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槑记》见则忘

3、惊魂 纪子君

　　纪子君站在幽都最大的一家书肆里，神情好像见了鬼一样。赵远之见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纪兄竟然在发抖，口中念念有词，
　　“介一切都素为虾米？”?
　　“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能视若无睹，装作没事……”
　　在被咆哮教主灵魂附体了一刻钟之后，她无助的灵魂总算从宇宙洪荒中探出一根瑟缩的触角，无力地摇曳着表达自己的□□已被强大的七彩天雷击中得体无完肤后所产生的外焦里嫩如魔似幻的快感。
　　“纪兄，你怎么了？
　　”……“
　　”纪兄，你手中拿的正是《菊花集》……“
　　但纪子君并不是被《菊花集》刺激成咆哮教教主上身的。他随着她马上就要钻木取火成功的视线看去，她面前正摊着一堆比普通书籍更加大本但更薄的卷册。卷册封面虽各有不同，但都一致的花团锦簇，夺人眼球：
　　《蕊丽》
　　《士尚》
　　《幽都伊人》
　　《贰周刊》
　　……
　　赵远之不明白这些卷册怎么就将一位身体健康朝气蓬勃的青年人变成了一个疑似中风偏瘫风烛残年的老人家。他正想去推推想把手中《菊花集》掐出水来的纪子君，这时，店中的伙计殷勤地来到他们面前，他圆圆的脸上露出职业的微笑：
　　”二位公子想买什么样的书？本店货源充足价格公道，买满十本送贵客笺一张，享受一年王子般贵客待遇，包括红袖添香、名优吟诵、异域精油推拿、本季热销书目送到府上等贴心服务，买满五十本则享受终身贵客待遇，除以上传统项目外，还能在本店安排的幽都天字一号贵客房与知名作者秉烛夜谈，一起看雪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
　　伙计的这番侃侃而谈，让纪子君呆滞的眼珠总算有了一轮。伙计见她紧盯着卷册封面看得移不开眼，又见他们是年轻公子，于是朝他们隐秘暧昧地一笑，然后靠近纪子君的耳朵，用只有他们三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这位公子，若这些还不满意，本店还有专门供公子们赏阅取乐的好玩意儿“，说话间，他不知怎的一翻，便从一堆卷册中找出了三本更加花枝招展的出来，凑在二人的鼻子下，纪子君只见封面龙飞凤舞地赫然写着：
　　《花花少爷》
　　《角楼》
　　，《公子裳》
　　……
　　赵远之的脸马上红了，他看向身边面容一直显得很扭曲的同伴，感受到一种强烈的低气压正在秘密地酝酿。
　　受到反复刺激的纪子君冲到一排排整齐的书架前，想让暴风雨来得猛烈些，再猛烈些，一次雷个够，雷雷更健康……于是，老天爷成全了她这个海燕般的要求，她看到了在这个时空里很多很平常但在她眼中却很傻很荒诞的东西：
　　《吉他进阶修行志》
　　《宫内专用十字绣图谱》
　　《福默思公案集》
　　《灵猴异闻录》
　　《名歌妓与我－－不能说的秘密》?
　　《幽都，今宵请将我遗忘》?
　　……
　　电闪雷鸣之中，她突然悟了：?
　　原来穿越的不止她一人，也不止云华夫人两人；
　　这许许多多的卡门、玉环、貂蝉与无名氏，早就将这个世界穿得千疮百孔；
　　原来她纪子君才是路人甲、龙套咖……
　　她突然明白杨巨富手中的王维诗来自何处了，一定是某位落魄的穿越人士的谋生之计……
　　说到落魄，自己以后该以何为继呢？??
　　卖诗卖画卖故事，都拼不过这群聪慧灵秀的才女前辈们（连好不容易背首红叶诗都会被人指抄袭，她忿忿地想。）
　　长袖善舞，覆雨翻云，更是与她又宅又槑的性格无缘。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肩不能抗，手不能提，除了能在电脑前猥琐地码字，随时随地能沉浸于自我的世界yy，她什么都不会……
　　苍天啊，她突然发现自己在这个世界竟然百无一用……
　　赵远之看着这位纪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貌似在努力隐藏吃坏肚子又不好意思开口询问厕所位置的尴尬，于是他上去大胆打破沉默：
　　”纪兄，可有中意的书想买？“
　　（我还能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她呕心沥血地问自己。终于，一项伟大而很有前途的事业，跃入了她此时乱成一锅粥的脑海：
　　其实，我还可以观观光……?
　　天雷阵阵中，她终于暂时寻找到了一个人生目标，就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纪兄……“
　　她才发现身边的赵远之还在等她买书。但此刻她心中的轻舟早已驶过万重山，她朝他云淡风轻地一笑，轻启朱唇：
　　”远之兄，我想去青楼看看……“
　　（既然是穿过来打酱油的，如果没有去过”青楼“这种”穿越之旅你不能错过的十大经典场所“排名第三的地方虎躯一震三分走人，她一定会后悔的。）
　　”……“
　　整个书肆立刻鸦雀无声，角落里仿佛有几声压抑的轻笑。
　　”纪兄，现在是白天……“
　　”没关系，我现在强烈地想去……“?

　　一直三观极正的赵远之一路上都想把脸藏起来但又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他怕她会说出更加疯狂的话来。
　　”呃，纪兄，我们就在门外远远看看可好……“
　　”为什么？“
　　”我们没银子。“赵远之怯生生地说。
　　这倒是个问题。纪子君想了一路也想不出这个现实问题的解决办法，只好答应了。那一刻，赵远之感激涕零得想立即把妹妹嫁给她以身相许。
　　”流云阁“据说是幽都城最大最红火的青楼，站在一座两层小楼前。纪子君略微有点失望，大门紧闭，门前的街道也冷冷清清，完全感受不到半点销金窟名利场的奢华颓靡气氛。
　　赵远之见她脸上一副失落的表情，怕她当众要求翻墙进去一探究竟，连忙解释道，”现在是白天，晚上这里才热闹呢……“
　　”咦，说得你好像晚上来过一样……“
　　赵远之脸红了，连连摇手说，”远之从未涉足过烟花之地，远之只是听杨……呃……巨富他们说过……“
　　不过纪子君对他的解释充耳不闻，她被从另一条巷子中如花蝴蝶般走出来的两位身材娉婷的美女吸引住了。她们白玉般的手中托着大包小包的布袋，正姿态婀娜地向流云阁侧面的一条小巷深处走去。
　　”她们是不是流云阁的姑娘？“??
　　”我怎么会知道？“赵远之脸又红了。
　　?”想知道答案只有一个方法－－跟踪。“纪子君蹑手蹑脚地跟过去。
　　”纪兄，你就这么猴急孟浪吗？“赵远之急了，”被护院们发现是会被扔出来的。“
　　”远之兄，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好奇……你也知道，我从遥远的地方来，没见过什么世面，单纯的想过过眼瘾而已……“
　　”此话当真？那你为何要跟踪她们？“
　　”我只是想知道她们和我家乡的女孩子，哪个长得更漂亮……“
　　?……
　　二人正争执间，不觉已经靠近了那两位女子，女子们娇滴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到纪子君与赵远之的耳中：
　　”姐姐，听说这紫生堂的香粉，滑腻香浓，敷在脸上，比那鸥籁崖运来的更加自然呢……“
　　另一个同样妩媚的声音道：
　　”正是。所以今日我便托金掌柜专为我留起两盒，好给仙姐姐捎去……“
　　”仙姐姐好福气，跟着段家老爷，再不用受我们这般罪啦……“
　　”小红，说起受罪，听说你那首《在梅边》唱的还是磕磕巴巴，被妈妈骂啦……“
　　”姐姐，你也知道，那首小曲的词儿有多么难……“?
　　”好妹妹，我当然知道。不过现在客人就好这口，好在要唱得模模糊糊口齿不清才算得上正宗，否则不知还要遭多少罪呢？“
　　”哈哈，原来姐姐也在唱曲儿时胡诌啦……“?
　　”死丫头，不许胡说。我问你，那个请你在杏八客酒楼里共用午膳的神秘公子到底是谁啊？“
　　”姐姐，其实那里的午膳很有特色呢……。
　　“小红，你连在姐姐面前也这么神秘，是怕《贰周刊》的人在盯着我们流云阁吗……”
　　“姐姐，那里的有一道菜叫‘特调微辣酸甜汁焗猪柳伴长葱’，味道很像你喜欢吃的鱼香肉丝呢……”
　　“死丫头，我没问你午膳的菜式，我问你那位公子是谁……”
　　“姐姐，据说仙姐姐的嫁衣是‘花轮天’的阿奴亲手做的哦……”
　　“讨厌，你真会岔开话题……”
　　两位美女嬉笑着突然转入巷中一道小门中，消失了。看来纪子君判断得没错，这两位正是流云阁中人。赵远之回头发现身边的纪兄又露出了在书肆中十分相似的扭曲表情。
　　他努力想打破沉默，于是找了一个看起来很合理的话题，
　　“刚才那位小红姑娘，说的那道长长的菜名，倒也有趣……就是不知是什么食材做的？”
　　“猪肉、木耳、青笋、葱姜蒜、醋若干……”
　　“那不就是……？”
　　“对，就是鱼香肉丝。”?
　　“怪不得小红姑娘说和鱼香肉丝味道相似呢……那为何要叫这般麻烦的名字？”
　　“因为他们爱zhuangbility……”
　　“纪兄说的可是家乡方言？”
　　……?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哀哉，世正道之不存已久矣……（此处作者再自删五百字）
　　世上没有一个人比她穿得更槑了。她仰天长叹。
　　随便唱一首“明月几时有”弹一曲“卡门”吟两句中学课本里的古诗词就会有一群美男像打了鸡血似的围上来狂呼姑娘好文采姑娘好特别的美好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
　　这个时空已经被无数卓越伟大的穿越人士们集体入侵了。
　　她不禁再一次45度望天地泪流满面。
　　连进行打酱油观光路过这种安全无害绿色环保的活动都会频频遭遇天雷……

　　片刻消沉之后，她如大梦初醒：
　　这一定是老天在磨练我！
　　全知全能的老天爷用这样的冷酷现实，无情击碎时下流行的穿越迷梦，让人在身临其境中细细体会一种个人身在陌生世界的无力渺小感以及宿命悲剧感，并在无意中营造一种既囧又槑，既雷又爽的后现代主义混搭审美情绪……
　　她在心底暗暗发誓，绝不辜负上苍这番苦心，等她观光完毕，一定将穿越经验观光感受连缀成文，用狗血与批判并存、煽情与毒舌交织的文笔，记录一路所见所感，书名暂定为《穿越时代的黄昏－－槑世界那些事儿》……NO，还是叫《槑槑的世界啊，穿越人士为你撑起一片天》比较老少皆宜……
　　接下来，她今天频频遭遇雷击的内心为她子虚乌有的新书书名又陷入了激烈的争斗中……

　　一路无言。赵远之惊讶于纪子君的安静，就在她在夕阳西下时说“我们回有间寺吧”这句有史以来最正常的话时，他仍隐隐地觉得一切都是假象，一定有更出人意表的东西在前方等着他，只是命运让他暂时看不清真相……
　　天色渐渐暗去，崎岖的山路显得更加难行。她越走越快，他几乎快追不上她了。
　　此刻，纪子君的脑海中，正在进行一场十分有深度的对话：
　　这里究竟是来时世界的平行世界？还是来时世界的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弄清楚这个，才能寻找如何穿越回去的方法……）
　　如果是前者，那这个平行世界里可有另一个我？
　　如果是后者，自己果然是被那个万众瞩目的大型强子对撞机实验创造出的虫洞所带回来的吗？
　　来时的世界也潜伏着从未来世界穿越过来的人吗？
　　各种乱七八糟的科幻电影和科技新闻一起涌上心头，所以说，基本上而言，纪子君是一个很爱思考的人。
　　但此刻，思考并不合适宜。?

　　转过一个岔口，纪子君竟然从自己眼前消失了。赵远之瞬间觉得手足冰凉，阵阵山风简直寒冷透骨。
　　本就没有月亮的天空显得更加黝黑。毛骨悚然的老鸦在枯枝上不详地叫唤，似乎一心想把一种长发飘飘脸色苍白的东西引来。
　　赵远之硬着头皮捡起离自己最近的一根枯树枝挡在胸前，鼻尖几乎要碰地地朝前走去。
　　“远之兄……”
　　万籁俱寂中，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从地下传来，追魂摄魄，销魂蚀骨。赵远之头皮发麻，他壮起胆子定睛一看，只见脚下野草丛中，一个黑影半披着凄厉的长发，胸前印着腐臭的血污，嘴唇边淌着凄艳的鲜红，只有半截身体露在草外边……
　　“啊啊啊啊啊啊”
　　赵远之只觉得一身的鸡皮都炸开了花，比起这种东西，刚才乱叫的老鸦他都觉得好亲切好温暖。
　　“鬼啊……”
　　他拔腿就跑，满山的树都见证了一个世界纪录的诞生。

　　“远之兄－－是我－－我是纪子君－－”
　　一个熟悉的嚎叫穿过层层迷雾传入了频临失控的赵远之的耳内。
　　岔路下面的草丛间，那个只有“半截身体”的黑影动了。她将披散着的头发拂到耳后，用肘抹开一点点脸上的脏东西，从草丛中站起来。赵远之从蒙住眼睛的袖中一看，那极似阿黄的眼神，那尖尖的下巴，正是纪子君。
　　赵远之扔掉一直抓在手里的树枝，惊魂未定中忙着谢天谢地。
　　“纪兄你怎么那副样子？”
　　他用颤抖的手指着她的乱发和手上胸口上黑黑的污迹问。
　　“我不小心踩到了虚空的草丛跌下去了而已……老实交代，你平时做了多少亏心事？”
　　她一边整理自己摔散的发髻，擦去嘴角边被咬破时滴下的鲜血，一边鄙视地看着他。
　　“咳咳，纪兄我们快走吧，等下天晚就更不好走山路了……”赵远之力图掩饰自己刚才的乌龙，“我拉你上来……”
　　“等等，这些血可不是我身上的，”纪子君指着衣服和脸上发黑的血污说：“远之兄，你过来看看．我跌下来时碰到了这个人，”她身后草丛中有一片横躺的人形黑影，“他虽然一身是血，看起来受了很重的伤，但我摸过他的颈动脉，他还活着。我们想办法把他抬回寺里吧……”
　　于是，两个看起来都没怎么干过力气活的人，抬着一位伤很重身体也很重的幸运儿，在昏暗崎岖的山路上以蜗牛般的速度前行着。
　　月亮偶尔露出半张脸，它在疑惑，此情此景，究竟是在好心救人？还是在杀人埋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