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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香 有间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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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间寺的慧远大师的禅房内,今夜很意外地灯火通明。
“大师,他怎么样?”
“……”
“大师,我们搬他回来的时候,曾因体力不支绊倒过几次,不知道对他的伤口有没有影响?”
“……”
“大师,依你看,他是被什么所伤?”
“……”
半晌之后,慧远大师开口了:?
“纪施主,贫僧并不懂医术。”
“啊?那你坐在那里摆出个那么专业的号脉姿势干嘛?”她腹诽道。
“贫僧只是想确定这位施主是否还活着……”
(哼,不相信本姑娘的医学常识。大师你可知道,不喷血浆都不好意思和别人打招呼的法医学罪案剧医疗剧那奏是我的最爱啊。)
等等,难道“大师”不应该都是身负绝技医术高明发言睿智行为深刻充当各位迷茫人士指路明灯的吗?眼前这位居然说他不懂医术,天啊,这果然是个槑世界……纪子君在心底哀号。现在,她觉得是时候将那堆《穿越十大黄金定律》、《手把手教你穿》、《穿越新人漫游指南》之类的不靠谱书籍的遗毒清除出自己的大脑了……
“那只有去请大夫来看看了。”一旁的赵远之终于插上了话。
“现在天色这么晚,很少有大夫会出诊吧。你有什么办法吗?”纪子君直觉觉得这个时代应该没有“24小时急诊”。
“人命关天,”赵远之道,“况且,只有有丰厚的诊金,再晚也会有人来的。远之这就去叹息桥找司马大夫。”
他整整衣服,回自己房间取了诊金,匆匆上路了。纪子君望着他的背影,瞬间觉得十分的高大全,而山路上那个鬼叫着仓皇逃窜的猥琐形象,已经被她从记忆中永远地删除了。
烛火摇曳中,纪子君倾身去看躺在床上的伤者。伤者一身黑衣,发髻凌乱,脸上污糟,看不清相貌。
“大师,他看起来像本地人吗?”
慧远大师闻言道,
“纪施主真是细心之人。刚才把脉时,贫僧已经有所留意,他是否本地人实在不知,但他的衣服却是上等的‘乌黛青兰’所制……”
虽然纪子君不知道“乌黛青兰”是个什么东西,但是看大师脸色,估计是人人皆知的高级货。原来这大师不懂医术,却专攻时尚。嗯,有品位……她在心中暗暗点头,顷刻间脑海里就胡诌出一篇“时尚大师归隐山林,江湖空余华丽背影”之类的狗血文章。
慧远见她不语,继续道:
“‘乌黛青兰’是由乌黛藤与青兰花喂养的琥珀蚕吐丝制成的衣料。天然黑色,密不透光,且材质轻薄,延展自如。北地尚武,因此用这‘乌黛青兰’制衣在北方四国比寰承国本国还要流行。……”
“所以,大师你认为此人不是本地人,而是山那边的朋友?”
“贫僧并未下此断语。只是这位施主身受重伤,衣着并不普通,所以贫僧推断他绝非等闲之辈……”
“废话”,她心中暗道。“被人伤成这样,怎可能是良好市民。八成是混社会的。俗话说得好,常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
她的臆想世界又开始活跃起来。
各种小说影视中的常见情节都被她想了个遍:灭门惨案、千里复仇、宫廷政变、情海生波……眼前的伤者被她安上各种身份在她脑海里演绎了一遍幻想中的情节,真是荡气回肠、波澜壮阔、曲折离奇、扣人心弦……她越想越觉得神秘刺激,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刮取他的指甲缝、拓下他的鞋印、做个伤口倒模,再在口腔擦拭DNA……最后再酷酷地告诉大家:凶手就在我们中间……
还好赵远之及时出现,制止了她越陷越深的狂想。
赵远之身后跟着一脸倦容的司马大夫。显然他不习惯大晚上走一段这么复杂诡异的山路。来不及寒暄,他便坐到了床边,伸手搭脉。
一瞬间,司马大夫面色一凛,愤然道,
“你们与老夫开什么玩笑?这个人已经死去多时了……”
……
纪子君不禁一抖。
慧远大师也脸上变色。
他们刚才一直守在他身边,竟不知生命早已在无意间逝去。
在她那些无聊的幻想光阴里,在与慧远大师或认真或玩笑的讨论中,在这寺中红叶无声的飘落间,在山野寒蛩寂寞的嘶叫时,眼前的生命,如山门前的溪水一般,沉默地流走了……
她冲上前去,伸手探住床上人的颈动脉,果然已全然没有跳动的痕迹。她又俯下身,将耳朵贴近胸口,一片静寂。
全场静默,看着慧远大师询问的眼神,她忍住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轻轻点了点头。
半晌之后,赵远之已叫马车将司马大夫送回幽都城。他回到房间,发现慧远大师和纪子君还在死者床边坐着。
“怎么会?”,她还是不相信已经发生的事实,她转头看着才进来的赵远之,叫道,“你来得正好,你说,我们抬他回来的时候是不是还活着……”
“是。”
“纪施主,赵施主去请大夫的时候,他也还活着……”
“那怎么会,怎么会?……”
“天命有定,死生无常。……”?
纪子君人生经历尚浅,从未见过有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她今天来到这个陌生世界所受到的刺激和震撼,千千万万都抵不过这一样。她觉得她内心的咆哮马想奔腾而出,把身边人的肩膀摇到脱臼才算数。
“我们还是给这位大哥好好梳洗一下吧……”
赵远之眼圈也红红的,显然也是菜鸟一只。
趁慧远大师去拿干净衣物,纪子君和赵远之寻来热水,用布轻轻擦拭逝者的脸和身体。不知怎地,她并不感到害怕。
她突然想到了小丽。
小丽是一只三花小母猫。初见她时,纤细的颈项中被人勒了一根铁丝,深已见血肉,微跛的右后腿被烧得全然无毛,但她仍努力地活着,并用美丽的大眼望着她……
后来,她成为了全寝室的宠爱。她有了一个广告中经常出现的幸福女孩的名字,小丽。她在大家的精心呵护下渐渐长大……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了一只很有型的公猫,她义无反顾地随他而去……
那张原本血污纵横的脸在他们轻轻的擦拭下变得洁净而安详,仿佛一件神秘的瓷器,在生命逝去的夜里呈现出一种圣洁之美。纪子君这才发现这位不幸的人是一位高鼻深目的年轻男子。一种美好事物被毁灭的浩大悲剧感将她文科生易感的心狠狠地剜出了血,不知哪位白发高堂将与爱子阴阳永隔,不知哪位枯候红颜再也无法鸳盟重温……她忍不住轻轻抚摸着他的乱发,像当初抚摸那只流浪小猫柔软的皮毛一样:
“唉,你怎么就不能像小丽一样,努力活下来呢……”
?
“哐当”--
赵远之打翻水盆的声音,在房间内余音绕梁。纪子君猛然从自己的内心戏中惊醒,回头看见他一副见鬼的表情。
“鬼鬼鬼……”他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赵公子,短短一天,你已经见了两次鬼了。鬼也有正经事要做的……”
“不是的……纪兄,你,你,你看他的手……”
纪子君猛然回头,那一瞬间,她真真切切地看到床上的死人动了。
“哇--”
她一跳八丈远,抓住了赵远之的胳膊狠狠掐了上去。
这不是乱喷番茄酱的恐怖片--
是真的死人在动!!!
饶是江湖号称“敢笑凶铃不恐怖”的纪子君,面对此情此景,也不由得汗毛倒竖,冷汗直冒……最最让她毛骨悚然的是,是她亲自去检查的脉搏和心跳……他是真的死了!
“二位施主怎么了?”
拿着衣物的慧远大师见两人在门口瑟缩成一团。
“他诈尸了……”
赵远之哭丧着脸指着屋内。
“不要紧张,”纪子君故作镇定,她理性的一面突然想起有些研究表明:某些生命体死后会产生一种生物电,导致肌肉发生痉挛,让人误以为是在诈尸,“这是正常现象。”
“纪兄你不紧张为何把远之的衣襟拉住不放?”?
……
见二人状若抽风,慧远大师淡淡一笑,走进房去。拉过床上人的手,轻叩脉门。
他那张平静淡然的脸上突然出现一丝波澜。他回头望着赵远之,问道:
“赵施主说刚才看见他动了?”
“正是。”赵远之余惊未消。
慧远大师再次陷入沉思。良久,仿佛经过深思熟虑一般,他终于回头向门口两位随时准备跑路的人说了一句她听来十分魔幻现实主义的话:
“贫僧觉得这位施主并没有死。”
……
门口的两人头“砰”地撞到了一起。?
揉着自己头上瞬间出现的大包,她看着眼前这位淡定微笑的慧远大师,“先前号称自己不通医术,现在又一副华佗上身的样子……”她不禁叹一句人心难测。
但刚才那位医学专家司马大夫都宣判了死刑,再加上自己亲手核定,眼前这位大师还想上诉?
她大着胆子来到床边,伸手一探,却惊得一声大叫。颤抖的手指间,那股虽不强烈但稳定的波动,正透过皮肤向她传达生命的讯息。她俯下身体,贴近胸口,那颗血肉之灵轻轻的律动比这世上任何一首乐曲都美妙。
她兴奋地大叫,“他果然没死……”
?
半个时辰后,阴沉着脸的司马大夫又进来了。
他用看白痴的眼神扫视了他们之后,坐到床前,伸出枯柴一般的手搭住床上人的脉门,开始打瞌睡。但一瞬间,他的两眼放光,喜上眉梢,与才进来那个灰头土脸面容颓败的大叔判若两人。
就像猛兽看到了肥羊,像少年遇到了恋人,像商贾迎来了豪客,更是医学狂人碰上了奇难杂症……细细检视间,他的脸上笼罩着足以照亮整个房间的光芒……
“大夫,他怎么样了?”
“很好很好,太好了……”
司马大夫猛地站起身,掀开伤者的衣服,露出了血肉模糊的躯体,像一位解剖学教授一样向大家展示这具千年难逢的活教材,“这位病人被刀剑所伤,其余伤口不足为奇,这最妙之处在于剑尖穿透胸口,离心只偏一寸……”
纪子君本来在电视上见惯血腥场面,但面对真实的伤口,胃中仍无法抑制住一阵翻涌。
胆小的赵远之早背过身去,拼命饮茶。
见大家脸色剧变,司马大夫恨无知音赏的遗憾如潮水般袭来,他放开病人的身体,在房间内走来走去,声音越来越高亢:
“但这还不是最妙的……最妙的是这位病人身中奇毒,名曰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