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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静夜思 自青龙寺回 ...

  •   自青龙寺回程,车辇内气氛凝滞如冰。皇帝自上车后便阖目养神,一语不发,只周身散发的沉郁气息,足以让近旁的窦姮背脊僵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直到抵达芙蓉园,内侍恭请圣驾,他才睁眼,目光在她惨白的脸上停留一瞬,淡漠道:“你身子不适,便好生歇着,不必随侍了。”

      看着皇帝意兴阑珊的样子,窦姮如蒙大赦,却又不敢松懈,忙跪伏谢恩。回到行宫外围魏国公窦家的院落,那些日夜被拘在皇帝身边的恍惚与惊惧,才略微被眼前的景象驱散些许。她甚至是有些贪婪地吸了一口院中带着花木清气的空气。

      此时院中除了窦府的侍婢之外,还有崔府的仆役。正房东次间里,传出妇人絮絮的谈话声,其中一道是她祖母魏国夫人的,另一道则温和娴雅。

      窦姮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裙裾和鬓发,这才示意侍女进去通传。
      堂屋里,果然不只祖母一人。上首坐着祖母魏国夫人,下首客位上,坐着一位年约四旬、穿着丁香色福禄纹褙子、头戴点翠头面的贵妇。那妇人面如满月,眉目慈和,自有一股端庄静淑的气度,正是凉国公崔家的长媳,乐安郡夫人崔杜氏。

      她连忙上前,深深下拜:“儿给郡夫人请安。”

      杜氏起身虚扶一把,目光温和地打量着眼前少女。不过数日未见,这女孩儿似乎瘦了些,脸色也略显苍白,唯有一双眸子,依旧沉静,只是神态上似有些挥之不去的疲惫。杜氏语气愈发慈和:“好孩子,快起来。不过一段日子不见,怎地清减了这许多?可是侍奉皇后辛苦?”

      这关怀的话语出自未来婆母之口,带着真切的暖意。窦姮鼻子莫名一酸,强自压下,垂眸柔顺道:“劳夫人挂心,不妨事的。倒是郡夫人看着气色极好,儿见了便心中欢喜。”

      祖母魏国夫人笑道:“你这孩子,向来孝顺嘴甜。杜娘子是特来看望我这老婆子的,正说起你呢,你就回来了,可见投缘。”

      杜氏拉着窦姮的手,让她在身旁的绣墩上坐了,细细问了几句在皇后殿阁中的起居饮食,言语间皆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切。窦姮思忖着编造了,姿态恭谨,语气温婉。

      其实,当初崔家透露出结亲意向,杜氏心中并不十分情愿。窦家三房,在上京勋贵圈子里实在不是上佳之选,窦姮之父庶子出身官职不显,母亲柳氏亦是世族庶出。
      更要紧的是,这窦三姑娘,生得未免太过出挑。杜氏是过来人,深知过于美丽的容貌,对女子而言,有时未必是福,反易招来是非祸端。
      平心而论,她更愿为儿子寻一位家世相当、品性端厚、容貌清秀即可的闺秀。无奈,她那自小便有主意的嫡次子崔沐白,竟似铁了心,几次宴会上见过窦姮后,便向父母表明心迹。而一向看重家族利益的公爹凉国公崔应,竟也未反对,反而说窦家三房虽出身稍逊,但窦三夫妇为人本分,结这门亲,对崔家并无坏处,更言窦姮素有孝名,姿容绝色亦是佳话。

      杜氏本性温良,并非刻薄之人,见公爹都点了头,儿子又实在喜欢,便也接受了。既已接受,她便真心将窦姮当作未来儿媳看待,此刻见她形容憔悴,言语乖巧,心中那点因“被迫”接受而残留的些许芥蒂,也消散了大半,更多了几分怜惜。

      “好孩子,在中宫跟前行走,更要仔细身子。”杜氏说着,从自己腕上褪下一只通体翠绿、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拉过窦姮的手,不由分说便戴了上去,“这只镯子,是当年我出阁时,母亲给我的陪嫁之一,跟了我许多年。今日便赠与你,愿它佑你安康。”

      那镯子触手温润,碧色莹莹,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的古物。窦姮微惊,连声谦辞:“郡夫人,这太贵重了,儿不敢……”

      “给你,你便收着。”杜氏按住她的手,笑容慈爱,“长者赐,不敢辞。何况,我们迟早是一家人。”

      祖母魏国夫人也在一旁笑道:“既是杜娘子一片心意,姮娘便收下吧,日后好生孝顺杜娘子便是。”

      窦姮推辞不过,只得再次行礼道谢:“多谢夫人厚爱,儿愧领了。”
      那冰凉的翠玉贴着腕间皮肤,沉甸甸的,仿佛提醒着她与崔家那桩尚未完成、如今看来却已蒙上浓重阴影的婚约。她心中滋味复杂,既有对未来婆母真诚关怀的感动,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愧疚与不安。她与皇帝……虽未真正成事,可那些被迫的耳鬓厮磨、肌肤相亲,又如何能当作从未发生?

      她深恨皇帝,却无可奈何。
      这镯子,这慈蔼的目光,她受之有愧。

      窦姮更加打起精神,陪着两位长辈说了好一会儿话,言语得体,偶尔一两句俏皮话,逗得杜氏笑容满面,直夸魏国夫人会教养孙女。一时间,屋内气氛倒是其乐融融。

      直到杜氏起身告辞,窦姮亲自送到院门口,又将闲时绣的锦鞋手帕敬奉给杜氏。目送杜氏的身影消失在花木深处,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淡去,最终归于沉寂。

      晚膳后回到厢房,窦姮遣退侍女,独坐灯下,腕间的翡翠镯子在烛光下流转着幽谧的光泽。

      行宫深处的宴乐之声随着晚风隐约传来,夹杂着喝彩与喧哗。不多时,有消息灵通的侍女悄悄来禀,带着几分兴奋:“三姑娘,前头夜宴可精彩了!河东王献上了一位绝色的舞姬,跳的胡旋舞,那身段,那眼神,啧啧,把满殿的王公大臣都看呆了!”

      窦姮静静听着,脸上无波无澜。

      侍女见她没反应,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可思议:“可是……陛下竟没留人,随手就把那舞姬赐给下首的归德将军了。归德将军都四十多了呢!真是可惜了那样的美人……”

      皇帝没有纳了那舞姬。窦姮心中并无半分涟漪。
      皇帝宠幸谁,不宠幸谁,与她何干?她也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用来敲打端王、或许也带着折辱她“不识抬举”的玩物罢了。他今日可以对她强取豪夺,明日自然也可以对旁人。

      天子的恩宠,从来薄凉如水,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她真正要思虑的,是如何在这利刃之下,为自己,为父母亲族,谋得生机,乃至……实在的好处。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自怨自艾、悲春伤秋,除了让自己更快凋零,毫无用处。
      给皇帝脸色看,更是取死之道。皇帝要的,是她的顺从,她的屈服,或许还有她背后所代表的、某种对端王无声的示威与掌控。

      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翡翠镯子。崔沐白……他或许是真心悦她,或许如她之前所想,仅是见色起意兼慕其名。但这都不重要了。
      在她被皇帝强留在精舍的那一刻起,她与崔沐白,与崔家,便已隔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倘若一朝东窗事发,她将陷入万劫不复。

      除非皇帝现在彻底腻了,放过她,她能好好过安生日子。
      如若不然,她可依凭的,还有什么?

      家族?无论是凉国公府还是魏国公府,在皇权面前,都不堪一击。何况,家族不会为了她一个三房女儿,去拂逆天子。甚至,若天子真有“纳”她之意,家族或许会视为一种“恩宠”与“机会”……

      美貌?这曾让她在闺中便备受瞩目也备受非议的容颜,成了招祸的根源,也是她此刻唯一的、脆弱的筹码。

      皇帝对她,究竟是纯粹的征服欲和占有欲,是因她婉拒而生的折辱之心,还是夹杂着对端王那难以言说的忌惮与试探?或许兼而有之。
      皇帝猜忌端王,端王亦窥伺帝踪。她想起在青龙寺,皇帝将她置于膝上,与端王谈论漠北战事时的情景。皇帝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字字句句,皆是试探与压迫。

      这其中的权力博弈,十五岁的她看不透全部,却隐隐感到,皇帝知悉一切,并且利用她羞辱端王。

      或许……她可以从这里入手?

      在她心里,父母兄长自然是最重要的。
      又或许,她应该更“识趣”一些,主动迎合皇帝的喜好,让自己成为他一时难以割舍的“宠眷”,借此谋求一些实际的保障,比如家族的荫封,比如父母兄长未来的安稳,尽管这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烛火“噼啪”爆了一个灯花,将窦姮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夜已深,前头的宴乐声不知何时已渐渐歇了,芙蓉园重归寂静,只余夏虫啾鸣。

      前路……

      她吹熄了蜡烛,室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棂透入的些许微光,勾勒出妆台模糊的轮廓。

      夏夜的风,带着水汽和花香,悄然潜入。窦姮闭上眼,将所有软弱的泪意逼回心底。
      因为没有人看得起她们三房,她和窦瑞兄妹俩从小被刁仆冷待,被亲戚嘲笑。她知道父母兄长通通不能依靠,也知道祖父是这个家族的掌权者。只有祖父心疼她的懂事,她才不会过的差。所以她悉心侍奉祖父祖母,拼尽全力投其所好,挣出贤孝之名,一心想出人头地。

      她一定要让自己过得很好。既然别无选择,那便只能向前走。
      每一步,都要算,都要争。为了活下去,为了更好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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