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宫·画屏春色》其善

13、修罗场 冰鉴里镇着

　　冰鉴里镇着的冰山悄无声息地融化，凉意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却驱不散那令人心慌的粘腻燥热。

　　窦姮已被“留”在这处“清晖书斋”三日了。
　　皇帝以皇后身体不适、喜欢窦娘子陪伴的理由，将她留在身边。这理由冠冕堂皇，凉国公崔家与魏国公窦家，对此也乐见其成，只当是皇后对窦家女儿的恩宠。
　　唯有窦姮自己知道，每一日是何等的煎熬。

　　白日里，皇帝前往“甘露殿”处理政务，她便独自困在精舍之中。宫人内侍对她恭敬有加，饮食起居无一不精，可她清楚地从他们低垂的眼帘下，感受到一丝难以掩饰的窥探。
　　夜晚，是最漫长、最难熬的时光。皇帝处理完政事，有时甚至就在甘露殿用过晚膳，方会踏着月色来到清晖书斋。他屏退左右，只留她一人。

　　窦姮每每恐惧得浑身发抖，跪伏在地，连头也不敢抬。可皇帝却似乎极有耐心，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味。
　　他总是不急不缓地与她说话，问些无关痛痒的家常，或是让她研墨，看他批阅奏折。他的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可那温和之下，是毫不掩饰的、属于帝王的全然掌控。

　　他让她靠近，让她坐在他身侧。每一次触碰，都让窦姮战栗不已。她不敢躲，更不敢反抗，只能僵硬地承受，面上却还要勉强维持着平静。

　　皇帝并不急于真正占有，而是享受着这种狩猎般的过程，享受着她在他掌心无处可逃的姿态。

　　“就这般怕？”他有时会低笑着问，“你不是求朕，不要到那最后一步么？都已允了你。”

　　是啊，他没有突破那最后的防线。可这种介于占有与未占有之间的暧昧，这种无处不在的、带着强烈暗示的狎昵，这种将她视为禁脔、肆意把玩的姿态，更让她感到羞耻与绝望。
　　她想不明白，九五之尊，富有四海，后宫众多，为何偏要这样对待她？

　　皇帝对她的困惑洞若观火，却从不点破。他甚至渐渐对她生出一种近乎宠溺的亲近。他会亲手将新进贡的冰镇瓜果喂到她嘴边，会在她夜里因惊悸而难以入眠时，将她搂在怀中，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她的背脊，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可窦姮觉得，这并非温情，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更深的禁锢与羞辱。
　　这温情脉脉的假象之下，是她无法违抗的皇权，是她被彻底剥夺的自主。

　　如此过了两三日，窦姮快要被这样的折磨逼疯。直到这日午后，皇帝回来，心情似乎颇佳，对正在整理书案的窦姮道：“整日待在园子里也闷，今日带你去个地方。”

　　窦姮心下一紧，却只能恭顺应是。

　　皇帝出行，即便说是“轻车简从”，也绝非等闲。上百名身着便服的侍卫前后扈从，内侍、宫女悄然随行。窦姮与皇帝同乘一车，车厢宽敞，她却恨不能缩到角落里去。皇帝倒未再对她做什么，只靠着软垫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敲击着身侧的雕花矮几。

　　车马向东南方向驶去。道路越来越熟悉，窦姮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当青龙寺那熟悉的、庄严的山门出现在视线中时，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

　　为何是这里？为何偏偏是青龙寺？

　　皇帝在寺中一处极为幽静、明显提前清过场的独立院落前下了车。此处并非寻常香客可至，古木参天，庭院深深，禅意盎然，却又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皇家威仪。皇帝摒退了大部分随从，只留几名心腹内侍在院门外守着，然后牵着窦姮的手，走了进去。

　　院内有一方石桌，几个石凳，墙角一丛细竹。皇帝径直在石桌旁坐下，然后，在窦姮惊愕的目光中，伸手一拉，将她拽了过去，不容分说地让她侧身坐在了自己腿上。

　　窦姮脸上一片惨白，她猛地摇头，想要起身，手腕却被皇帝牢牢攥住。

　　“怎么，不愿意？”皇帝脸上依旧带着笑，眼神却冷了下来。

　　那带着威压的目光，让窦姮最后一丝反抗的力气也消失了。

　　皇帝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却执起她冰凉的手，放在掌心把玩，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她的掌心，激起她一阵细微的战栗。

　　窦姮死死咬住下唇，才能抑制住喉间的哽咽。
　　她觉得屈辱至极，恨不得立刻死去。这里是青龙寺，是她曾经与那个人多次相会的地方。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最深的恐惧，院门外传来了内侍清晰的通传声：“陛下，端王殿下到了。”

　　“宣。”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愉悦。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从容。窦姮不敢抬头，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视线里只有石桌的纹路，和皇帝常服上精致繁复的龙纹刺绣。

　　一双玄色锦靴停在了石桌前几步远的地方。

　　窦姮脑中一片空白，她坐在皇帝腿上，以这样极其暧昧且屈辱的姿势，面对着他——那个曾与她荷塘论诗、赠她“同心莲”笺的男人。
　　无边的羞耻感瞬间将她淹没，她死死地低着头，根本不敢抬眼看李偡，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臣端王，参见陛下。”他声音平和，毫无异样。
　　“十四叔不必多礼，坐。”皇帝随意地抬了抬手，示意旁边的石凳。他揽着窦姮的手臂甚至没有松开半分，反而将她更往怀里带了带，姿态轻佻至极。

　　李偡依言落座，仿佛没有看到皇帝怀中那个身子微颤的少女。他神情平静，如同入定的老僧，只是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紧握了一下。

　　“多日不见，十四叔在这寺中祈福清修，越发有出尘之姿了。”

　　“陛下谬赞。青灯古佛，修身养性罢了。”李偡目光依旧低垂，仿佛对眼前这极具冲击性的一幕视若无睹。

　　“修身养性是好，但身为宗室亲王，亦不可全然忘怀朝廷大事。”李珵话锋一转，仿佛闲谈般说道，“漠北近来不稳，突厥残部似有异动，兵部递了折子，言及增兵屯田之事。十四叔昔年也曾随军历练，对此有何高见？”

　　李偡越发谦卑：“陛下恕罪。臣离朝三年，久不问兵事，于漠北情势更是一无所知，岂敢妄议朝政？一切自有陛下圣裁，诸位宰辅亦是公忠体国，定有良策。”

　　“十四叔过谦。”皇帝笑了笑，“今日不过是自家叔侄闲谈，但说无妨。朕想听听你的想法。”

　　这话里的机锋，李偡如何听不出来。他若侃侃而谈，显露出过人见解，必遭猜忌；若一味推诿，又显得心虚或无能。

　　李偡心中清明，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迟疑，支支吾吾道：“陛下垂询，臣本不当推辞……只是，只是臣在寺中，平日唯读经书，偶涉史籍，于兵家之事，实在荒疏已久……漠北地广人稀，用兵之道，首在粮秣……屯田自是良策，只是具体如何施行，调度多少兵马民夫，耗费几何……臣、臣实是一团乱麻，恐有负陛下垂问。”

　　他话说得含糊，避重就轻，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皇帝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他那平静无波的表象。一时间，院中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窦姮能敏锐感受到皇帝审视端王的目光，也能体会到端王那份刻意表现出的平庸。她不敢动，可某种无法抑制的冲动，却让她极慢、极小心地，抬起了眼睫。

　　她的目光，极其迅速地瞥向了端坐于石凳上的那个人。

　　那个人眼里没有她预料中的鄙夷、嫌恶，或是愤怒。那双向来平静清和的眼眸深处——只有深切的痛色与不忍。
　　那目光像一道微弱却灼热的火，烫得窦姮心头一颤，几乎要落下泪来。

　　而李偡，也看到了她苍白脸上未干的泪痕，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怎样落了泪。

　　李偡几乎要控制不住站起身。但他终究没有。他只是更彻底地垂下了眼帘，将所有的情绪重新封入那副平静无波的面具之下，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错觉。

　　皇帝似乎没有察觉到这短暂的眼神交汇，或许察觉了，却并不在意。
　　他依旧把玩着窦姮的手，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道：“这青龙寺，确是个静心的好地方。只是十四叔为国朝祈福已三载，功德亦当圆满。不若回朝，也好为朕分忧一二。”

　　这才是今日真正的重点。李偡立刻撩袍跪倒，以头触地：“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然臣自知才疏学浅，实非栋梁之材。恳请陛下体恤，容臣继续在此，为陛下、为社稷祈福，以尽绵薄之心！”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朗声一笑，松开了揽着窦姮的手臂：“去，给端王奉茶。”

　　窦姮双腿酸软，几乎站立不稳。她低着头，走到石桌旁，拿起内侍早已备好、却已微凉的茶壶，颤抖着手，向李偡面前的空杯里斟茶。

　　茶水注入杯中，发出单调的声响。她的手指抖得厉害，几滴茶水溅到了石桌上。

　　李偡的目光，落在她那双颤抖的、曾经在荷塘边接过他诗笺的纤手上，只觉得那滚烫的茶水，仿佛一滴一滴，都浇在了他的心尖上，灼烧出一个个血泡。
　　他的手指深深掐入了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才能维持住面色的平静，甚至在她奉茶过来时，微微颔首，道了一声：“有劳。”

　　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似他自己的。

　　皇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像是终于失去了兴致，一杯饮毕，挥了挥手：“好了，朕也乏了。十四叔且退下吧。”

　　“臣，告退。”李偡起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然后，他转身，迈着看似平稳的步伐，一步一步，向院外走去。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窦姮一眼。

　　直到李偡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窦姮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皇帝却适时地伸手，重新将她拉回怀中，这次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看清楚了么？他是朕的臣子，而你……”他的手指抚上她冰凉的脸颊，迫使她抬起头，“是朕看中的玩意儿。”

　　青龙寺的佛钟恰在此时沉沉响起，回荡在幽静的山林与庭院之间，一声，又一声，敲打在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