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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艰难 随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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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日影的推移,纪子君的怒气也在逐渐增长。
恶作剧到这份儿上,她觉得已经毫无乐趣可言了。
她一定要尽快离开这里。
越看这里越像传说中的“非正常人类研究中心”。
妄想狂的和尚和沉溺于cosplay的书生,究竟哪一个更正常一点呢?她在心里反复衡量了很久。
最后,她选择了那个一直保持惊慌失措表情的书生。
“既然他喜欢演戏,那我不妨配合他,只需努力加点离开这里的剧情,说不定还能骗他带我去城区。实在不行,还可以采取武力……”她在心中反复掂量自己与书生的血槽哪个更长。
主意已定。她整整衣襟,做诚挚状悄悄靠近惊魂未定的路人甲。
“远之兄,在下刚才宿醉未消,言语糊涂,有冒犯之处,还请您见谅。”
赵远之本想跳开三尺远,但被纪子君紧紧地拉住了衣角,再加上其认真的眼神,一时也不好甩开。
“纪兄言重。”赵远之尴尬地笑道。“在下只是好久都没有见过像纪兄这样‘不羁’的人物了……一时情怯,还请纪兄不要见怪。”
“呵呵,不怪不怪。赵兄既然胸襟如此坦荡,在下就结交你这个朋友。择日不如撞日,在下现在就请赵兄去城中饮酒一番如何?”
(只要一到城中,本小姐不跑得飞快才怪。虽然身上没有现金,但可以打车到楼下,再叫他们下来来付车费……然后,被我吃喝拿一条龙压压惊是免不了的……)
“纪兄美意,却之不恭,但在下今日已有约会……”
“没关系,赵兄可以将我带到城中,你自去赴约。待你赴约完毕,再在城中最好的……那个……叫什么……”
“醉仙楼……”
“对,醉仙楼碰头。今日,定要与赵兄不醉无归……”(娘啊,身无分文的人居然也可以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豪气干云请客吃饭的话,果然是演艺界的奇葩,奥斯卡的遗珠啊……她厚颜无耻地想。)
赵远之迟疑道:
“这样便要纪兄独等,实在冷清,也于礼数不周。看纪兄不似本地人,年纪也不大,不如纪兄和我一同赴约,多认识几个朋友,转转这城中也是好的。”
(哈,露出马脚了吧,你那几个所谓的朋友就是把我弄到这儿来又一直不出现躲着看好戏的那几个无聊透顶的家伙吧……等我猥琐地和你走进去,他们就会跳出来大叫“surprise”,自以为把我惊到了吧……)
纪子君做一切尽在掌握状,对着赵远之抱拳道,“如此甚好,小弟一切仰仗赵兄了。”
(快走吧快走吧,只要一到城中,我还不随风奔跑自由是方向,追逐雷和闪电的力量……)
她努力压抑着内心奔腾的血浆。
不知为何,赵远之仿佛又看到了她脸上和初遇时一样扭曲变形并青红交替的颜色,以及能与昨晚划破夜空的嚎叫声相匹配的强大灵魂。
一切都是幻觉。他这样安慰自己。
?
赵远之回房去换了一身素净长袍,完美诠释了“书呆”二字的内涵和外延。纪子君没有衣服可换,仍是穿着她借来那套青布男装,拖着那双不合脚的男人鞋。她此刻强烈想念她卧室里那双长毛拖鞋。
赵远之比纪子君略高。一个书生和一个貌似随从的身影在山中跋涉。
嗯,原来这就是他们追求的效果。
她恍然大悟,于是顺从地跟着他慢慢走出寺院山门。
那副爬满蛛网的牌匾在山门顶上歪斜的挂着,怎么看都是个香火不旺的地方。(他们把地方选在这里,多半是因为租金便宜吧……唉,都是金融危机闹的……)
“记得前天的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但愿我赶得上收晾在阳台的衣服才好。”
她一边憧憬回家的生活,一边频频回首对着远去的山门默念,
“再见了!等我把来去的路线搞清楚了,也许我下次郊游会考虑到这里来故地重游。”
至少那满地的红叶,很美很有意境,她想。
不过,过夜就不必了,床太硬。
跟着赵远之在山路间七拐八拐,她暗暗诅咒这双不合适的鞋子,同时又讶异于这山路的复杂。看来是找对人了,如果是自己一人,决计是不可能绕出来的。她很佩服地瞟了赵远之一眼,开始考虑要不要让他留个电话号码,下次重游时好找他作向导。
正胡思乱想间,赵远之道,“纪兄,前面就可以坐车了。”
纪子君松了一口气,随时准备开溜。
眼前就是大路,但奇怪的是路面修得并不十分平整,也没有车辆路过。正在疑惑间,一辆马车恰好停在面前。赵远之对赶车人略一抱拳,便坐了上去。纪子君却愣在当场。
这就是坐车???你以为你是仙都瑞拉?
她正待发作,见赵远之一脸不明所以地诚恳地望着她。
她只好努力按熄自己的怒火。
演,还在演,看你能演多久!
马车徐徐开动。一段沉默的颠簸之后,马车开始驶上坦途。被摇晃得晕头转向的纪子君终于想起应该将车厢的布帘挂起,这样一看到有出租车就可以迅速闪人。但那道看似粗笨的遮挡视线的布帘之下,展现的却是只能让她嘴型不断闪现“O、M、G”三个字母的离谱场景:
身后的护城河水气氤氲,雾霭升腾,变幻瑰丽,所坐的马车正在阴影里缓缓穿行,崇峻巍峨的古式城门遮光蔽日,紫气缭绕。脚下足有百米宽的大路一直延伸到天边……
视野所限,她无法看清楚远处街道两旁是什么,但在这条充满强烈不真实感的大街上,走着半披青衫的倨傲文士、一身俐落短装的憨厚脚夫、梳着乌黑双鬟的俏丽少女,偶尔与马车交错的华丽大轿内,半藏着妩媚动人的眼波和璎珞环绕的素手,路边淡烟般的垂柳间,掩映着斜倚白马的少年……
赵远之眼见面前这位新交的朋友脸上露出土鳖进城般的痴呆表情,心下莞尔,立刻生出了几分同为异乡人的亲近。他不禁想起了自己初次来到这幽都所感到的震撼。北地人刚健豪爽、清雄奔放,连建筑都是大开大合,慷慨激烈,南方少有的高台敞道、巨轩空阁,在此地司空见惯。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么宏大豪阔的城市,也是久久无法言语……
但纪子君不是来此和他探讨南北建筑美学差异的。她的震撼和他的也不属于一个世界。
“怪不得那寺中陈设如此古旧……怪不得那大师不知道C城……怪不得那读书人说话那么酸……啊,怪不得这次所有的布置看起来那么有专业精神……”
在这条华丽的古风大街上行进了十分钟之后都还没有人来收他们的门票,她彻底死心了:这里也不是仿古影视城或主题公园……她本来优哉游哉的内心被一种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填满,变得沉重非常。
她终于明白,这一切,并不是死党们的恶作剧。
这是老天爷的恶作剧。
震撼之后,纪子君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熟悉的槑状。她的内心世界里,正在追问古往今来所有哲学家都很关心的话题:
我是谁?
我在哪里?
我在干嘛?
第一个问题很好回答,她还是纪子君。不过,现在这个纪子君是否和原来那个纪子君一样,抑或只是平行宇宙中的n个纪子君之一……(一阵惊雷当头打过,叫你丫装哲学家……)
“莫非,这里真的是那什么什么国?”纪子君在思考第二个问题的时候开始后悔没有好好听那位幻想狂大师介绍此地的地理环境。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娘娘们的最爱:穿--越?”
在解答第三个问题的时候她在心底泪流满面。
基本上,她的一生,是勤劳善良的一生,是活泼可爱的一生,是努力学习的一生,是尊老爱幼的一生……?
除了--
在她天真无邪的幼儿园时代,她在身边小男孩的手腕上留下一圈深深的牙印,告诉他这是最新款的手表……
在她为了中华之崛起而刻苦读书的小学时代,课堂上她与同桌高谈阔论狗血电视剧而被老师罚放学后扫地,但她让班级的卫生评分得了个名垂班史的0分……
在她青葱羞涩的中学时代,她用圆规戳前排男生的背,因为他没有征得自己的同意就靠在课桌上……
在她又宅又槑的大学时代,她和好友相约去附近医学院的解剖楼看尸体练胆大,还没进去就因自己吓自己过于投入而将朋友丢在大楼门口嗷嗷跑掉……
……
“除去以上这些人生污点,我平时从不乱扔果皮纸屑,也不欺负小朋友,经常在公交车上让座,对家人一颗爱心,对朋友一颗忠心,从不向他们两肋插刀,老天应该不会如此惩罚我才是……”她一直在车厢中碎碎念,引得赵远之不断侧目。
“纪兄,你还好吧?”
“我很好,我很好……”继续双目无神,大脑疯狂旋转中………
“我一不会吟诗,二不会跳舞,三不会十字绣,四不吃糖葫芦,勾心斗角只是幼儿园小班级别,金枝欲孽只限于看电视而已,老天爷为啥要这样调戏我……”
正检讨间,一张熟悉的脸,摆脱世俗的尘埃,穿透红尘的喧嚣,突然出现在她混沌的脑海;他邪魅狷狂的一笑,映红了嘴角那缕凄厉哀绝的血丝;他疾恶如仇的抽搐,封印在他那孤傲冷冽的嘴唇边。犹如一道含义隽永的光,瞬间照亮她黑暗愚昧的心灵。
是的,她突然顿悟了,她想顶礼膜拜。在这圣光的普照下,在他深情的眼波中,他仿佛就站在她的面前,用他那谜一般的声音,轻轻吐出一个足以照亮整个宇宙的真理: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宇宙影帝鞋拔教主的销魂影像似乎在一瞬间打通了纪子君的任督二脉,她脑中迅速点开了以“穿越”为关键词的文件夹,赫然在列的是金光闪闪的三行妖艳的大字:
穿越,是一种时尚。
穿越,是一种精神。
穿越,是一种态度。
她在心中默念几遍穿越大法的口诀之后,开始虔诚地回忆起各种穿越的精髓奥义。
穿越黄金定律之一:穿越必逢绝世美男。
“纪兄若身体不适,不必勉强,等下让这位赶车大哥送你回去便是……”赵远之终于忍不住了。
(啊?这位赵兄和赶车大哥横看竖看也不像绝世美男……莫非是指龙套大师?那人皮面具做得实在是精致……他将那惊天美貌深深隐藏又是为何呢?……她内心在激烈地闪回她在这个世界遇到的屈指可数的几位男性影像。)
穿越黄金定律之二:穿越者必倾倒众生,聪慧无双,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载,无意中掀起武林腥风血雨或是推动国家改朝换代而不自知……
(莫非,今日随这位赵兄赴约,便是掀起我波澜壮阔的一生,留下一段荡气回肠江湖传奇的开始?)
纪子君一颗庸俗狗血的女儿心又开始蠢蠢欲动了。她转过头来,对赵远之作谦恭状道:
“赵兄,恕……小弟冒昧……小弟出生山野,从未见过如此世面,等下还请赵兄多多提点……”
“纪兄不必惊慌,杨兄他们很易相处。”
“赵兄可愿为小弟介绍此地风土人情?”
“此处名叫幽都,是寰承国北境最大的城市。此地北去可往北方四国最为强盛的玄稷国,骑马向西往关外便可接近以牧马为主的月息部落,乘船向南走水路一月则可通达本国王都,向东一路策马,则可以遇到一直居无定所最近才找到一块弹丸之地落脚的傍芷国。”
(哈哈哈,原来是架空……一听到这些从未听说过的古怪国名,她不禁仰天长笑,完全无视身边的路人甲赵兄说的东南西北……)
“……此地通达四方,是为北地咽喉,所以居民多以经商为主,‘织云苑’的丝绸、‘紫气楼’珠宝和‘暗袭衣’的香料,曾被先王御封为‘幽都三绝’……
(架空的奥妙之处在于,随便引用名言名句、名诗名典,讲个故事,唱个小曲,都不会被人发现是抄袭,就算你历史知识再差,也不会有穿帮的危险……她在心中得意地笑……)
”今日在聚仙楼设约的东道杨巨富杨兄家中便是幽都著名的珠宝商……
(但架空也会失去充当伟大博学预言家和与历史名人亲密接触的乐趣,她心底另一个冷静的声音提醒道。)
“他的舅父是幽都城守,是这北地的一方豪族……”??
……
纪子君早已将赵远之的话远远地抛在脑后。她的心里,早已被各种穿越小说的狗血情节填满了。她突然发现,她看似平淡纯洁的内心深处真是既邪恶又阴暗……
聚仙楼的名头在幽都虽然没有醉仙楼的名号响亮,但其间的雅座布置得却比醉仙楼更加精致,能容纳的人数也比后者的更多。所以,当赵远之带着纪子君走进一间早就挤了八九个书生及其随从的雅间之后,还不觉得空间局促。
这一群都是雄心满怀准备去王都参加考试的士子们,虽然年龄有长有幼,但她很快就看出那个年纪不大长得苦大仇深被赵远之称为巨富兄的杨巨富是这群人的首领。
满心的期待其实在一进门就落到了谷底。她只需用眼睛略略一扫,就发现这一群人中并无什么绝世美男。接下来大家讨论的也并不是什么安邦定国的天下大计或者关系武林生死存亡的藏宝图秘笈。大家絮絮叨叨地谈天说地,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从张家仆人旺财貌似勾搭了李家绣娘小红,到流云阁的若仙姑娘马上要赎身给段老爷做第七房小妾,从最近幽都的姑娘流行的妆容把眉毛修成大刀状其实并不好看,到关外的马匹价格简直贵得离谱,要五匹“织云苑”的上等货才能换……
她快要睡着了。
正在她想祭出江湖上最猥琐下流的绝招“借尿遁”时,有人开口了:
“听闻巨富兄最近有一首咏红叶的新作,不如让大家观摩观摩……”
(唉,又是吟诗作对这一套……)
她真的想上厕所了……
杨巨富在大家的怂恿下,作态一番之后,开始清清喉咙,准备用他的旷世大作来惊艳大家。
偏偏这时,坐立不安的纪子君恰巧打了一个呵欠。
这个呵欠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但让整个雅间里十几号人都恰好听得到,并来得及用目光捕捉到她呵欠完毕之后通体舒泰的满意表情。
杨巨富这才发现房内还有这么一号人,这位喜欢驾驶加长敞篷马车在幽都大街上狂奔,一张名帖的制作费需要一两银子,闲时还喜欢自己出资采取强制手段粉墨登场饰演万人迷男主角的大少爷,何曾受过这种轻视。
“咳咳,这位是……在下的朋友纪子君纪兄弟……”赵远之趁杨巨富发飙之前,硬着头皮打破这足以冻死人的尴尬。
大家的眼光又唰地从纪子君转向了赵远之。?
“赵兄弟,你这位纪兄弟倒是有趣。莫不是自恃惊世诗才,所以不屑在下在此班门弄斧……”
“杨兄误会了,纪兄弟出生山野,性格豪迈,不拘小节,刚才一时失态,绝对是无意之过。在下愿代他向兄台赔罪,小弟先自罚三杯……”
“且慢”,杨巨富执手夺过已在赵远之嘴边的酒杯,皮笑肉不笑道,“既然赵兄要代人受过,那不妨做到诚意十足。这等浅薄的酒杯,显然委屈了杨兄心意。来人,换个杯子。”
他的随从看来是做惯此事,立刻去取来一只大海碗,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摆上仍堆满美酒佳肴的大桌。
“阿华,还不快替赵兄弟斟满这杯赔罪酒。”杨巨富还在笑,但笑容里已经没有笑意。
其实一开始,纪子君是有些后悔打断别人的粉丝见面会。但随着这位杨少爷越来越脸谱化的恶少本性的暴露,她倒觉得那个呵欠打得恰到好处。
所以,当一脸恐惧的赵远之盯着那已经被斟满的大海碗时,她觉得她应该出场了。
穿越的奥妙之处就在于,在现代世界中哪怕是活得像猪头一样的人,穿越后都会成为一代传奇……
带着这样的自信,她在心中默念了一声 “我要代表穿越人士惩罚你”昂首走向杨巨富。
“赵兄,且慢。这杯赔罪酒,应该我来喝。”
她大步走过去,端起酒碗,一仰头,酒灌入喉,甜甜的,带一丝酒味。
比起自己生日夜大家灌下去的黄汤,这简直是只有在点儿童套餐时才提供的果味饮料。
“哼哼,果然是山野村夫,如此鲸吞牛饮……”杨巨富越发不高兴了,不过在他更恶毒的话出来之前,纪子君向大家一揖,大声道,“饮完这杯,便是在下向杨公子赔罪……”
“切,还有两杯,准备赖掉吗?”房内有人开始起哄。
“杨公子,”纪子君黑亮的眼睛转向他那张高傲的脸,“纪某自幼读书,涉猎虽多,但最为醉心之学,还是这诗赋之道。刚才听各位所言杨公子新作红叶诗,心下极是仰慕,纪某前日夜宿有间寺,见院中红叶美丽可爱,心内砰然,于是胡诌了几句。虽说这论诗并无准绳,纵情即可,但纪某少年心性,想向杨公子讨教一二,还请杨公子不要困于世俗之见,出手指点才好。如若杨公子觉得小弟拙作勉强通顺,则请兄台您大人大量,不再计较在下方才失态之过……”
这段即兴发挥的长篇台词令她眼前徐徐闪过小时候那段偷看古装电视剧并把被单窗帘裹在身上演古装戏的峥嵘岁月。啊,那就是青春啊……她不禁唏嘘。
满座鸦雀无声。杨巨富一张脸上青白红黄转变得比霓虹灯还快。赵远之很想在身上挂一个“我和她不熟”的牌子但已经太迟了,他只好默默地把头埋到最低。
“好,本少爷就来提点提点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二人摊开笔墨,互瞪一眼,开始奋笔疾书。
若不是“红叶诗”这三字,她也不敢牛气冲天地跳出来鄙视别人。她边写边想。
即使穿越人士随便背首诗在这架空世界都能代表先进文化的发展方向,但对大脑中诗词库存量几乎等于零的纪子君来说,遭遇吟诗作赋的剧情,她仍然很想按快进。
幸好,幸好,她还能背得这一首。
最妙的是,这一首,正是以红叶为题。
片刻之后,两张墨迹酣畅的纸被一位扮作中间人的老兄拿在手中。大家看到纪子君那鬼画桃符一般的字,都开始嘻嘻哈哈地笑。中间人故作镇定,开始念道:
流水何太急,
深宫尽日闲。
殷勤谢红叶,?
好去到人间。?
之所以能背这首唐宣宗韩氏宫人的《题红叶》,原因只有一个字:短,纪子君羞愧的想。
对付这群土鳖,又何须上诗仙诗圣的极品呢?她立刻又自信满满。
(诗仙诗圣的诗你背不了才是原因吧。)
(咳咳……注意不要盲目增添无谓的对白。)
但纪子君期待中的赞许之声并没有随之而来,满座人士笑得比刚看到她的鬼画符时还要惊心动魄。
黑哨,绝对是黑哨。她想。
赵远之的头越发消失在众人的身影中,杨巨富竟是一脸鄙夷加洋洋自得。他轻咳一声,中间人立刻提高声调,声情并茂地吟诵起他所谓的大作来:
“荆溪白石出,?
天寒红叶稀。
山路元无雨,
空翠湿人衣。。”
“好诗,好诗啊!”周遭马屁声不绝。
若不是纪子君恰好也认得这首诗是王维的《阙题二首》之一,她几乎也要一起鼓掌叫好了。看到杨巨富一脸坦然接受赞美的样子,她开始怀疑这究竟是不是架空。
“你抄袭。”
“你剽窃。”
杨巨富和纪子君同时对对方喊出了这句话。
“哈哈,好笑,纪兄的面皮果然够厚,竟然贼喊捉贼。”
纪子君心下一惊,心想莫非这真不是架空,这个脸岂不是丢大了。但她仍然面不改色,死撑到底:
“杨兄说这话须有证据,在官府,你所说的每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哈哈哈!证据?你居然叫我拿证据。滑天下之大稽……这个证据在寰承国任何一家书肆都能找到。”他回头看了看那群笑得很心照不宣的狗腿们,突然正色道,
“纪子君,你如此大胆,竟敢随便剽窃今上最宠爱的云华夫人《菊花集》中的《题红叶》来冒充为己作,该去官府告你个不敬之罪的是我们才对……你居然敢用官府来吓唬我?哈哈哈哈,笑死人了……”
一阵金光,将纪子君劈得三魂飞了七魄。“娘咧,还以为这个架空历史是以俺为主角的,原来诗心灵秀、才貌双全的女主角另有其人,而且早就穿过来了……”她默默将那个未曾谋面的云华夫人拖入黑名单之首。
“这些穿越娘娘们太不厚道,”她内心继续声讨,“随便吟吟诗撒撒娇跳跳舞勾勾人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将抄袭作品出版成集,竟然还敢在大街上公开贩卖,竟然还搞个人崇拜。太过分了!!!”
但,但,但刚才那首王维诗是怎么回事?
纪子君脑中又疯狂运转起来。
众人见她一时无语,以为她被揭穿抄袭,羞愧难当,便纷纷落井下石,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烛火之光,安敢与日月争辉?”
……
“等等,刚才那首诗明明不是你写的……你从哪里得来的?”纪子君脑袋一时短路,怎也想不出其中奥妙,又直觉觉得那位穿越前辈云华夫人应该和眼前这位一看就知道是龙套角色的恶少不会有什么交集,于是干脆直接问当事人。“你不会说其实你是王维吧?”
“切,王维是谁?”
“哪比得上杨少爷文采风流……”
一群苍蝇蚊子又开始没脸没皮地嗡嗡叫起来。
杨巨富被纪子君一而再再而三的说他抄袭,面子上挂不住了。他恶狠狠地指着她的脸,大吼道:“证据呢?”
“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这个证据在寰承国任何一家书肆都能找到,”她学着杨巨富刚才挖苦她的腔调道,“你竟敢把唐代王右丞的名作《阙题二首》之一剽窃为已作,你胆子也不小,当我语文课成绩不及格呢……”
“王右丞是谁?”
“连王右丞是王维都不知道。哈哈哈哈,居然还敢学文化人写诗。”
“王维是谁?”
“唉,没文化,真可怕。等等,你在逗我玩呢……”
“我看你在逗我们玩才对”。杨巨富一声暴喝,惊得路边的乌鸦纷纷往下掉。
“你当众剽窃云华夫人的红叶诗,被我们逮个现行,狡辩不过还反过来诬赖我。我叫你拿出证据,你一味在那里胡搅蛮缠,编出个谁也不认识的什么王维来唬人,你以为我们都是吃素的?看来得把你送到官府去吃点苦头才行……”
听说要报官,一直在扮背景的赵远之突然复活了。他连忙从人堆中来到杨巨富面前,躬身向他赔罪,说纪子君酒喝多了,说出的话不能算数,他大人大量,何必和一个醉酒之人计较。
纪子君愚钝的大脑里还在死死纠结这里到底是不是架空,完全没注意到赵远之几乎快哭出来了。
“……他日定当登门向杨兄赔罪……”
“……不行,除非他从此滚出幽都……”
断断续续的对话飞进纪子君早已关闭其功能的耳朵里。
(如果大家不认识王维是真的,那证明这的确是架空啦,哈哈哈哈……)
在内心的大笑声中,她从石化状态醒来了,猛然发现赵远之正拉着她匆忙离开房间,背后是一群人雷鸣般的哄笑。
从聚仙楼匆匆撤退路上,她认真地拉住赵远之的衣袖说:
“赵兄,谢谢你替我解围。但我还是想问你几个问题,请你一定要回答我实话。”
赵远之惊魂未定,转眼觉得自己似乎又将跌入了一个更为深不见底的大坑中。但一接触到她阿黄似的眼神,他立刻顺从地说,
“纪兄请问。远之一定实话实说。”
“你听说过王维吗?”?
“恕远之孤陋。”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那这里到底是哪里?”
“幽都。”
“现在是什么年代?”
“函公五年。”
“当今君主姓甚名誰?”
“今上姓韩,名讳恕远之不敢直言。”?
……
沉默良久,见纪子君没有问题要问了。赵远之一时呆气上涌,道:
“远之也有问题想问纪兄。”
“嗯。”
“那位诗人王维,是真的吗?”
“是。”
“那首诗当真是他写的?”
“当然。”
“那他真是天才。”
“废话。”
“那他是何方人氏?为何到现在还寂寂无名?”
“唉,说了你也不知道。他是我家乡人……他在我们老家可有名了……唉,不过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哦,原来如此。那纪兄家乡在哪里呢?”?
“在那山的那边,海的那边……”
“山唤何名,海在何处呢?”
“……山名‘从前有座’山,海是‘飞轮’海”
“……听起来倒不似我国名称啊。”
“嗯,确实,离此地十万八千里。”
“果然遥远,那纪兄你是如何来到此地?”
“……”(穿越来的)纪子君想象着赵远之被“穿越”二字冲击得忘记自己姓甚名谁爹妈贵姓的样子,只好闭口不言,默默转移话题:
“赵兄家乡何处?”?
“远之是和州人氏。”
“呃,恕我土鳖,和州在哪里?”
“去幽都西面五百里……”
为了不冷场,还是找不到和州究竟在哪里的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查户口:
“家人可好?”
“父母健在,还有一位小妹。家中略有几亩薄田,僮仆几人。”
(原来是个小乡绅的儿子)她在心底立刻向赵远之的额头上贴了一个“地主阶级”的标签。
“既然是家世淳朴之人,为何会和杨巨富那样的人混在一起?”
赵远之脸红了红。
“家人希望远之能考中恩科光大门楣。但本国历来流行‘引荐’,若不认识几个有门路之人代为通络,纵使满腹才华,也难见天日。”
“杨巨富在王都有熟人?”
“他舅父娶的二夫人曾是今上乳母的手帕交。”
“呃……这关系也不怎么亲近吧……”
“但比起在下在王都举目无亲,算是有个照应了。”
……
纪子君无言以对,如今赵远之为了自己和杨巨富撕破脸,那梦想中通往王都的大门仿佛更加沉重难以推开了。
她觉得心中感动,对着赵远之深深一揖,用前所未有的诚恳语气道:
“远之兄,谢谢你。”
赵远之似乎又想跳开八丈远,但他忍住了,讪讪地说,“纪兄言重了。”
……
气氛终究还是冷了。哆嗦之时,纪子君突然想起一件事,
“远之兄,能带我去逛逛本地的书肆吗?”
“当然可以。”
……
云华夫人的《菊花集》,究竟有多么畅销呢?
如果她本人肯屈尊前来接受万人膜拜,我一定要绕开层层保安,用一个调皮而孤寂的番茄配以一半明媚一半忧伤的姿势掷给她以满足我45°望天泪流的敬仰,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