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评事》木彦水

33、请客 八月底，天

　　八月底，天气日渐转凉，伴随酷暑过去的，还有朝堂的喧闹。
　　周靖钰升了大理寺卿，年仅二十二岁，便成了正三品的一寺之首，又在京城勋贵圈子内引起热议，众人或欣羡或妒忌，各怀心思。
　　大理寺的人听到消息，纷纷凑份子钱，给新任寺卿周大人送礼庆贺。
　　这日，江涵昭和郑永砚办完案子，回到大理寺，只见众人都在院内，三三两两凑作一堆。吴录事见二人回来，从人堆里挤出来，走了过去。
　　郑永砚不由奇道，“这是出了何事，这般热闹？”
　　“还不是见周大人高升，大家都在商量送礼的事！”吴录事解释，随口问道，“你们要送什么？”
　　郑永砚转头看向师父，一脸茫然。他昨日便听说了周大人升迁的事，但没想到还要送礼。
　　江涵昭瞥了他一眼，心道，“你在大理寺这么多年，都不知道要送升迁礼，我才来三个月，如何会知道？”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我们就和大家一起凑份子。”
　　“这怎么能行！”吴录事讶然，劝道，“你们和大人一起办过案子，同大人的关系比我们亲近多了，怎么能凑份子买？要我说，你们两个该单独送。”
　　郑永砚从未送过礼，有点为难，问道，“那要送什么？我不知大人喜好……”
　　吴录事见他这样子，暗暗叹气，道，“周大人身为定国公世子，喜欢什么不能自己买？你啊，送点笔墨纸砚，表表心意就行。也不用买太贵的，先不说你买不起，就算买得起，大人也不会收。”
　　郑永砚了然，原来送礼是这个意思，江涵昭也若有所思点头。
　　经过这段日子相处，江涵昭觉得，周靖钰这人确实不错，送个礼恭贺也是应当的。当日吃过午饭，便和郑永砚上街了。
　　两人径直去了笔墨铺子，店铺伙计见两位官爷进来，忙恭敬招待，拿出铺子里最好的笔墨纸砚。
　　郑永砚看好一方端砚，一问竟要三十三两，是他一年的俸禄，有些犹豫。
　　伙计看出他的为难，又拿出几块砚台，道，“官爷，您看这几块，是昨日刚到的，还没来得及摆出来，品相都很不错，且价钱公道，都在十两以内。”
　　郑永砚看着还不错，便一件件挑着，比对着。
　　江涵昭不耐烦郑永砚的墨迹，起身在铺里四处看，走到一排摆放镇纸的货架，见有几个雕工不错的玉石镇纸。江涵昭倾身去瞧，其中有一块，是一卧睡白狮，雕工不俗，将五官刻画的生动细致，整个身子也是圆润可爱。江涵昭拿在手里摩挲，只觉得温润光滑，很是舒服，当即决定买下。
　　伙计见这位官爷拿起白狮镇纸，连价钱都没问就让装起来，忙应声，找了个精致的匣子装了，恭敬递给江涵昭。
　　镇纸要四十五两，江涵昭见郑永砚还在选砚台，低声对伙计道，“一会儿无论他选哪块砚台，都换成那块端砚装了。”随后拿出银票，“等他付了银子，差的从我这里补上。”
　　伙计明白，忙应声。暗道那位官爷运气好，有这般照应又顾及他面子的朋友。
　　江涵昭只是觉得，两人礼物一起送，不能差太多，而她懒得再费心挑，便用了最省事直接的办法。
　　买好礼物，两人回了大理寺。
　　韩昌正从卷宗阁出来，在门口见到两人，问道，“你们两个去哪了，才回来？”看样子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郑永砚抬起手中匣子，笑道，“我们去给大人买礼物了，你找我们？”
　　韩昌有些惊讶，想不到这不通人情事故的师徒俩，竟会给大人买礼物，愣了半天才道，“明日午时，大人在鹤仙楼宴请你们二人……”
　　郑永砚讶然，“啊？我们？我和我师父？只有我们俩？为何？”
　　韩昌嫌他聒噪，白了一眼，道，“问题这么多！去了不就知道了！”
　　郑永砚望向江涵昭，问道，“去吗，师父？”
　　韩昌一噎，不敢置信地看着郑永砚，大人特意宴请，你还敢不去？脸这么大？
　　江涵昭好笑地看着韩昌的表情，故作犹豫地皱眉沉思。
　　韩昌目瞪口呆地望向江涵昭，这师徒俩疯了不成！才觉得他们懂事了，转眼就变回原形。怕他们真不知好歹地拒绝，忙解释道，“大人说你们前些日子办案辛苦，要犒劳你们！”
　　郑永砚了然，望向江涵昭道，“师父，鹤仙楼的碧螺虾仁挺不错……”。
　　江涵昭沉默片刻，勉为其难地点头，道，“那就去吧！”
　　韩昌心里憋着一口气，不敢发，怕他俩发疯说不去，心里却愤愤地骂，这师徒俩真不要脸！
　　江涵昭看韩昌这吃瘪的模样，使劲憋着笑。
　　次日，师徒俩看时候差不多了，动身去鹤仙楼。因是私事出门，郑永砚不好意思去借寺内马匹，两人便花钱找了辆马车。
　　鹤仙楼离大理寺不近，走路得将近半个时辰，但坐马车也就不到两刻钟。
　　刚下马车，就有伙计出门迎接，恭敬道，“敢问两位可是大理寺卿周大人的客人？”
　　郑永砚点头，奇道，“你竟知道我们周大人升迁了？”大理寺也是前日才接到消息，这样一个酒楼，消息竟如此灵通。
　　伙计边将人往里引，边道，“我们酒楼平日来的达官贵人多，自然要多打听些消息，否则得罪了贵人，可不是好玩的。”
　　郑永砚赞同道，“是啊，你们也不容易……”
　　师徒俩跟着伙计上楼，一层一层，直上到四楼。郑永砚上回在二层时，便觉得这酒楼装饰不凡，到四层时更是惊讶。单看墙上挂着的书画，笔法大气，像是出自名家之手。廊上有几扇小窗，竟镶着琉璃，阳光透过琉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撒上五彩的光，鲜艳夺目。
　　伙计引着两人来到中间的雅间，天音阁。房间内装饰堂皇，成套的红木桌椅，摆着的是上等瓷器，墙上挂着的字画，也是名家真迹，环境布置的极其清幽雅致。这样的房间在大户人家倒也常见，但在酒楼里，却让人颇为惊讶。
　　伙计引人进门后，便退了出去，房间此时只有师徒二人。
　　郑永砚在房内四处看了看，房内很宽敞，用屏风隔成了三间，进门是厅堂，右间是花厅，摆着一张坐得下十余人的圆桌，左间看着像是茶室，摆着些琵琶古筝象棋，供客人消遣用。
　　郑永砚忍不住啧啧称奇，“师父，这雅间布置得可真豪华！在这吃一顿怕是要不少钱。”
　　江涵昭推开窗户，入眼可见半个京城的景致，不甚在意地道，“瞎操什么心，又不是你付钱！”
　　“话不能这么说，让周大人破费，也不好意思。”说着，走到窗边，呀了一声，道，“师父，你看，那边是不是大理寺？”
　　江涵昭顺着郑永砚指的望过去，隐隐能看到大理寺大门，点头。
　　师徒俩说着话，隐隐听到外面动静，进门的正是今日宴请的周靖钰。他穿着一身白色锦袍，袍角用金丝银线绣着繁复的花纹，头戴玉冠，腰上锦带坠着一块玉佩，打扮的简洁又华贵。平日他一直穿着紫色官服，看不出什么，今日换了便装，就显示出了世家子弟的尊贵。
　　江涵昭是第一次见他穿便服，不由暗暗赞叹，这身打扮，加上那样一张脸，走到哪都会令人瞩目……
　　郑永砚见周大人进来，忙上前行礼，“恭贺大人升为大理寺卿！”随后拿出准备的礼物，“这是我和师父为大人准备的贺礼，还请大人笑纳！”
　　周靖钰没想到这师徒二人会为他准备贺礼，闻言点头。韩昌忙上前接下。
　　四人进了右间，在饭桌前坐下，随即便有伙计进门沏茶。
　　周靖钰望向师徒二人，道，“我让韩昌提前点了几道菜。你们看下单子，可有需要再添的？”
　　韩昌将单子递给江涵昭，只见她坦然接过，真的同郑永砚看了起来。
　　韩昌怔愣地看着二人，心中嘀咕，“这师徒俩脸皮怎么这么厚！这么厚！”
　　江涵昭抬起头，淡淡瞥了韩昌一样，道，“你有意见？”
　　韩昌愕然，不甘地摇了摇头。
　　周靖钰端起茶，抿了一口，心中了然。
　　郑永砚见单子里有碧螺虾仁，且荤素都有，凉菜热菜齐全，便没再点。江涵昭见有蜜汁藕，枣泥糕，甜食不少，只添了个冰镇瓜果。
　　见他们点完菜，周靖钰看向郑永砚，缓缓道，“郑司直在邢狱推案上，本事不俗，且在近三起大案中，都立了功。王寺正如今已被调往刑部，不知郑司直可有兴趣，接任寺正之职？”
　　大理寺寺正是正五品，只有两个职位，司直是正六品，郑永砚相当于直接跳过从五品，哪个傻子会拒绝这样的升迁？
　　郑永砚一怔，忙道谢，“多谢大人！”随后面带犹豫，道，“只是属下更喜欢推断案件，大人能否让属下任寺丞？”
　　寺丞是从五品，分管全国各地司法案件的复审，寺正负责在寺丞审过的案件上签字，因此，相比寺正，寺丞有更多机会查案。
　　周靖钰像是预料到了，面无表情地点头。
　　江涵昭夹了一块刚送上来的蜜汁藕，瞪了郑永砚一眼，道，“没出息！”
　　周靖钰不动声色地看向江涵昭，道，“江评事也立了功，将你转为正式编制如何？”
　　江涵昭咽下嘴里的藕，道谢，“多谢大人！我现在就挺好，不用转了。”
　　韩昌怔怔地看着这师徒两人，目瞪口呆，郑永砚那傻子拒绝了正五品官职，江昭拒绝了转正式编制，大人给他们面子问一句，他们一个个竟还真上脸！这师徒俩为何脸皮如此之厚！
　　江涵昭啧了一声，瞪向韩昌。这人还没完了！要不是前段日子相处时，见这人不错，就冲他今日一再骂人，江涵昭非教训他一顿不可！
　　郑永砚心里嘀咕，师父还骂他没出息，他自己还不是一样！
　　江涵昭暗暗磨牙，今日这一个两个的，都皮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