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槑记》见则忘

1、礼物 “好冷

　　“好冷啊好冷……”纪子君感到一种极度的深寒包围着自己，她闭着眼睛摸索着想扯一下早已不知滑到哪里去了的棉被，但触手之处竟然是湿湿的一片。
　　“果然是昨晚喝酒喝得太high……”
　　她努力地运转她沉重的大脑，犹如在用撬杆翻动一堆早已生锈多年的绞链。
　　昨天是她的生日，狐朋狗友们一起疯得不亦乐乎。虽然最后是好友连拖带拽才弄她进门，但至少她还记得她根本就没有把酒带回家，更不可能把酒洒在床上。等她终于想到了这个事实，抵御着眼皮的沉重，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黑暗中的波光。她发现自己并非身处狗窝一般的自家床上。
　　“为什么会有水？”她大半个身体暴露在水边的瑟瑟寒风中，睡衣的一部分拖在水里，怪不得冷得不行。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她很郁闷自己正在大吃大喝的美梦被打断了。
　　虽然被好友们认为天然有些呆，但她一直自认为是个聪明的女孩子，　0.01秒之后，她搞清楚了状况：
　　“一定是那群家伙万年不变自以为集惊喜与惊悚于一体的生日余兴节目。”
　　自从大学二年级元旦同乐会的鬼屋一夜，她一路以傲视群雄的淡定优雅之姿脱颖而出，让无数被毫无专业精神的塑胶假人番茄酱绿灯光烂音效吓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的同学们引为大神。每年生日，与自己关系密切的无聊人士们就喜欢用这种特别的方式表达敬意。
　　“今年，居然还出了个外景。”
　　她缓缓地站起身，打量起周围。

　　比起以前总是在传说中“会数错阶梯的教室”、“一直显示超载的电梯”、“曾有恋人自杀的小树林”等学校内低成本场景里转悠，这次真是难得的大制作……
　　水边的一棵老树，枝桠凌乱，状若鬼爪，一半苍劲一半瑟缩，一半凄厉一半潇洒；远处一幢低檐茅屋，盖得落魄中带点忧伤，寂寞中又有一丝希望，的确是聊斋、咒怨、凶铃等剧组外景地的上上之选。她在心中默默评论道。
　　每当她被迫享用这种生日礼物的时候，她总会懊恼地想：其实这一切都是一个误会。
　　元旦鬼屋一夜，她只是眼神不好外加回味晚餐之美而无视周遭事物而已……
　　当她最终独自从那黑漆漆的鬼屋大门翩翩而出，在那里守候得快要睡着的班长大人热泪盈眶：
　　“纪子君同学，你凭借自己的勇气和智慧，赢得了今年同乐会的终极优胜奖，恭喜你！”。
　　他将一顶绿油油的毛绒帽子郑重地塞到她的手里，一种终于将烫手山芋甩出的轻松与感动瞬间将他柔软的心底狠狠击中了……在这美丽的新年之夜，他唯有流泪……
　　纪子君槑槑地接过这一件荣誉，从此，江湖中流传着她淡定美丽独闯鬼屋的青春励志传奇……
　　但，真相中那一点点纯正鲜艳的绿色光芒却被历史的流沙深深地掩埋了……

　　从她迷茫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此刻她的思绪仿佛飞得很远很远。但同时她的衣襟在往下湿答答地滴水，水滴声在这荒郊野外的静夜里显得尤为清晰，再加上偶尔一阵的寒风，要是换个正常人，早就对月嚎哭了。但她随时随地陷入自己的臆想世界而对身边全然无感的本能开始自动运转后，这一切看似恐怖的场景又成了无辜背景板。
　　“看在他们这么努力送我这份生日大礼的面子上，我要装得很害怕才行。”她内心的善良面暂时占了上风。
　　于是，她调整了一下自己淡定的表情，换上一种恐惧而略带神经质的惊慌。伴随着身体作瑟缩状，她大声高喊，“有没有人啊？好恐怖啊？”其投入程度弄得路边的花花草草都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和她切磋《演员的自我修养》。
　　就这样一直卖力狂奔了好久，纪子君发现天地之间还是只有她一人在拼命表演，完全感觉不到有火花四溅对手戏的存在。她放慢了脚步，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想错了。
　　0.01秒之后，她又明白了。今年这份礼物的精彩部分不在于和往常一样在恐怖场景里疯子似的奔跑，而在于自己到达某个设定的目的地时的狼狈。“他们一定会举着DV把我蓬头垢面衣不蔽体神经兮兮痛哭流涕的样子拍下来，然后成为耻笑我的证据。话说，他们变态的人生不正是为了这个而活的么？”
　　但是，会被他们逮到的就不是纪子君了……她嘿嘿一笑，突然爱上了这个游戏。身边的一棵树仿佛怕冷似地往阴影里缩了一缩。
　　正想着，前方远远地出现了一丝光亮。纪子君开始整理衣服（虽然穿着的是睡衣），抓抓鸟巢似的头发（嗯，还算整齐），换上一副气定神闲的表情施施然朝着那间透着光亮的屋子走去。
　　房屋的影子越来越大，但光亮的地方反而不如远方看到时那么醒目。走到黑影跟前，纪子君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从院落的围墙外，温暖而昏黄的光正透过围墙向天空发散。
　　“我来了，你们这群无聊的笨蛋！让本女王用高贵优雅百鬼不侵淡定美丽的光芒照耀你们吧……”她微笑着伸手朝门上轻轻一叩。清晰的笃笃声划过静夜，仿佛直接敲击在人的心脏上一般。
　　她仿佛已经看见那几张鲜活调皮的面孔挤在门前朝她大笑，还有人推揉着她的身体，摸她的头发，有人递过来一杯热饮，大家七嘴八舌问她：
　　“嗨，这次够专业吧？”?
　　“小姐，你的睡衣可够土的……”
　　“我就说她的粗大神经根本就是非人类，你们还不信。”
　　……
　　就在纪子君唇角的线条翘到最高的时候，眼前的门打开了。
　　但，并不是她所想像的那样。
　　没有那群熟悉而年轻的脸，寒夜的雾似乎越来越浓了。
　　雾中一个陌生而平静的声音说道：
　　“这位施主，可是来借宿？”

　　“呃……施主……”
　　没有原来想象中揭晓答案时的热闹场景，纪子君觉得一时错愕。然而更让她觉得惊奇的是，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位陌生人。他一身青布僧袍，眉目低垂，看不出面相与表情。她在脑海中迅速按下了“快速重放”键，从水中到荒野，从茅屋到眼前的僧人，一切都透着古怪，除非……
　　真相只有一个。
　　她在心中默默点头。今年的生日礼物的确有十足的专业精神闪烁期间。
　　雇个群众演员一天八十块怎么说也得包一个盒饭吧。
　　纪子君发现自己立刻又洞悉了真相，她心中嘿嘿一声奸笑，立刻堕入她臆想的古装剧世界，对着她认为的群众演员－－眼前的僧人深深一揖，朗声说道：
　　“这位大师，在下纪子君，与好友出游时迷了路，在前方小河不慎落水，耽误天光，如今寻的贵宝刹，还望大师收留，不甚感激。”
　　僧人连头都未抬起过，仿佛脚边的石头上长出了花，但他回答的声音却能环绕着整个院落：“贫僧慧远。此乃有间寺。天黑风高，觅得即是有缘。纪施主请进，小庙刚好还有一间空房，山野陋室，但愿施主住得习惯。”
　　“嗯，台词背的不错。”纪子君暗暗评论，“就是表情稍显平淡。”她忍住笑，一本正经地说，“如此便多谢大师收容，有劳大师前面带路。”
　　那僧人略一点头，将她让进院里，又返身轻轻把山门关上。再走到她身前，默默在前面领路。
　　“唉，他们包下这间院子，可花了不少钱吧。还请了龙套演员，这般尽心尽力，这是怎样的一种精神……病。”纪子君随那僧人一边走着，一边打量自己身处之地。“有间寺有间寺，明显抄袭‘有间黑店’的创意；那个死跑龙套的，演技如枯木古井，对手戏和我完全没有交流；还有这个院子，看似荒凉破败，遗世独立，实际却用来出租赚钱，铜臭满院，形似而神灭……”她很想要立刻跳到那群无辜好友的面前，向他们一一指出这场布置中的破绽。
　　但望着那匆匆闪过的根本看不清的屋檐窗户时，她心中却无端地联想到自己和好友们一起合住的公寓。窗户与窗户之间，也是这般的紧密，好似蜂巢。
　　不知是不是移情作用，她竟然对着黑暗中说：
　　谢谢你们。
　　即使她被他们从温暖的被窝里抓出来扔到冰冷的河水边，即使他们安排了这么多无聊的游戏，即使他们现在还藏在暗处想看她出糗，即使现在还有冷风阵阵刮着她半湿的睡衣，她都觉得心底涌出了一种温暖。
　　“我肯定是疯了，”她下结论道，“他们也疯了。　”
　　“所以我们才能成为好朋友。”她深叹。
　　不过，这个游戏还是很无聊。她不忘补充一句。

　　天边的乌云将夜晚捂得更黑。就在纪子君又在用充满着爱与感动的内心发誓要好好享受好友们的这份特殊厚礼，同时又不忘指出这个游戏的无意义时，龙套僧人在一间房门前停下来，轻轻推开门，点上油灯，向她道，“施主，今晚就请在这里安歇吧。”
　　“多谢大师。”纪子君躬身道谢。突然想起一事，“大师，在下曾不慎跌入水中，为避免寒邪入侵，湿气缠身，请问寺中可有干净衣鞋供在下一换。”说完她得意地想，这么拗口的台词她也能临时编得出来，真是美貌与知识并重，英雄和侠义的化身……
　　龙套僧人点头道，“小庙虽简陋，但干净的粗服布衣还是有的。施主若不嫌弃，请稍待片刻，贫僧去去就来。”
　　“如此便多谢大师了。在下在此静候。”
　　纪子君等僧人走后，闪入房中，开始上下打量起房间来。果真是“山野陋室”，她忍不住要给道具和美工组的同学们亮出完美的十分了。除了一张床，一张几，一盏油灯，眼下再无余物。传说中隐藏摄像头的圣地：靠近床头不起眼的闹钟，正对着床的看似有品位的墙画，占地面积庞大的组合音响，这些物事统统都没有。
　　“这床与几做得倒有些古意。”找不到摄像头，她有些气馁，这群家伙到底在哪里看她的好戏呢？她很困惑。如果看不到现场，那他们费尽心思布置这些的乐趣又何在呢？
　　莫非，他们躲在这房间的窗下？
　　她立刻推开窗户，伸头出去，却是一片漆黑。
　　越是漆黑越是有鬼。
　　她跨出房门，亲自贴窗下的墙根走了一走。除了惊起几只飞虫蝴蝶之外别无收获。
　　到底在哪里呢？这群没心没肺的家伙，让我盖这么薄的被子，睡这么硬的床，果然看我不顺眼很久了……
　　于是，本着自己不爽也要让别人不爽的原则，纪子君站在窗口，对着她以为的黑暗中的损友们，发出一声气壮山河的大吼：
　　“同志们－－
　　辛苦了－－”
　　余音袅袅中，正当她陶醉于自己既美妙又不失气势的声线时，龙套僧人又出现了。他平淡无波的脸上有一丝讶异的表情，“施主刚才可是在和贫僧说话？”
　　“哈，这才叫对手戏嘛。”纪子君很高兴龙套僧人的表情终于换了一副。“不过，‘施主刚才可是在和贫僧说话’这句台词明显是自己盲目加戏。因为剧本里不可能预见有我刚才那惊天一吼。”她想。“等下一定要告诉他，这样显得太不专业了。下次要是遇上个挑剔的客户，可能连盒饭也指望不上了。”
　　她再次抑制住面上的抽动，垂首说，“大师定是听错了。旅途劳累，刚才在下一直在闭目养神。”
　　龙套僧人也不追究，朝她一礼，放下手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和布鞋，脚不沾地地出去了。

　　纪子君拿起放在床头的衣服，抖开一看，忍不住又大笑起来。
　　“这群家伙，真是做戏做全套……这是在暗示本次的主题是‘在复古中颤栗’吗？最离谱的，竟然还是一套男装。也罢也罢，反正在你们心中，我是雌雄莫辨。”
　　纪子君身高一米七二，在这个南方城市读大学时，班上一半男生没有她高。再加上她性格豪爽，走的不是娇媚路线，随时一副浑然忘我的槑表情让本来就稀缺的男生退避三舍。再后来，虽有了异性好友，但大家知根知底，打闹惯了，反而不能生出儿女之情。到如今，便落得个好友相聚在ktv里k歌凡是遇到男声的部分都是她努力压低嗓子全程包办的下场。
　　见了这件十分“复古”的男装，纪子君越发肯定了一切都是好友们在作怪。还有谁时不时用这个来刺激她呢？虽然她偶尔也想发飙反抗一下，但当她认真在照片中审视自己并不娇小的身材和并不娇媚的笑容之后，便还是沮丧地屈服于世俗的眼光了。想起自己被贴上雌雄莫辨的标签，纪子君突然想起了一位难友。可怜的小于，男性好友之一，只因为生得肤白胜雪，唇艳似花，性格温柔，便经常被众人调戏为“美人儿”。在其生辰当日，被迫收到一套lolita风格女仆装为礼，并当场要他宽衣解带，为大家表演真人兽。于是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可怜的小于同学留下了一生的心理阴影。这屡想屡笑的一幕曾无端地出现在她昨晚酒后梦中，结果居然一梦成谶。她想。
　　昨晚的梦一定是上天警示自己，做人要厚道。
　　因为那个带头起哄的人就是她。
　　当日调戏别人，今日被人调戏。这样一想，还颇有些禅意。
　　她吹熄蜡烛，想着“这群家伙总不可能有红外摄像头吧……”开始摸索着在黑暗中手忙脚乱。折腾半天之后，她终于将男装成功挂上身。衣服偏大，果真是男女有别。如今，她终于可以自豪地说一句，“我是女人”了。
　　屋内没有镜子，她看不到自己的模样。但看不见往往是恐怖的最高点。也不管那衣服其实是小二款大于公子型，她开始在脑海中勾勒自己如何风流倜傥迷死人不偿命的样子。
　　“事实就是，我的美是打不败的。”
　　良久，她轻轻地对着窗外十分欠扁地说出了这样一句令人抓狂的话。墙角在寒风中默默开放的一朵小花立刻无声地凋零了。
　　只可惜没有人能听见。?

　　臭美了大半夜之后，纪子君抵挡不过周公的魅力，沉沉睡去。到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咦，他们还是没有来骚扰我。连能拍到我超囧睡相的机会都不把握，这也太不像那群家伙的风格了。”她被强烈的阳光刺激醒来，揉揉眼睛，开始思考为何这个看起来完美又颇具专业精神的生日礼物高潮部分迟迟不来。
　　她跳下床，整了整衣服。?
　　既然本次的主题是“在复古中颤栗”，她很配合地将头发随手弄成了一个叉烧顶在头上。
　　她穿好鞋，嗯，鞋子也有些偏大，还有些碍脚。不管了，今天他们是大爷，就算是要求看脱衣舞，也只得认了。还好，还好，只是古装cosplay。
　　“这下你们该满意了吧。”她气定神闲地推开门，准备用大明星出场的潇洒风度迎接好友们的熊抱与大笑。
　　她又一次失望了。
　　眼前是一片开阔庭院：初秋清寒，落木疏疏，平添几分萧瑟，红叶满地，映日绯艳，别样脆弱精致，让人不敢逼视。远处有一人，背对着她，看不清容貌，在那里走走停停。
　　怎么看，也不是她好友中的任何一个。
　　她觉得很生气。
　　自从昨晚她稀里糊涂地泡在那条不知名的河水中之后，到现在，一切都不像她所想的那样发展。
　　终于，她开始隐隐觉得真相也许不像她所想的那样，也许这一切和好友们的恶作剧无关。
　　但真相究竟是什么呢？她想了又想，头脑里各种可能瞬间成立了几百个，又瞬间如肥皂泡般崩塌了。
　　人贩子？不会吧，我这么大太岁了还会有人想买？
　　连环杀手？不是吧，那什么我现在还没有被大卸十八块装入编织袋？
　　室友患上了梦游症？这都什么时候了，梦游也该醒了，该寻我回去请我吃饭略表歉意了吧？
　　我自己患上了梦游症？开玩笑，我活了二十几年，周围人都说我睡觉像死猪一样……
　　外星人？哈，哈，哈，好冷的笑话……
　　……
　　等她的大脑运转得飞快又变慢又飞快又变慢如此往复三次之后，她决定去找昨晚那位群众演员资深龙套问个清楚。若不是她好友们的恶作剧，那这里是哪里？

　　纪子君走下台阶，穿过庭院。足下红叶湿重，发出奇异声响，碧空幻变，掩映于层层叶中。她一边欣赏着这幅在都市中难得一见的自然美景，一边走近庭院中那位走走停停的路人甲。
　　“嗨，你好，请问你知道慧远师傅在哪里吗？”
　　她佩服自己居然还能记住一位龙套角色的名字。
　　路人甲仿佛被吓倒了，转身过来。在他短短二十几年的人生历程中，在他最离奇的梦境中都没有遇见过这样一位人物：发型虽似鸟窝，但难掩其飘柔本质；衣裳近乎麻袋，但自有其臭美态度，但最最销魂的是那双盯得人发毛的眼睛，好像老家村口王师傅家看门的阿黄。多年前被咬过的疼痛隔着岁月的迷雾向他远远地奔来，于是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我，是昨晚来借宿的，你可能不知道”纪子君摸了摸自己的脸，自觉长得并不惊悚，“我想找慧远师傅，我想问下从这里怎么回城区。对了，我叫纪子君。你呢？”她最后绽开一个表示“我是无害的迷路人士”的笑。
　　“在下……呃……在下赵远之。”惊恐的路人甲瑟缩了一下，他认出来这个声音和昨晚夜半他以为的山中饿狼的嚎叫惊人的相似。
　　……?
　　这位路人甲惊魂未定的表情立即让纪子君又展开了臆想的翅膀，不过这次的剧情背景是罪案剧：这位颤抖瑟缩的年轻人飘摇闪烁的目光，正在向大家展示天生杀手无法抑制隐藏于自己灵魂深处的罪恶基因初次犯案时的惶恐与不安、慌乱与挣扎……莫非，自己正是受害者甲？
　　还来不及继续弥补剧情中的巨大漏洞，她疾恶如仇的一腔热血便喷薄而出，对着眼前的嫌疑人一声暴喝：
　　“你是谁？－－?
　　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声音气壮山河，划破长空，将不幸过境的几只无辜路鸟震得生活不能自理。
　　单看眼前人的表情，一定会以为在他面前的是一条手持关刀的彪形大汉在吟诵著名五言绝句“此山是我开”，但纪子君笑不出来，一来她觉得她身为女性的尊严被冒犯了，自己明明是披着男装也难掩国色的女儿身，何至于吓人于此。二来她一颗红心中牢牢地记着，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
　　“在下和州人氏，此番寄宿有间寺，是为了前去王都参加恩科选拔……”
　　恩科？纪子君才发现赵远之颤抖的手中拿着一本书，一眼望去，竟密密麻麻布满了小字，而最让她觉得做作的是，竟然是竖版书啊竖版书。
　　她看着眼前这个号称考恩科的年轻古装男，立刻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宿醉导致智商下判断失误，开始摇头痛心于cosplay文化对正处于蒙昧年龄不辨香花与毒草的下一代产生的强烈负面影响。
　　算了，与肥猪流确实很难沟通。她挥挥手，表示谈话结束。转身去找那位看上去还算正常的龙套师傅。

　　慧远大师正在山门前清扫落叶。
　　纪子君找到他的时候，心中还是以“资深龙套君”呼之。不过，白天看来，龙套君的脸似乎比夜晚中活泼了许多。
　　“师傅，多谢昨夜收留。我想请问，从这里怎么回城区？”
　　“纪施主，”慧远朝她施了一礼，“不知施主所言‘城区’是指哪里呢？”
　　纪子君心里真想骂人了。被困在荒山野岭，周围全是一群不靠谱的人。看眼前这位年龄也有一把了，为啥还在陪小朋友们排话剧？为啥不去好好展开自己波澜壮阔的人生？为啥不去在骄阳下尽情地挥洒汗水？为啥不去让身边每一个人都得到幸福？……（此处略去排比句五百字）
　　“师傅，别开玩笑了。当然是C城的城区，这里是郊外不是吗？”
　　龙套君一脸困色，道：
　　“此处乃大雁岭，是寰承国与玄稷国交界之地。有间寺乃寰承国地界，翻过这座大雁岭，则是玄稷国地界。至于施主所提到的”城区“，恕贫僧孤陋，从未听过这个地方。”
　　“那C城呢？”
　　“恕贫僧孤陋。”?
　　“……”
　　一个cosplay控和一个幻想狂。
　　尤其是这个年纪不小的幻想狂，老是喜欢自己编大段的台词。以为自己是莎士比亚？切……
　　“这一定是一个玩笑。”纪子君告诉自己，当自己痛哭流涕着“怎么办怎么办，我要回家我要回家”的时候，就会有一群家伙浮现着恶作剧得逞的笑容出现在面前，开心地说，“哈哈，其实你也不是那么非人类啊……”然后再闪光灯一阵狂闪，给自己早已不幼小的心灵留下永难磨灭的心理阴影。
　　“一定是这样的。”她再次悄悄地对自己说。“这并不是一个高明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