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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迎君心 从太华长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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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太华长公主的沉香殿出来,窦姮手心已微微沁出薄汗。
“娘子,这边走。”引路的两名内侍低眉顺眼,声音尖细。
窦姮定了定神,扶着侍女的手,沿着长长的宫道缓缓向外行去。行至一处岔路口,前方传来环佩叮当与细软的脚步声。
一群宫人内监簇拥着一架步辇迤逦而来。辇上坐着一位宫装丽人,身着樱桃红遍地金宫裙,云鬓高耸,插戴着点翠衔珠凤钗并数支赤金簪子,明艳照人,正是近来圣眷颇浓的卢充仪。
步辇在窦姮面前不远处停下。
窦姮立刻退至道旁,深深下拜:“臣女窦氏,拜见充仪娘娘,娘娘金安。”这位卢充仪,论起亲缘,是她二伯母卢氏的娘家侄女,在闺中时也曾见过几面,不算陌生,但也绝谈不上亲近。
卢充仪——卢绾,坐在辇上看了她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娇柔:“原是窦府三妹妹,快快请起。”她示意宫人扶起窦姮,自己也从步辇上微微探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方才远远瞧见妹妹身影,还以为看错了,果真是你。听说妹妹与凉国公崔家定了亲事,本宫还未恭喜妹妹呢。”
“娘娘折煞臣女了。”窦姮垂眸,姿态恭谨,“些许小事,竟劳娘娘挂心,实不敢当。臣女还未恭贺娘娘,荣登九嫔,圣恩优渥,福泽绵长。”
卢绾轻笑一声,那笑意却不真:“什么福泽绵长,不过是守着这四方天罢了。倒是妹妹,”她目光在窦姮的面上掠过,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叹息,“能出得宫去,觅得崔郎君这般家世才貌俱佳的良人,日后夫妻和顺,举案齐眉,才是真正的圆满福气,着实令人羡慕。”
这话听在窦姮耳中,却品出一丝淡淡的涩意。她低着头,谦辞道:“娘娘说笑了。娘娘身份贵重,伴驾君前,得沐天恩,方是人间至贵至满,臣女岂敢相比。”
“天恩……”卢绾咀嚼着这两个字,艳丽的唇角勾起一抹近乎自嘲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温言道:“妹妹这是要出宫了吧?他日若有机会,再请妹妹入宫说话。”
“谢娘娘关怀,臣女告退。”窦姮再次行礼,待卢绾的步辇重新起驾,向着后宫深处而去,她才直起身,继续前往宫门方向。
走出十几步,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樱桃红的窈窕背影,在深长的宫巷与朱墙的映衬下,竟显出几分萧索的意味。
窦姮听不到卢绾极低的自语,“……陛下他……最是冷心冷情……”
宫门在望,似乎已能感受到外面市井隐约传来的喧闹气息。窦姮轻轻舒了口气,正待步出最后一道宫禁——
“窦娘子请留步!”
一声略显急促的尖利呼唤自身后传来。
窦姮脚步一顿,心猛地沉了下去。她回过头,只见一队穿着褐色内侍服、带着步辇的宦官正疾步而来,为首之人面白无须,眼神精明,正是皇后宫中颇为得用的首领太监之一。
“奴婢给窦娘子请安。”那首领太监在窦姮面前站定,虽行了礼,语气却不容置疑,“皇后娘娘正在烟波阁赏荷,听闻娘子今日入宫,特召娘子前往叙话。请娘子随奴婢来。”
皇后?
窦姮心中惊疑不定。她今日入宫是应太华长公主之召,皇后事先并无谕旨,此刻突然传召,所为何事?且烟波阁地处太液池西畔,并非皇后常居的正殿,更非正式召见命妇之处……
然而皇后的懿旨,岂容她置疑或推拒。
“有劳公公。”窦姮压下心中翻涌的不安,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示意侍女们安心在此等候,自己则转身,随着这队内侍,重新进入那深邃莫测的内闱。
烟波阁临水而建,四面轩窗洞开,垂着竹帘,湖风穿堂而过,带着水汽与荷香,比别处清凉不少。阁内陈设清雅,多以竹、藤、琉璃为饰,不似正经宫殿那般金碧辉煌,更像是一处消暑休闲的所在。
引路的内监在阁前止步,躬身道:“娘子请自行入内。”说罢,便与随行的小黄门肃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再无动静。
窦姮定了定神,独自一人,迈步踏上台阶,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雕刻着繁复菱花纹的朱漆门扉。
然而预想中皇后端坐凤位的景象并未出现,偌大的阁内静悄悄的,唯有风吹帷幔的微响,以及……一道立于窗前,负手望着湖面、身着明黄色常服的高大挺拔背影。
那背影,窦姮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刻骨铭心。
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滞,手脚冰凉,几乎要站立不住。皇帝!怎么会是皇帝?!
那身影缓缓转了过来。夏日明亮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却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睛,锐利如鹰隼,直直落在她骤然苍白失色的脸上。
皇帝李珵。
他手里正把玩着一柄碧玉如意,目光正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近乎玩味的探究。
“臣女窦姮,叩见陛下,陛下万岁!”窦姮几乎是立刻滑跪下去,深深伏地。
皇后召见是假,皇帝要见她才是真!而皇后,可能知情,甚至可能……是配合。
“平身。”
窦姮谢恩起身,只垂手侍立在下首。
皇帝的目光,有如实质一般,从她低垂的眼睫,到挺秀的鼻梁,再到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瓣。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阁中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头发冷。
窦姮的心沉到了谷底,指尖冰凉。“不知陛下召见臣女,有何吩咐?”她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吩咐?”皇帝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他随手拿起桌上一个天青釉的茶盏把玩,姿态闲适,却更让人心头发紧。“朕能有什么吩咐?朕的吩咐,你不是早就拒了吗?”
果然,是为了这件事!她强迫自己迎上皇帝的目光,声音冷静:“臣女蒲柳之姿,资质愚钝,实不堪侍奉君前。且陛下乃圣人明君,胸襟开阔,自不会与臣女小小女子计较。”
“窦姮,”他唤她的名字,语气平淡,却让窦姮头皮发麻,“前脚才婉拒入宫,后脚就与崔家六郎定了亲事。”
皇帝这话,指向再明确不过。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窦姮心上。她终于明白皇帝今日为何如此大费周章地“召见”她。是羞辱,是质疑,更是被拂逆后帝王尊严受挫的恼怒。
巨大的恐惧之后,反而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孤勇。她再次跪倒在地,但这一次,脊背却挺直了,声音清晰地响起:“陛下明鉴!陛下乃天下之主,臣女实乃自知粗陋,不配侍奉君前,恐有损天家威严,绝非对陛下有丝毫不敬!”
她抬起了头,目光灼灼,竟第一次毫无避讳地直视天颜,话语如同连珠,带着豁出去的决绝:“陛下后宫妃嫔众多,如卢充仪般才貌双全、德行出众者不知凡几,能得陛下眷顾,亦是后宫之幸!臣女恭贺陛下,又得佳人!”
“过来。”皇帝正色道。
窦姮起身走近,明黄色的袍角映入她的视线。
他俯身,靠近她,压低了声音,那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廓,“在朕眼里,这宫里的女人,没什么不同。”
窦姮浑身一颤,因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和这极度轻蔑的话语。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龙涎香,混合着一种属于男性的、强势的气息。
“倒是你,窦姮,”皇帝的声音更低了,“一次又一次,让朕觉得……很有意思。”他的手指,忽然轻轻拂过她因紧绷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那触碰极其短暂,一触即分,却带着滚烫的、不容错辨的狎昵。
窦姮如遭电击,猛地向后一缩,抬起头,眼中终于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惊怒与屈辱。
皇帝直起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中的兴味更浓。他喜欢看她这副样子,比那低眉顺眼、言辞恭维的模样,生动有趣得多。
“怕了?还是觉得被冒犯了?”他轻声问,像在逗弄一只竖起全身尖刺的猫,“刚才不是还挺能说会道,恭维朕是明君吗?明君,就不会对臣下之女、已有婚约在身的女子,做出轻薄之举,对吗?”
他在逼她,用最直接的方式,撕开那层君臣、男女之间虚伪的礼仪面纱。
她知道,此刻任何激烈的反抗或言辞,都可能带来更不可测的后果。
窦姮重新低下头,伏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微微颤抖:“陛下……是君,臣女……是臣。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说笑了。”
“说笑?”皇帝看着她伏地颤抖的肩膀,那纤细白皙的脖颈在衣领间若隐若现,脆弱又倔强。他心中那股被拒绝的郁气,奇异地消散了不少,反而被一种更强烈的、想要征服、想要碾碎这份倔强的欲望所取代。
但他终究还是站直了身体,退后一步,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距离。
“出去吧。你的好姻缘,朕,记下了。”
走出烟波阁,盛夏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刺得窦姮几乎睁不开眼。
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帘子放下的那一刻,她才允许自己瘫软在车厢壁上,浑身冷汗涔涔,止不住地颤抖。脸颊被触碰过的地方,火烧火燎,屈辱感如同毒藤,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她猛地闭上眼,不敢再想。车窗外的市井喧嚣恍如隔世,只有皇帝那句“宫里的女人,没什么不同”,反复在脑海中回荡。