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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芙蓉帐 六月流火, ...

  •   六月流火,上京的热浪蒸腾得人昏昏沉沉。天子照例移驾城郊的夏季行宫芙蓉园避暑,满朝朱紫、皇亲贵胄,亦随驾前往。一时间,车马络绎,旌旗招展,皇家仪仗的煊赫,几乎驱散了道旁的暑气。

      魏国公府窦家自然也在随行之列。但往年,这等恩遇多半只落在大房头上,连二房都轮不着何况三房。窦姮本暗自松了口气,天知道她有多不愿再去那处处是眼睛、步步是规矩的地方,尤其是,可能再见到皇帝。
      想起上次在烟波阁的种种,她仍会不由自主地发颤。

      然而,凉国公府崔家那边,却特意递了话来:希望魏国公府此次赴芙蓉园,魏国公和魏国夫人能将孙女窦姮也一并带上。话是传给了窦家三房,实则是说给整个魏国公府听的。这点面子,窦家不能不给。祖父拍板,窦姮的名字,终究和大房一道添进了随行名单。

      芙蓉园与青龙寺相距不远,依山傍水而建,殿阁楼台掩映在参天古木之中,引活水为溪流,穿园而过,所到之处,水声潺潺,带来沁人的凉意。

      窦家被安置在靠近外围的一处院落里。窦姮在厢房里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请安,便只在自己房中看书习字,若无传唤,绝不往园中那些热闹的、贵人云集的景致里去。
      她像一只受惊的鸟,竭力将自己藏在安全的枝叶背后。

      这日午后,却有侍女来传,说是太华长公主请她往“流芳亭”一叙。长公主有请,她不敢怠慢,只得换了身得体的衣裳,随侍女前去。

      流芳亭在园子西侧一处缓坡上,四周花木繁盛,景致颇佳。窦姮到的时候,亭中除了长公主,还有她的未婚夫婿,崔沐白。

      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上前,向太华长公主行礼。

      “快起来,不必多礼。”太华长公主笑着虚扶,目光在她与崔沐白之间转了转,“我正与六郎说起园中景致,想着你也来了,正好一处说说话。”

      崔沐白拱手,向窦姮见礼,态度客气而守礼:“三姑娘。”他耳根似乎有些微红,目光与窦姮一触即分,落在她裙角的莲纹上。

      窦姮亦垂眸还礼:“六郎安。”

      长公主似乎很满意这“神仙眷侣”的画面,笑着让两人坐下,说了些“芙蓉园夏日景致好”之类的场面话,又闲谈了几句都城近日的趣闻,便借口要去看看新进的冰湃瓜果,带着侍从离开了亭子,留下窦姮与崔沐白。

      亭中一时静默下来,只有风吹过亭角铜铃的轻响,和隐约的溪流声。

      “姮娘在园中住得可还习惯?”崔沐白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温和有礼,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紧张。

      “尚可,多谢六郎关心。”窦姮已明白是崔沐白托了太华长公主让他们见面。

      “姮娘素喜诗书,我母亲阁中收有前朝孤本数卷,若娘子有兴,或可一观。”崔沐白似乎找到了话题,语气流畅了些。

      两人便就着诗书典籍的话题,一问一答,渐渐交谈起来。窦姮心中稍定,应和自如,唇边甚至露出轻松的笑意。

      此时,从高处另一座更为精巧的“观澜阁”俯瞰,下方流芳亭中的情景,便如一幅活动的画卷,清晰映入阁中人的眼帘。

      皇帝李珵斜倚在铺了冰簟的榻上,卢充仪小心翼翼地坐在下首的绣墩上,顺着皇帝的目光望去,自然也看到了亭中说笑的两人。

      “陛下您瞧,”卢充仪声音娇柔,“窦家女郎与崔家郎君,真是天作之合呢。瞧着他们言笑晏晏的模样,倒像是两小无猜似的。日后成了婚,定是夫妻同心,琴瑟和鸣,日子不知有多和美。”

      她说着讨巧的话,脸上带着笑,心里很羡慕崔六郎对未来正妻的敬重。此刻见皇帝目光落在那边,她便挑着好听的说。

      李珵没有接话。

      他脸上的表情甚至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只是定定地看着下方。他看到窦姮微微侧耳倾听的姿态,看到她唇边那抹清浅的笑意——那是在他面前从未有过的、放松的,甚至可称得上柔和的笑意。他也看到崔沐白说话时,投向她的、带着欣赏与腼腆的目光。

      卢充仪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哐当”一声轻响。

      是皇帝手中琉璃盏被随意搁在身旁小几上的声音。不重,却让卢充仪的心猛地一跳,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她偷眼觑去,只见皇帝已收回目光,神色淡漠地望向阁外浩渺的湖面。

      阁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冷了下来,连角落里冰鉴散发的丝丝凉意,都带上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卢充仪屏住呼吸,再不敢多说一个字,背脊却因惶恐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君心难测。

      是夜,月朗星稀。芙蓉园浸在溶溶的月色与潺潺的水声中,白日里的喧嚣散去,只余一片静谧。

      窦姮已卸了钗环,只着寝衣,坐在窗前,就着烛光,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忽然,院门处传来轻微的响动,接着是侍女压低的声音,似乎在与人交谈。很快,她的房门被轻轻叩响。

      “窦娘子,皇后娘娘宫里的内侍来了,说娘娘召您即刻过去说话。”侍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

      窦姮的心,直直沉了下去。指尖瞬间冰凉。

      来了。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沉寂的幽黑。“知道了,伺候我更衣。”

      这次来的八名内侍面孔陌生,态度却异常恭敬。他们提着的灯笼在夜色中晕开一团昏黄的光,照亮步辇下蜿蜒的石径。

      没有去皇后的寝殿,甚至没有去任何一座常规的宫室。内侍引着她,穿花拂柳,越走越僻静,最终停在了一处临水的精舍前。
      精舍不大,掩映在一片茂密的湘妃竹后,窗内透出暖黄的灯光,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暧昧。

      内侍们无声地推开虚掩的门,纷纷躬身退到一旁阴影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窦姮站在门外,夜风穿过竹林,带来沙沙的声响,也带来水边特有的、微凉的湿气。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借着那点锐痛,强迫自己抬步,迈过了那道门槛。

      室内陈设极为雅致,燃着清竹香,却压不住那弥散在空气里的龙涎香气。李珵就坐在临窗的榻上,衣襟微敞,手中握着一卷书,听见声响,抬眸看了过来。

      里面没有屏风,没有侍从,只有他们两人。

      “见了朕,还不行礼?”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带着一种慵懒的磁性。

      窦姮依言下拜,动作有些僵硬:“臣女窦姮,参见陛下。”她低着头,目光落在光亮可鉴的金砖地面上,倒映出她苍白的面容和摇曳的烛火。

      “起来吧。”李珵将书卷随手扔在一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走近些。”

      窦姮起身,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再近些。”他命令道,语气平缓,却不容违逆。

      窦姮又向前挪了一小步。

      李珵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却没有多少温度:“怎么,白日里与崔六在亭中说笑时,不是挺自在的么?怎么到了朕面前,就总像只受惊的兔子?”

      窦姮心头一紧,原来他看见了。她抿了抿唇,没有答话。

      “说话。”李珵的声音沉了沉。

      “陛下既已看见,何必再问臣女。”窦姮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平静,“崔公子是臣女未婚夫婿,礼法所定,见面叙话,并无不妥。”

      “未婚夫婿?”李珵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好一个‘礼法所定’。你那‘礼法所定’的未婚夫婿,早与通房丫头有过鱼水之欢,你难道不知?还是觉得,这无关紧要,反正勋贵三妻四妾,实属平常?”

      他的话,如同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窦姮的耳膜。她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与……一丝被刺痛般的难堪。
      这种事,未出阁的闺秀怎好打听。即便知道,在这个世道下,世家子婚前有通房似乎也是常事。可当这件事被眼前这个男人,以这样讥诮而残忍的方式揭穿时,她还是感到了某种尖锐的难堪。

      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情绪,李珵眸色转深,继续慢条斯理地道:“你的未婚夫婿也不过是一个早已尝过情欲滋味的男子,他可以,你也可以。”

      “陛下!”窦姮的声音带着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崔郎如何,臣女无法置喙。陛下乃天下之主,为何与臣女区区婚事过不去?”

      李珵站起身,一步步走近她。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朕觉得颇有意趣,纵使今夜在这里要了你,也不过是平添一桩韵事,无伤大雅。”

      他在她面前站定。
      “取悦朕。”他低头,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也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今夜,你若能让朕满意,朕或许会考虑,对你,对你那未婚夫,甚至对窦家、崔家,都优容些。”

      窦姮如坠冰窟。取悦他?如何取悦?她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他话中的暗示,眼中的欲色,让她恐惧得几乎窒息。

      “不……”她摇头,想向后退,腰肢却被他牢牢扣住。

      “或者,朕可以现在就叫停你和崔沐白的婚事,”李珵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声音轻柔如情人间呢喃,内容却冷酷如刀,“你觉得,是圣旨快,还是你们两家的婚约快?窦姮,你没有选择。”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却被她死死忍住,不肯落下。
      她知道,他说得出,就做得到。家族的命运,崔家的颜面,她自己的名节……全都系于眼前这个男人一念之间。

      她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别无选择,只能缓缓抬手,冰凉的手指,带着万钧的沉重和难以言喻的屈辱,攀上他的衣襟,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在上位者眼里,她们都只是取乐的工具罢了。

      李珵看着她这副引颈就戮般的模样,眼中暗流汹涌,有怒意,有征服的快意。他猛地低头,吻住了她的唇,不再是上回在烟波阁那般浅尝辄止的抚摸,而是充满了侵略性的、不容抗拒的深入。

      窦姮身体软倒下去,被他顺势带倒在身后柔软的榻上。衣衫被凌乱地扯开,激起一阵战栗。

      “陛下……”她在意乱的喘息与灭顶的羞耻感中,抓住最后一丝清明,破碎地哀求,“不…不要……世道对男子、女子……从来不同……求您……”

      她的话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可李珵听懂了。
      她在求他,不要让她在成婚前,万劫不复。

      李珵的动作顿住了。他撑起身,看着她泪眼朦胧、在烛光下瑟瑟发抖的模样,脆弱而又……惊心动魄的美丽。

      他竟真的停了下来,没有继续下去。

      窗外,夜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掩盖了精舍内压抑的喘息与无声流淌的屈辱泪水。这漫漫长夜,于她而言,唯有刺骨的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芙蓉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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