。
　　江启明看向周靖钰，客气地拱手道，“周大人，好久不见。”
　　周靖钰拱手回礼，“江大人。”视线瞥向江启明身后小厮拎着的点心匣子，不动声色地道，“江大人这是要去哪？”
　　江启明温声道，“去看一个朋友。”一副不欲多谈的样子，随后拱手，告辞离去。
　　周靖钰转身，见江启明向大理寺方向去了，微微皱起眉。
　　韩昌跟在周靖钰身后，面露不解，世子何时和江启明有交情了？随后心中叹息，不知何时起，世子和柳先生在书房谈话，不再让他旁听。他最初心里很是忐忑，以为做错了什么，后见世子待他一如从前，才慢慢放下心来。但他对木樨院的事参与地越来越少，看来世子是完全把他用作大理寺的人了。
　　江涵昭下了衙，正准备回寺舍，听说外面有人找，便猜到是江启明。自上次睿王世子的事后，江启明偶尔下了衙便顺道来看她，今日来得比往常早了些。
　　江启明正等在大理寺侧门口，穿着一身素色锦袍，清雅秀逸，眉目俊朗。见到江涵昭，未语先笑，声音温和地唤道，“昭昭。”
　　江涵昭走向江启明，打招呼，“启明哥，怎么今日来得早了？”
　　江启明温声解释道，“今日衙内无事，便提前回了。”
　　江涵昭点头，随即拱起手，笑道，“恭喜启明哥升迁正四品通政。”前些日子朝中官员升迁，江启明也在其中。
　　江启明笑道，“谢谢昭昭。”随后从小厮手里接过点心匣子，“给，里面有你爱吃的桃花酥。”
　　江涵昭边接匣子，边咧嘴道谢，“你上次送的刚好吃完。”
　　江启明温柔地笑，“看来我来的还算及时。”随即说起正事，“前日，世昌叔给父亲来信，涵宁也带了一封给你。”说着，将信递给江涵昭。
　　“这丫头还会写信？” 江涵昭边拆信边调侃，一目十行看完，哼了一声，道，“启辰那家伙竟然去了真定，不是说闯荡江湖吗？这还不到一年，就想未婚妻了？”江启辰和江涵宁已经定过亲。
　　江启明笑着接过信，江涵宁在信上说了些近况，同父亲学做生意的趣事。最后提到江启辰去了真定，还带了一位在路上救的老者，那人医术高超，治愈了府内一下人的陈年旧疾……
　　“看来两人过得都不错。”江启明轻声道。江家的女子十六岁时，多半都已定下亲事，只有江涵昭较为特别，想必家主对她另有安排。
　　江启明静默片刻，低声道，“你的五等控能使得可熟练了？”
　　“嗯，没问题了。”江涵昭语气颇为自信。
　　江启明点头，毫不怀疑，随即有些担忧地道，“家主说你异能提升过快，未必是件好事，心神负担过重，极易损伤身子。他老人家让你慢慢来，这两年尽量不要再提升……”
　　江涵昭面上应了，心里不以为然，她可不想等到一头白发时，才学会控识。
　　江启明了解她的性子，知道她未必会放在心上，暗暗决定，以后多看顾她些。

　　九月，气温日渐凉爽。木樨院内有株百年的老桂树，此时桂花开满枝头，花香弥漫了半个院子。
　　今日沐休，吃过早饭，周靖钰到书房练字。
　　周靖钰的字，和他沉稳内敛的外表不同，笔法遒劲有力，自信洒脱，隐隐透着一股霸气张扬。
　　书房外，林春低声和长全说话，“世子练字时，不喜有人在旁服侍，我们只需在外面等着，世子传唤再进去。”
　　长全点头应是，小心记下了。他才刚来几日，好多规矩要学，世子喜好更要熟记，好在在醉仙楼时训练过，记起来也快。
　　两人正说着话，见柳先生走来，步伐从容沉稳，不似一般文人，不愧是跟老国公上过战场的。两人忙行礼，林春通禀后，引着人进书房。
　　柳卫进门后，拱手行礼，道，“世子，方姨娘出事了。”
　　周靖钰写下最后一个字，“得”，放下笔，淡淡道，“这就忍不住了。”
　　柳卫笑着应是，“比我们预想的要早。”
　　周靖钰点头，起身去了兰汀院。
　　兰汀院此时一片喧闹，丫鬟端着热水进出内室，端着血水出来。定国公看着一盆盆血水，脸色苍白，身子摇晃，跌坐在椅子上。
　　李氏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像被针扎了一样，又痛又恨，右手握住又松开。片刻后，面上现出担忧的神色，走到定国公身旁，轻声安慰，“国公爷，您别担心，有大夫在，不会有事的……”
　　话没说完，只听里面一声惨叫，随后是丫鬟们焦急的喊声，“姨娘，姨娘……”
　　定国公听到喊声，大叫一声，“青衣！”便往里间跑。
　　进了内室，见床上一片血迹，方姨娘脸色苍白，没了呼吸。定国公悲痛欲绝，坐到床边抱起方姨娘的身子，大哭。
　　丫鬟们也跪了一地，低声啜泣。
　　李氏跟进内室，见方青衣那了无生气的样子，心中冷笑，面上却装作伤心的样子，柔声安慰定国公。
　　周靖钰一进院就听到哭声，步伐从容地进了厅堂，淡然地坐下。
　　没多久，周靖文也进来了，见周靖钰，上前行礼，“兄长。”
　　周靖钰眼角都没抬一下，端起茶。
　　周靖文习惯了他的无视，行礼后便远远坐了。
　　哭声慢慢停下，李氏扶着痛哭过的定国公从里间出来，坐在上座，李氏也坐到他身旁。
　　周靖钰瞥了眼定国公哭红的双眼，淡淡移开视线。
　　周靖文请了安，上前关心道，“父亲，您保重身体……”说着，竟语带哽咽。
　　定国公欣慰地点头，叹息道，“幸好我还有你这般孝顺的儿子……”
　　周靖钰刚刚行过礼后，便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冷淡地看着这父慈子孝的场面。随后望向侯在一旁大夫，问道，“方姨娘为何会突然出事？”
　　定国公听到周靖钰问话，才想起询问原由，“方姨娘怀孕这五个月，脉象一直很稳，为何会突然大出血？”想起昨日还摸着青衣的肚子，一起商量孩子的名字，定国公心中又涌起悲痛。
　　大夫听见问话，忙恭敬回道，“国公爷，孕妇突然大出血，原因有很多，可能是肚子受到撞击，抑或是吃了禁忌的食物……”言外之意，是他不知详情。
　　定国公让人喊了方姨娘的贴身丫鬟翠环，肃声问，“姨娘为何会突然流血？”
　　翠环强忍着心中难过，忙打起精神回话，“回国公爷，奴婢也不知。姨娘早上起床时还好好的，早饭后，去了书房作画。没过多久，姨娘说肚子不舒服，我便扶着姨娘回房休息。谁知还没走到内室，姨娘大呼肚子痛，随后开始流血，奴婢忙喊了翠竹去请大夫，姨娘流血不住便……”说着便忍不住啜泣。
　　定国公强忍着难过，问，“姨娘在书房可有撞到肚子？或早上吃过什么特别的食物？”
　　“姨娘一直很小心，不曾撞到哪里。” 翠环哭着摇头，“早饭吃的和平时一样，并没什么特别。”
　　定国公想起青衣的一颦一笑，想起她对孩子的期待，忍不住哽咽。林氏忙上前安慰，“想是方姨娘不小心碰到了肚子……”
　　“方姨娘早饭吃的什么？”周靖钰打断林氏，淡淡开口，“厨房可还有剩？”
　　“姨娘早上吃了小半碗馄饨，喝了点蔬菜粥。”翠环刚进府时就听说过世子的厉害，忙恭敬回话，“厨房应该还有剩。”
　　周靖钰喊了何管家进来，“带人去查下方姨娘的早饭。”
　　何管家明白世子的意思，不由得抬头望向定国公。
　　定国公不相信府里会有人下毒，正欲说话。林氏先开口，“世子，您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怀疑有人下毒？”说着，眼中蒙上泪，望向定国公，“国公爷，我管着府内中馈，若真有人下毒，岂不是说明我也有嫌疑？”
　　定国公拍了拍林氏的手，道，“我知你性子柔顺善良，不会做出这种事。”沉默片刻后，望向何管家道，“你去查查吧。”
　　林氏见他竟真的要查，为了那个方青衣！林氏心中愤恨。
　　没多久，何管家回来禀报，“厨房的早饭已经查验过，并没有毒。”
　　林氏心中冷笑。
　　定国公闻言，神色悲痛又茫然，“那青衣到底为何会……”
　　周靖钰淡淡开口道，“若父亲想查清方姨娘死因，不妨找大理寺的人来。”
　　林氏一怔，随后神色悲戚地道，“世子是怀疑有人谋害了方姨娘？还是怀疑我谋害她？”说着抬起帕子擦泪，“我在府里这么多年，安分守己，从不曾有害人之心。”
　　周靖文也忙上前，语气坚定地道，“父亲，母亲绝不会做害人之事……”
　　周靖钰打断了他的话，平静地道，“无论方姨娘是否是被人所害，身为父亲的妾室，她的死总要有个交代。”随后看向定国公道，“若真是误食了什么，往后也算是个警醒。”
　　定国公觉得有道理，青衣不能死的不明不白，无论如何都要给她一个交代。
　　周靖文见父亲脸色，忙道，“即便要查，也该找府里的人查。找大理寺的人来，传出去，岂不是有损国公府的名声。”
　　“我竟不知府里还有人会查案。”周靖钰神色平淡，语气随意道，“身为大理寺卿，找两个属下暗中探查，并让他们守口如瓶，想来还是做得到的。”
　　定国公犹豫片刻，点头，“此事一定要暗地里查，不能损害国公府颜面。”
　　周靖钰心中冷哼，颜面？国公府的颜面早就被你丢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