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谁更美 几日后,北 ...
-
几日后,北苑骑射竞技。
夏宫芙蓉园的北苑,历来是天子与勋贵子弟行猎习射之地。时值盛夏,苑中绿荫匝地,蝉鸣聒耳,演武场四周的旌旗在热风中慵懒地晃动。
皇帝李珵今日着了身玄色窄袖骑射服,腰束金带,遒劲有力的双臂正挽弓搭箭,瞄准百步外的箭靶。他身侧站着几位年轻的宗室郡王,以及十余位得他青睐的勋贵子弟。
其中便有凉国公崔应的嫡长孙崔沐德——现任中书侍郎,年二十四,已是朝中有为的天子近臣。
崔沐德面庞温和儒雅,与那些张扬的勋贵子弟不同,他通身透着沉稳气度。在他身旁,妻子郑月窈正为他执扇轻摇,不时低声细语。
郑月窈出身荥阳郑氏嫡支,容貌端秀,举止娴雅,与崔家门当户对,两人成婚六载,已育有两子一女,感情甚笃,是京中出名的恩爱夫妇。
“咻——”
李珵手中羽箭离弦,正中靶心红点。场内一阵喝彩。
“皇兄好箭法!”
太华长公主李明蕙拍手笑赞,她今日穿了一身金色宫装,雍容华贵。此刻她目光掠过场内众人,最终停在崔沐德身上。
长公主心仪崔沐德,这是宫中不少人知晓的秘密。奈何崔沐德已娶妻生子,与郑月窈鹣鲽情深,这心事便只能深埋心底,成了她迟迟不肯出降的缘由之一。
这份求而不得,在每次见到他们夫妇时,便化作心头细密的刺。
郑月窈似有所感,与长公主目光一触,随即温婉一笑,又抬头为崔沐德拭去额角细汗。她动作轻柔自然,崔沐德也回以浅笑,夫妇间的默契温情溢于言表。
李明蕙面色微沉,手中纨扇无意识收紧。
恰在此时,苑门处传来一阵骚动。
崔沐白携窦姮到了。
窦姮自那日伴驾回来,便在园中深居简出,只盼着夏狩结束便回府备嫁,远离天子视线。
可崔沐白再三恳求,言辞间满是少年郎君得了珍宝急欲炫耀的心思——他得了这般才貌双全、贤孝闻名的聘妻,自然想让平日里一起玩闹的勋贵子弟们都见识见识。
窦姮拗不过他,又思及自己既已决定不再任人宰割,便该学着在皇亲贵戚中周旋,终是应下了。
既然决定要来,自不会矫情,一举一动皆不能有失家族风范。
她细细打扮了一番,略施粉黛,着了身天水碧的齐胸襦裙,外罩素色银线绣莲花薄纱衣,发髻挽成随云髻,只簪一支成色上好的碧玉簪并几朵绢制宫花,阳光透过纱衣折射出灼灼的光彩,愈发衬得她娇美灵动,肤光胜雪,如春日盛绽的桃花,如夏日亭亭的粉荷。
她一出现,原本喧闹的靶场竟有瞬间的寂静。
少年慕艾,人之常情。郎君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有人手中拉了一半的弓都忘了松开。即便是见惯了美人的宗室子弟,眼中也不免闪过惊艳之色。
崔沐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心中那份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特意央了窦姮同来,便是存了炫耀的心思。看吧,这就是他未来的妻子,才貌双全,贤孝之名远播,谁不羡慕他崔六郎的好福气?
窦姮面上保持着优雅的微笑,心中却是一片漠然。她本不愿来此是非之地,尤其知道皇帝必在。
但崔沐白坚持,她如今羽翼未丰,还需维系这份婚约带来的庇护与体面,只得稍作打扮,随他前来。
她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用看,也知来自何人。
但她不会再畏缩。
崔沐白领着窦姮,行至御前,恭敬行礼。
“平身。”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又在窦姮低垂的眉眼上停留一瞬,便移开了。
窦姮又跟着崔沐白一一拜见:太华长公主、几位宗室郡王、崔沐德夫妇……她姿态端庄,礼仪周全,叫人挑不出错处。
行完礼便退至崔沐白身侧,垂首静立。
皇帝再度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手中执一支未用的羽箭,指尖摩挲箭翎,不发一言。
“既然更热闹了,不如玩些新鲜的?”此时太华长公主忽然开口,带着几分顽意。她目光扫过郑月窈,故意道:“男子们比拼射箭,我们女子干看着也无趣。郑娘子,不如我们也分作两队,比赛捶丸,输了就献上一支舞做彩头,如何?”
时下贵族善舞蹈善音律者颇多,捶丸更是郎君贵女间流行的游戏,类似步打球,需以杖击球入洞。郑月窈出身清流世家,于诗书礼乐精通,于此道并不擅长。偏巧分组时,她与窦姮以及另两位贵女分到了一组,对手则是长公主领衔的几位善于骑射的将门之女。
结果不言而喻。
郑月窈这组输了。
“郑娘子,该你献舞了。”太华长公主笑吟吟道。
郑月窈面色微白,她确实不擅长此道。尤其天子在场,还有这么多勋贵子弟,若跳得不好,岂不贻笑?
“殿下,”窦姮上前为郑月窈解围,声音清柔,“既是组队比赛,输赢自当共担。不如让吾等四人同舞,也算全了女眷同乐之意?”
太华挑眉:“哦?你们愿意一起跳?”
“是。”窦姮福身,又看向同组的另两位贵女。那二人见窦姮提议,忙不迭点头。
郑月窈看向窦姮,眼中露出感激之色。
“既如此,便跳簪花舞吧。”太华长公主没有继续咄咄逼人,“此舞简单,想必闲时都学过。”
簪花舞是前朝宫闱流传下来的舞,女子持花而舞,姿态婉约,确实不算难,郑月窈松了口气。
贵眷作舞自与寻常舞姬不同,多为娱情,并不苛求舞技。
宫人们迅速取来团扇与新鲜摘取的荷花,乐师们清越的琴音缓缓流淌而出,伴随着轻快的鼓点。郑月窈与另外两位贵女执扇起舞,动作虽稍显生涩,但也勉强跟得上节拍,姿态也算优美。
窦姮立于她们中间,手持一支粉白,随着乐声翩然起舞。起初,她的动作并不突出,只是和谐地融入其他三人之中,甚至有意放慢些许,引领着郑月窈等人的节奏。渐渐地,当郑月窈等人逐渐进入状态,舞步变得流畅时,窦姮的舞姿才真正舒展开来。
她手中的荷花仿佛被赋予了生命,随着她手腕的翻转、身姿的俯仰而摇曳生姿。她的舞步轻盈如踏波,旋转时裙裾飞散如碧色烟云。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抬手,都精准地契合着乐声的起伏。
没有任何讨好谄媚的意味,唯有对舞蹈的专注。
她不再是那个在天子威严下瑟瑟发抖、沉默顺从的窦姮,而像是月宫仙子偶落凡尘,借着这一舞,舒展被束缚的羽翼,绽放被掩盖的光华。
琴声越发清扬,鼓点越发激越。
郑月窈等人不知不觉停下了动作,退到一旁,屏息看着场地中那道仿佛发着光的碧色身影。她们并非不会跳了,而是潜意识里觉得,自己的舞姿与窦姮相比,已是云泥之别,继续跳下去,反倒成了累赘与干扰。
所有人都看着场中那抹碧色身影。她舞得忘我,眼中仿佛只有手中那枝荷花,只有足下这片土地。最后一个回旋,她仰面舒袖,腰身弯出惊人弧度,随即缓缓收势,芙蓉轻抵额前,一瞬直视天颜,旋即垂眸静立。
风拂过她的纱衣,裙袂飘飘,如将乘风归去。
一时竟无人出声。
“好!”太华长公主最先喝彩。崔沐白满面红光,崔沐德也含笑点头,与妻子郑月窈对视一眼,目中皆有对未来弟妇的赞许。
喝彩声此起彼伏响起,起初零星,随即热烈。
“跳得真好。”太华长公主继续抚掌笑道,转头看向郑月窈,语带深意,“郑娘子可被比下去了。”
郑月窈笑容微僵,随即温声道:“窦妹妹舞艺超群,妾自愧弗如。”
窦姮忙道:“郑姐姐过谦了。姮不过侥幸学得几分皮毛,姐姐的才德贤能才是姮终身所向。”
她语气诚恳,郑月窈笑着回握住她的手。
皇帝高坐主位,目光落在窦姮身上。
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这窦娘子定是怕他冷落,所以特地借此机会为他献舞,舞的这般动人倒也有心了。
比赛结束后,众人散去更衣休息,预备晚间在桐花台设小宴。窦姮由宫人引着,往女眷更衣的偏殿去。行至回廊拐角,忽见一人负手立于树下,玄衣金带,不是皇帝是谁?
窦姮脚步一顿。
引路宫人不知何时退下了。廊下竟只余他们二人,远处隐约传来笑语,却更衬得此处寂静。
窦姮平心静气,上前行礼:“陛下。”
皇帝忽然迈步逼近。窦姮本能想退,却强自忍住,抬眸与他对视。
这一次,她没有躲。
他在她面前停下,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混合着射箭后微微的热气。他抬手,看似随意般抚摸她鬓边绢花。
皇帝没有称赞,也没有训诫,只是静静看着她。那目光深沉难测,让窦姮如坐针毡。
“你可知,”皇帝倏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朕年少时与十四叔最为亲近。”
窦姮不解,皇帝为何又突然提起端王。
然而下一刻——
“窦姮。”皇帝唤她的名字,指尖下滑,虚虚拂过她脸颊,最终挑起她下巴,迫使她仰头看他。他俯身,好闻的气息拂在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
“朕与端王、崔六,孰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