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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秘密 这个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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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在有间寺的夜晚,尤其漫长。
那个看着病人伤得越重笑得越开心的变态医生司马大夫已经离去。枝头萧索的月光似乎更冷了。
纪子君本来以为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倒霉,莫名其妙就穿越到了一个陌生世界,而且在这个世界她还只能打打酱油,而且连打酱油也不安全……
但看到了这位伤者甲,她释然了。
一个人身上被刀剑戳了几个华丽的大洞,躺在草丛里凄苦地等死,好不容易遇到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菜鸟一路磕绊着抬回去还没等到医生来就一命呜呼;黄泉路上阎王不收小鬼不要又活过来,还没把被窝捂热就又被宣布身中天下奇毒。而且,从始至终,一直被毫无道德操守的无良游医当作百年难遇的医学奇观来研究……
司马大夫高亢而兴奋的声音还在她脑海中回响:
“他体内之毒,深藏于五脏六腑之中,若有似无,不时化作一股淤结之气在心脉附近游走,发作之时,则淤血内阻、
诸脉凝滞,状若死人……大妙啊大妙……”
“暗香之毒早已绝迹世上三十年,今日竟然让我遇上,真是老天垂怜……”
“‘暗香浮动,人近黄昏’,身中暗香之毒,应该绝无生还可能。但他竟然还活着,真是天下奇观……”
他手舞足蹈,走路带风,强烈要求将这位病患带回他的医庐仔细医治,并再三保证全程免费,治不好包赔。
看着眼前真人版的奥运中国印,三人屈服了,他如愿了。
寺中的红叶仍在静静地飘落,仿佛在为那位伤者小白鼠般悲剧多舛的命运而叹息。?
?
每个人都有秘密。
就像那位不知姓甚名谁的伤者。
就像穿越到陌生世界的自己。
也许还有那看起来老实书呆的赵远之和古井无波的慧远大师。
接下来这几日,纪子君都在忙于隐藏自己的秘密。?
她一直徘徊在穿越那夜身处的小河边,身着当日所穿的原味衣物,用尽包括旋转360度跳入水中、在河边泥里打滚、一边唱歌一边踩水等各种方式寻找时空任意门。当她每日傍晚时分一身狼狈地回到有间寺时,都会觉得慧远大师平时看似平静眼神中散发着危险的八卦的光芒。
第七日,在她快要长出青苔的时候,她终于明白,穿越并不是一件可以“穿之即来,反穿即去”的事。一切还需从长计议。
黄昏,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心内暗涌着回家之日遥遥无期、在此时空天地之大无处容身的心酸,流下一番思念彼方世界亲人朋友的眼泪,再回到寺中,向慧远大师请求延长她在寺中的寄宿时间,大师十分爽快地答应了。那一刻,她在心底感激涕零:
“等咱有了钱,一定要请人制作鎏金镶钻乌木红漆大牌匾,一作作两块,一块挂在山门口,一块挂在大师禅房,上书四个黄灿灿的大字‘穿--越--之--友’……”
但这几日,她还不是唯一拥有秘密的人。
赵远之这几天也回来得很晚。听慧远大师说,这还是他寄宿寺中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纪子君暂时将自己的穿越档期往后顺延之后,对身边的人和事重又燃起了八卦的烈焰。
晚饭之后,她便装作清扫庭院,在赵远之的房间门前左徘徊右顾盼,不觉在地上画出多个阴阳鱼的图案而不自知。
不久,一个清瘦孤独的身影无精打采地回来了。赵远之看起来比前几日频频跳水的她还要狼狈:白衣委顿,形容憔悴,发髻散乱,好像和人撕打过,颈边残留几缕血痕,在被抓散的发丝间显得尤为醒目。
“远之兄,你这是怎么了?”她猛然居委会大妈上身。
“咳咳,没什么……”赵远之明显心虚地加快了脚步。
“等等……”她用她“雄壮”的身躯挡住了他的去路,盘算着是不是一上来就要祭出最凶残的拷问手段:连续逼他看中国男足的全部比赛录像,但她显然忘记了她的古董级小电并没有随她穿越过来。
“在下……在下去了叹息桥司马大夫家……”
在她越来越高大的身影笼罩下,他放弃了挣扎。
“啊?这几天你都去了司马大夫家?”
“正是。”
“为什么?”
“……”他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莫非是……”
漫天飞舞的粉红桃花瓣突然淹没她的脑海,她捶胸顿足于自己的迟钝……
没想到这也是一个和谐有爱的世界。
她眼前立刻出现了一幅充满粉红泡泡的场景:眼前憔悴忧伤的年轻人半倚在床边,轻抚无名伤者苍白瘦削的脸颊,默默流下两行清泪……
“哇唔,这就是那传说中纯洁美好的一见钟情啊……”正中萌点,她捂着心口好想在地上打滚。
赵远之看着眼前脸部忽而扭曲四肢忽而抽动的人,很想拔腿就跑。
“远之兄,请你自由的……”她泪光闪闪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愕然。
“其实你不用偷偷去看他,我完全能够理解你的心情……”
“什么?”?
她看着他因疑惑而涨红的脸,马上自动归类为别扭害羞,心道,姐姐萌的就是你这一型……
“虽然你们才认识不久,不过,只要你真心待他,他一定会被你打动,更何况你还救了他的命……”
“纪兄是在说那位被司马大夫带走的伤者吗?”
“嗯嗯嗯……”她眼冒红心地点头,暗想“不要以为你刻意换个生疏的称呼就可以逃过我敏锐的双眼……你们的JQ,就像那黑暗中的萤火虫……”
?“纪兄可能误会了,在下去司马大夫家并非为了去看望他……”他一脸诚恳,“远之是为了去找司马大夫……”
她立刻听到了自己下巴碎掉的声音。
没想到啊没想到……
眼前这位远之兄,年龄不大,斯斯文文,平时看起来呆气十足,口味居然这么重,司马大夫那种疯癫医学怪人大叔居然才是他的型……唉,虽说不如上一个配对养眼,但胜在心中有爱……
她只好扔掉幻想中的上一个cp粉丝后援卡,仍然保持亲切地拍了拍他:“司马大夫还好吧?”
“远之并未能见到司马大夫……”
(天啊,这位赵兄的情路也太坎坷了吧……她忍不住要大叫一声,放过他吧,他还是个孩子……)
“为什么?”
“司马大夫要专心医治那位伤者,已经告知众人要闭馆一段时日,是在下鲁莽,多番打扰……”
“远之兄,不如明日我陪你去……”做推动剧情发展的金牌女配的时候到了,她胸中热血沸腾。
“不必不必,在下已经放弃了……”他连连摆手。
“你--怎么可以?天大地大真爱最大……我一定要让你得偿所愿……”
“什么真爱?……真的不必了……纪兄,司马大夫家的仆人,赶人可厉害得很啊……”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伤痕。
每一个童话故事里,都会有一群恶人,或折磨主角,或制造障碍,或暗中作怪,或假意成全……最后,他们统统都是纸老虎……为什么,为什么老是这样一成不变的故事模式?她不禁仰头问苍天……
“……在下……还是另寻他法……”
“你准备怎么做?”
“在下准备先写些诗幅到‘醉意坊’找王老板换点碎银……”
“什么?然后呢?”她一时无法理解这个与真爱至上的主题有何关联。
“然后……的确比较棘手……恩科两月后就将在王都开闱,除去路上一月,仅余不足一月的时日让在下筹措路资……”
“等等……你在说什么?”她现在才发现她那颗微腐的狗血心仿佛活跃过头了……
“纪兄,让你见笑了,在下近几日的确在为筹措去王都赶考的盘缠而奔波……”他一脸破罐子破摔的表情。
“啊?那你去找司马大夫干嘛?”
“那日救命关头,为请司马大夫午夜出诊,在下已将所有盘缠当作诊金奉上……”
所以--这又是一个误会?
她的水晶玻璃心彻底碎了一地,一直飘洒的粉红花瓣也消失无踪……
“……眼见恩科将近,远之别无他法,想起当日司马大夫曾说过若将伤者带回医庐医治,则免收所有诊金,于是便去叹息桥登门拜访……无奈司马大夫闭馆多日,远之无缘得见,想是馆规门禁甚严,仆人护主心切,于是有所争执……”
……
看着眼前正直热血的年轻人,纪子君心中迅速召开了一次严肃的自我批判大会。
“赵远之同志助人为乐,不惜倾家荡产,毫不利己,专门利人……而我,居然还在用庸俗的小资产阶级情调的恋爱框框来臆想别人高尚的、无私的、纯粹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大爱……”
“……纪兄,在下明日还要早起,先回房了……”他见她半天不说话,寻得一个空隙,便要逃掉。
“……”
等她回过神来,他已经走到门口。她站在洒满月光的院中,朝他疲惫消瘦的背影远远叫道:
“远之兄,不必烦恼,盘缠的事,我一定会帮你的……”
这夜,陪伴着山中饿狼的真正嚎叫,她辗转反侧,思考了一宿。
该怎么帮他?
向穿越前辈们学习倒卖诗词?流行歌曲?广告创意?时尚理念?美食菜谱?NO,在这个穿越人士集体入侵的世界,极其容易撞车及穿帮……
如何才能做到与别人不同?
……
次日,天未亮,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便响彻整间寺院。
“远之兄,快起床!我想到了一个筹钱的法子……”
赵远之睡眼惺忪地打开了门,眼前人双眼通红,面目浮肿,精神亢奋地塞了一张皱巴巴的纸在他手里,他仔细一看,上面七歪八扭地写着几行字:
“神秘男子惊现草丛,身负重伤死而复生,是天外飞仙?还是遭人谋害?是妖魂附体?还是突破极限?叹息桥畔,司马医庐,恭候您与当代大师一起拨开重重迷雾,追寻事实真相……”
“怎么样?哈哈哈……”她不禁仰天长笑,话说,这个奇迹应该是只有她这里一家,别无分店吧……
赵远之目瞪口呆,“纪兄的意思是……将那日我们救下的伤者当作稀奇之物来展览?这……这……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关系?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你到底去不去王都?”她杏眼圆睁,绿光四射,他立刻退让了,于是接下来她兴致勃勃地继续道,“我不知道应该把门票设为多少钱一张……对了,你去王都盘缠一共需要多少呢?”
“一路舟车住宿,远之觉得,大概两三两银子够了吧……”
“嗯,很好,那我们暂时将门票定为五百文如何?”
“五百文?会不会太贵了?”
“那就定为豪华贵宾票五百文,可在一米内近距离观看,并与司马大夫面对面交流;人气捧场票二百文,需站在一米之外,前五名可向司马大夫提问;亲民科普票五十文,只能站三米之外……全程不可携带画笔纸张等摹形记录工具进入现场,违者罚款一两……若是五人以上团体入场,还有神秘礼物赠送……”
“……这么多都要写上?”?
“不用。暂时就抄刚才那部分内容。这个嘛,呵呵,是售票当日须知……待我再想想……你说,这个围观的日期定在哪一天比较好呢?”
“……”
“昨夜你说恩科开闱日子临近,不如我们就设在三日后如何?”
“……”
“好了,你抄五十份,我抄五十份,然后拿到幽都最繁华的大街上人最多的地方去发,吸引到的人越多越好…… ”
下完命令,她立刻霸占了赵远之房中那张宽大的书桌,铺开纸提笔便开始制作非法小传单。赵远之无奈,也只得挤在书桌一角,依样画葫芦。
窗外红日渐渐东升,转眼天色大亮。二人忙碌一早,终将广告传单制作完毕,她一一检视之后,发现除了自己的字丑怪了一点之外,其他都十分满意。
“很好。”她把一堆纸向他怀中一塞,语重心长道,“远之兄,辛苦你了!吃点东西就早点出发吧,在下在寺中恭候佳音……”
“纪兄不去吗?”
“在下对幽都道路不熟……”
(本姑娘昨晚为此事殚精竭虑,几乎熬夜一宿,顶着熊猫眼,如何能见人?其实最主要的还是万一碰上城管被撵得满街乱飞,多么不符合我淡定低调的气质啊……)
她拍拍他肩膀,朝他看似鼓励实则惊悚一笑,飘然回房了。
等她补眠醒来,天色又黑了。她忙从床上跳起来,草草梳洗一番,推门一看,赵远之清瘦孤独的身影正在无精打采地穿过庭院。
与昨天一模一样的一幕,让她怀疑时空是不是又在抽风了。
“远之兄,怎么样?”她远远叫道。
“……”他站住,回头。
白衣委顿,形容憔悴,发髻散乱……STOP!看着连衰神附体的样子都与昨天惊人相似的赵远之,她转头四顾,想把躲在附近偷练“三花聚顶”的人揪出来。
“纪兄,远之不才,让你一番苦心白费了……”他深深地低着头。
“……到底怎么了?你细细说来……”
“远之今日在幽都最繁华的枫雀大街,刚把纪兄的一番心血拿出来,不想就被在此巡逻的官差大人给没收了……”
(娘的,果然是那杀千刀的城管……她在心底默默问候了一番他们的母系亲属。)
“没关系,远之兄,我们再写一遍就行了,明天一早我和你一起去,换个地方便是……”她松了一口气,亲切地安慰道。真是太小看牛皮藓的威力了……
“……纪兄,恐怕不行了……”他将头埋得更低,“那位官差大人见了那纸上的内容,特别叮嘱我三日后不可聚众闹事,还声称到时候会去叹息桥封锁司马医庐……”
“啊?!……那我们改在七日以后?”她还在努力抗争。
“……恐怕还是不行,听官差大人的口气,似乎官府最近有所行动,一切十人以上的聚会都必须获得城守大人批准方可进行……”
“……”?她无话可说,准备欲哭无泪。
“纪兄,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
“哈哈哈哈,没这么严重……”她只有用突兀的假笑来掩饰住自己想立刻冲去大街上打听那位官差大人的生辰八字后回来扎小人的冲动。
“……不过,在下后来去‘醉意坊’找王老板商谈沽卖字画的时候,这张漏网之鱼被王老板看到了……”他从胸口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纪子君原始的鬼画符传单,“他看起来对这个还颇有几分兴趣,他说,要是真有此事,倒也稀奇,最近坊间大兴怪谈奇事之风……”
“好!我们就将这个奇遇编成故事,卖予识货的王老板,怎样?”
“……好是好,不过……”
“不过又怎样了?”
“不过又要劳烦纪兄费心了……”
“不劳烦,我很荣幸。”她突然产生了一种骑士拯救落难公主的豪情。
“那明日我们便去司马大夫家登门拜访吗?”他脸上重又燃起了期待的光芒。
“去拜访干嘛?”
“拨开重重迷雾,追寻事实真相……”
“不用,完全不用。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她负手望天,故作老练道,“重要的是,这个故事够不够精彩……”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纪子君与赵远之跪坐书桌旁,她心中不禁又浮现出宇宙影帝那鞋拔状的俊脸。
那日初来乍到在幽都最大的书肆中所受到的惊吓犹在眼前,马上自己也快成为这吓人者中的一员,苍天饶过谁啊饶过谁……
她在心中向后来的穿越者道一声诚挚的抱歉,又向将要对她的故事提供灵感的各位前辈、大腕、编剧、作者一一致以最崇高的敬意,最后,她点头示意提笔半天呆望着她很久快要睡着的赵远之,清了清喉咙,道: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半月后,有间寺慧远大师的禅房内,又一次灯火通明。
慧远大师将手上最后一张墨迹酣畅的纸页轻轻放下,眼神放空,仿佛迷失在遥远的回忆之中。
在他面前,两双期待的眼睛已经等得快飙出泪花,但谁也不敢出声打扰这第一位读者大爷忘我地享受也许是回味也许只是在瞌睡的时光……
“看吧,肯定是你那怪异的情节把大师吓到了……”
“乱说,明明是你生硬加进去的大段表达心声的抒情诗词让大师想睡觉……”
“那位神秘伤者的身份竟然不是真人,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拜托,不是你那位出版界的朋友王老板说的最近流行奇谈玄幻风吗?”
……?
二人越来越大声的争执终于将慧远大师从神游中拉回来。他微微含笑,朝两人道:
“二位不必争吵,贫僧觉得这个故事十分精彩……”
“哈哈,怎样?远之兄啊,大师的鉴赏力,可比你高出几倍……”
“大师,难道你不觉得故事最后出场的那位被蜘蛛咬了一口就变得天下无敌的书生角色,太过突兀了吗?”赵远之不愿就此认输。
“贫僧倒是觉得,这正象征了佛法无边,普渡世人……”
“啊?这个解读倒是蛮特别的……”纪子君心道。
“还有那位慕血山庄的德王子,虽然做过包括饮人鲜血等种种坏事,但他对与自己缘分纠缠四百年的未婚妻那份痴心,却让人不忍恨他,反而心生同情,读来真是进退两难……”
“哈哈,不懂了吧,这就是遵循‘正义男主用来推动剧情,邪恶男二用来吸引粉丝’的黄金编剧原则来的啊……”
“大师,那位经巧匠之手获得生命的偶人居然爱上收留他的恩人之女,这是否太过牵强……”
“哪里牵强了,这种跨物种不伦惊世悲恋,不知要赚尽多少有情人的眼泪呢……”?
“……善哉善哉,这正是佛光普照,万物有情啊……”
“既然有情,为何最后又不让他们永结同心?”
“你又不懂了,这种让人感到缺憾的结局,才能激起读者心底的悲剧情结,引发广泛讨论,才有写续集的空间啊……”
“……”
屋内投入地讨论着面前新鲜出炉的四不像“怪谈”故事,由始至终贯彻着“死而复生”主题和频频向“异形大战铁血战士”、“杰森大战弗莱迪”等怪物大乱斗模式致敬的意识流情节让三人浑然忘我。不过谁也没有发现,禅房外有一个黑影,已经站立多时了。
“是谁?”
屋檐上早已睡下的鸟被惊得到处乱飞,他们总算听到了快要将屋顶震破的敲门声。
寂静的山中,一个清亮的声音答道:
“打扰大师,小人是司马大夫的家童,主人派我来告诉各位,那位伤者已经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