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评事》木彦水

32、进宫 周靖钰很晚

　　周靖钰很晚才回大理寺，次日一早，便要带清扬进宫。
　　江涵昭一直送到大理寺门口。
　　清扬牵着马，走到江涵昭面前，道，“谢谢！”她神色平静，无悲无喜，仿佛已经习惯前路的生死未知，也已经不在乎生死。
　　江涵昭看着清扬，心里涩涩的，她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清扬骑上马，跟在周靖钰身后离开。
　　此时日头慢慢升起，淡淡的金黄的日光，洒在清扬身后，蒙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将她显得更加单薄。
　　江涵昭一直望着她，直到看不见。
　　日头渐渐毒辣，江涵昭像是感觉不到，坐在大理寺门口的台阶上，怔怔地。她只觉得心里堵得厉害，却不明白为何会如此。
　　将近正午，周靖钰才出宫，快到大理寺时，远远便看到在门前坐着的江涵昭，那黯淡的模样，和她一点不搭。
　　江涵昭听到骑马声，抬头望去，只见周靖钰一人。她张了张嘴，话问不出口，心中更是涩涩的。活着如何，死了又如何，对清扬来说，有何区别！
　　周靖钰翻身下马，踱步到江涵昭身旁，静静站着，没有说话。他身形高大，正好遮出一片阴影，投在江涵昭身上。
　　两人沉默好久，江涵昭缓缓开口，道，“如今我才知道，从前的自己多么自负！”
　　周靖钰没有说话，江涵昭沉默片刻，继续道，“我从前觉得，人无论身处何种困难和痛苦，都该活着，人生短短数十载，为何要急着死？且不光要活着，还要带着那股抗争的劲儿活着，越是被打压，越要活得精彩。”
　　周靖钰觉得，这确实很符合江涵昭的性子。
　　江涵昭叹了口气，随后道，“可见到清扬，我才觉得，有时候死也没什么不好。她活着，只剩下可以想见的无尽苦痛，不仅仅是因失去林婉兮，更因她从小被打磨成的如今的样子，像一把刀，躲在鞘里，旁人刺不透她，也暖不了她。她活了二十多年，昨日才学会哭，没了林婉兮，那要花多少年，她才能再次学会笑？”
　　江涵昭怔怔盯着远处街道，几个孩童追逐嬉笑，那声音让她难受，“今后无论如何努力和伪装，她都注定无法成为常人，体会常人的快乐和幸福。但若有一天，她真的变成了常人，曾经杀过人的内疚和悔恨，也将折磨她一生。一想到她，我便觉得，死也是一种解脱……”
　　周靖钰静静听着，随着她的视线看向那几个打闹的孩子。良久，淡淡道，“本就不是常人，何必追求常人的快乐。”随后低头看向江涵昭，“江昭，你不是她！”
　　周靖钰的话，让江涵昭浑身一怔。她突然明白自己为何会因清扬如此低落，因为从见到清扬第一眼，便觉得她和自己很像。
　　若是她，和清扬有相同境遇，她会成为和清扬完全一样的人，做出完全相同的选择。看着清扬，她好像看到另一个有完全不同境遇的自己。所以，探取到清扬的心思，才让她如此感同身受。
　　周靖钰一句话，解了江涵昭心中困惑，同时意识到，她刚刚陷入了感能的一个弊端，共情。
　　因能探取他人意识和情感，江家人很容易陷入共情，感受到他人的悲欢喜怒。最初修习探识时，极易被影响，但江涵昭天赋高，从未经历过，这是她第一次。或许因察觉到与清扬的相像，不知不觉便陷入共情。
　　江涵昭想明白后，心境豁然开朗，不由得咧嘴笑，抬头望向周靖钰，道，“多谢！”
　　周靖钰点头，只觉江涵昭的笑有些晃眼，淡淡移开视线。

　　王尚书府的案子很快结了，凶手是府内一个粗使丫鬟，因被夫人训斥过几句，怀恨在心，便杀人泄愤。在抓捕的过程中，那丫鬟自尽身亡。一时间，京城大户人家，对自家丫鬟小厮，脾气好了很多，不再随意打骂训斥。也有人不信一个丫鬟胆子如此大，且有本事悄无声息杀人，但皇上都发话结案，谁还敢多说？
　　京城内恢复平静。
　　结案后这四五日，郑永砚却坐立不安。
　　这日，他拉着韩昌，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说话。
　　韩昌被郑永砚拉着，很是不耐烦，道，“松开！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郑永砚忙将食指放在唇边，轻嘘道，“小声点儿！”
　　韩昌瞧不上他那鬼鬼祟祟的样子，“有话快说！等会儿还得给大人端饭呢！”
　　郑永砚压低声音，轻轻道，“那件事为何还没消息？皇上是不是不信周大人的话？”
　　韩昌明白他说的是睿王的事，低声道，“你管那么多做什么？”随后提醒道，“多事的人都活不长。”
　　郑永砚不介意韩昌的语气，道，“我也是心里着急！这几日，我时刻预备着，怕皇上找我去问个话，作个证什么的……”
　　韩昌白眼，“你以为这是争家产，还得对簿公堂？”随后肃然道，“皇上要是怀疑，根本不需要证据，直接……”说着，右手在脖颈处比划一下。
　　郑永砚吓了一跳，道，“这也太……”
　　韩昌怕他不知轻重，低声警告，“这件事别再提了，不然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若不是大人回皇上，说这事只他一人知道，皇上早就将他们几个杀了。皇家的秘辛，岂是他们这些小人物能知晓的？
　　郑永砚明白轻重，点头道，“我知道，这也只会同你说说！”
　　韩昌撇嘴，“我跟你很亲近吗？”说完，转身离开。
　　没过几日，京城出了件大事。
　　睿王府夜里突然失火，全府上下百余口人，全部死于大火，无一人生还。
　　锦衣卫调查后，说是天气干燥，下人不小心打翻了烛火，没有及时发现，才导致大火。
　　皇上失去弟弟，心中悲痛，厚葬追封。
　　对于这场大火，有人觉得奇怪，既是打翻火烛，火该是一点点烧起来的，怎会无人发现？但皇上没下令追查，谁愿意跳出来多事？众人便都沉默。
　　大火过后没几日，又出了桩事。
　　言官弹劾王尚书贪墨，证据确凿。皇上震怒，重提贪墨之事，一时间，朝廷再次人心惶惶。
　　江尚书却从中看出蹊跷，先是睿王，后是朝臣。只怕是睿王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被灭了口，而查贪墨也只是借口，铲除睿王余党才是真。毕竟睿王的母亲是先帝宠妃，先帝生前偏爱睿王，当初也是有机会登上大宝的。
　　贪墨案一查就是近半月，有不少官员落马，下狱抄家，一时间，朝廷空出不少职位。
　　皇上看着时候差不多了，该罚的罚了，有功的也该赏了。御书房内，皇上招了几个朝中重臣，商量朝内补缺升迁的事，江世礼身为吏部尚书，自然在内。
　　这种时候，是安排自己人的最好机会，几个朝臣像闻到腥味的猫似的，争论不休。皇上心中自然明了，只要人选不错，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挣到最后，竟无一人提及子棠的名字。他知道，这些文臣向来不与勋贵世家交往，那些武将又不屑同文臣为伍，而子棠既是定国公世子，又是文臣，加上性子也有些傲气，在朝内便不属于任何一派。
　　皇上心中有些不快，颇有种“我家孩子那么好，你们竟视而不见”的意味。他们越孤立子棠，他越想维护。更别提子棠立了大功，往小了说，是避免了一个大乱子，往大了说，就是保住了他的皇位。但因事情机密，即便立了功，他也没办法光明正大赏赐，但子棠那孩子却无一点怨言，报了消息后便安安分分，不争不抢一如从前。再看看眼前的这群人，什么功劳都没有，抢的倒是欢实，皇上心里觉得腻味。
　　皇上抬了抬手，打断几人争执，道，“朕要升子棠为大理寺卿。”简简单单一句话，极具帝王威严，无人敢驳。
　　若要升周靖钰，如今的大理寺卿也必然要升，刚刚三品上的位子已经分完，如今又要重新争执一番了。
　　几人心里暗暗谋划得失，只有江尚书悠然自得。他们江家在外为官的，面上毫无交情，实际是自成一派，暗中互相帮衬，但这种明抢的，却不适合帮，免得引人怀疑。更何况他们也不图高官厚禄，做官不过是为了保住家族罢了。
　　定国公府木樨院，周靖钰正与柳卫在书房议事。
　　派去杭州打探的人传回消息，说江涵昭不在老宅。江侍郎的父母早已过世，老宅中只有些老仆看守，并无主子。
　　周靖钰心中已基本确认。沉思片刻，吩咐陈礼，“将那日在鹤仙楼见过江涵昭的人找来。”
　　陈礼应是。
　　长全赶到木樨院时，心中很是忐忑，被世子传唤，他自然激动万分，但又怕回答不好，惹世子不快。战战兢兢进了书房，躬身行礼，眼神安安分分看着脚下。
　　“你可还记得江涵昭的样貌？”
　　长全进门前，听林春说了，世子要问关于江涵昭的事。见世子果真问起，忙应道，“是，小的记得。”那位姑娘容貌气度不凡，他便留心看了看。
　　“睿王世子被打那日，你可见过打人的那位？”
　　长全一怔，不明白世子为何突然问起那件事，却不敢多想，忙道，“是，那日正是小的伺候那两位公子。”
　　“江涵昭，和打人那位公子，样貌可相似？”
　　长全压下心底的诧异，忙细细回忆两人的样貌。可他见那女子的时间太久，不敢完全肯定，心中忐忑，背后也冒出冷汗，只能实话道，“二人确有些相似，但……小的不敢肯定……”
　　“入鹤仙楼前，可经过识人样貌的训练？”
　　周靖钰的语气平静，并未有一丝不悦，但长全却忍不住双腿微颤，强忍着颤抖，回道，“是，入楼前都需通过训练。”
　　周靖钰没再问话，一时间屋子里极静。书房内放着冰，很是凉快，但长全只觉得后背湿哒哒的，全是冷汗。
　　过了许久，世子终于开口，“若让你再见到其中一人，你能否确认？”
　　长全只觉得重新活了过来，呼吸都顺畅了，忙道，“小的定能认出。”
　　周靖钰淡淡嗯了声，想到江涵昭的本事，沉思片刻，道，“我会将人带去鹤仙楼，你在楼外远远的看一眼，记住，什么都不要想，见完人后，马上离开鹤仙楼。若是没办好……”
　　长全忙拱手道，“小的定遵世子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